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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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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那男子撐著油紙傘靜靜走過來,神情從容而平靜,天地之間原本頗大的雨也已經變成了細細蒙蒙的清涼雨絲,北堂戎渡見了這人,便微笑著道:“過來喝幾杯罷。”

那人自是牧傾寒,他走到廊下,一時收了雨傘放在一邊擱著,一面踏上臺階,旁邊有伶俐的小太監忙取了幹凈的便鞋來,蹲在地上服侍牧傾寒換下方才被雨水打濕的官靴,北堂戎渡命人加一雙筷子並一只酒杯,見牧傾寒換好了鞋,便笑道:“……怎麽有工夫到孤這裏來了。”

此時大雨半停不停的,空氣中透著絲絲的清涼之意,廊下的花叢被雨水一洗,顯得格外精神清爽,一時間花香清郁,倒也十分怡人,牧傾寒見北堂戎渡穿著半新不舊的藕色綾衫,不覺就微微皺了皺眉頭,道:“……你的傷還不曾全好,雨日天涼,如何竟不當心些?”說著,就對一旁的太監道:“取殿下的衣裳來。”按理說太子宮中服侍的人豈有讓臣子吩咐的道理,但那太監知道北堂戎渡與牧傾寒關系不同,當下便立刻應了一聲,麻溜兒地去取衣裳,北堂戎渡還來不及出口阻攔,那太監就已經走得不見人影了,北堂戎渡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你啊……孤自己的身子豈有自己不清楚的?這外面的傷已經差不多愈合了,至於內裏……嗨,那也不是三日兩日就能養好的,傷了肺氣,無非是舊疾更甚而已,也就這麽著了。”

前時北堂戎渡遇刺之事並不曾張揚,連鐘愈也是不知道的,但牧傾寒畢竟與其他人不同,還是知曉了此事,眼下聽見北堂戎渡這麽說,不由得目光一閃,面上流露出極度的厭惡與嫌憎之色,他向來為人較為淡漠,很少有喜怒流於表面的時候,此時既然露出這種模樣,顯然是極為惱怒了,沈聲道:“……北堂隕此人,果真是喪心病狂之輩。”正說著,方才那個去取衣裳的太監已經快步趕了回來,臂彎裏挽著一件沈香色遍地金妝花緞子比甲,近前呈了上來,北堂戎渡隨意取過,擺擺手示意這裏不需要人伺候,讓周圍服侍的人都退下,一時牧傾寒上前幫北堂戎渡穿了衣裳,一面語氣不容置疑地道:“以後若是出門,我便隨你同去就是,不可再冒進了。”北堂戎渡笑了笑,不置可否,讓他在對面坐下:“傾寒你安生坐罷,咱們喝酒。”

兩人一時相對而坐,廊外雨絲極溫柔,只淅瀝而下,少得已經根本不必打傘,隔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放著幾樣精致小菜,彼此對坐著,閑談風景雜事,北堂戎渡親自動手為彼此來斟酒,隨口問道:“……今日不當值?”牧傾寒伸手輕輕按上北堂戎渡的手背,然後從他手裏無聲地拿過酒壺,自己倒酒,碧綠色的美酒盛在雕琢成蓮花狀的白玉酒盅裏,有一種異樣的美:“是,今日夜間才是我差人值防。”北堂戎渡面帶微笑,呷了一口酒,這才說道:“……你如今在孤身邊也已經坐到這個位子上了,不說封侯拜相,卻也談得上位高權重了,哪裏還用得著你親自點人去做這等巡宮守值之類的瑣事,有這些工夫,倒不如回府與家人多聚聚。”

牧傾寒此時正端起了手中的白玉酒杯,聞言一頓,靜靜看著北堂戎渡,那目光清遠如昨,但給北堂戎渡的感覺卻是好象正在透過自己看著某個秀麗的身影,不過這種感覺一閃即逝,就好象從來也沒有出現過一樣,令北堂戎渡幾乎疑心是自己出現了錯覺,就見牧傾寒淡然道:“……做這些事情已經習慣了,若是忽然撂手,倒總難放心些。”北堂戎渡面色一暖,笑哂道:“你這個人吶,從前倒沒這麽愛操心……”一面說,一面提起酒壺往自己的杯子裏續酒。

牧傾寒微微一笑,並不接話,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其他情緒,只一味地平靜而和煦,寧緩如湖面,他看著北堂戎渡,這個年輕太子的容顏鮮明如玉石雕刻而成,肌膚白嫩得仿佛會滴下水來,就好象一張美麗的畫,而這個人,是他的意中人……牧傾寒收回目光,沒有夾雜著一絲其他情緒,只溫和地望著北堂戎渡的眼睛,說道:“你的傷沒有全好,不要喝太多的酒。”

北堂戎渡聽了這話,擡眼見牧傾寒正看著自己,便不由得展顏一笑,道:“好罷,孤知道了。”他這麽一笑之下,有些狡黠的意思,牧傾寒忽然感到這笑容遙遠而熟悉,仿佛許久之前就見過的,只覺得好象有一泓春波從那藍寶石般的鳳目中徐徐融融地蕩漾開去,飄散在周圍的花香和雨絲之間,讓一顆心也暖了起來,只是牧傾寒正看著這笑容,卻突然心中一顫,不知想到了什麽,他頓了頓,然後微微低了頭,一面拿起杯子,將裏面碧色的美酒一飲而盡。

雖是方才勸北堂戎渡不要多飲,然而一杯接著一杯下來,牧傾寒自己卻是醉了,他的酒量一向平常,北堂戎渡只不過稍稍有了點兒酒意而已,面色微醺,他卻已經目光朦朧起來,略微蒼白的臉上也浮起明顯的紅暈,此時北堂戎渡正談天說地,說到有趣處,卻不見牧傾寒開口,一時認真看去,只見對方面龐緋紅,兩眼已是明顯發直,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北堂戎渡怔了一下,卻笑了:“哎,怎麽這就醉了?”牧傾寒不答,卻微瞇著眼睛歪在了桌子上,北堂戎渡看著半伏在桌上的牧傾寒,不由得搖頭失笑,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過去輕輕一撫男子的肩,喚道:“……傾寒?”這麽一叫,牧傾寒卻沒什麽明顯的反應,北堂戎渡輕輕拍著他的肩,笑道:“……方才還說嘴,讓孤不要多飲,這下倒好,你自己倒是醉成了這樣。”

正說著,牧傾寒卻忽一擡頭,墨玉似的眼睛直直地盯在北堂戎渡的臉上,他伸手抓住了青年的手腕,卻不說話,北堂戎渡一時不知他是什麽意思,正有些奇怪,腕上忽然一緊,卻是牧傾寒用力之下,被握得有些疼痛了,不過北堂戎渡倒也不以為忤,見他不言語,便使了個巧法輕輕脫出手腕,反而握住牧傾寒有些發熱的手,含笑道:“都醉成這樣了,先去歇息罷。”說著,就去扶他,牧傾寒倒沒什麽反應,任憑北堂戎渡把自己拉起來,但此時他酒勁湧上,剛剛站起身,便身子有些歪斜搖晃起來,雖說有一身高深功夫,但醉後卻也和尋常人沒什麽兩樣,北堂戎渡見他醉得確實不輕,便幹脆動手扶住男子的身體,哂道:“罷了,還是孤扶著你罷。”說著,一手穿在牧傾寒腋下,令對方半倚在自己懷中,一時牧傾寒半閉著眼,腦子裏昏昏沈沈地一片模糊,只憑著些許殘存的本能,腳下有些蹣跚地跟著北堂戎渡踉蹌而行。

北堂戎渡扶著牧傾寒進到裏面,有小太監看見太子親自扶了牧大人進來,一驚之下忙趨前來幫手,北堂戎渡示意不必,自己把牧傾寒扶進一間屋子裏,這裏並非是北堂戎渡平日就寢的地方,但也布置得極為精致舒適,北堂戎渡把牧傾寒扶到榻前,親自替他把外衣和鞋子脫了,放到床上躺了,又蓋好薄被,牧傾寒此時昏昏沈沈的,也沒有什麽反應,任憑對方擺布。

北堂戎渡忙碌了一通,待到安置好了牧傾寒,便在床邊坐下,此時牧傾寒眉頭微蹙,面容燒紅,北堂戎渡見了,心底就覺得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正當這時,一只溫熱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牧傾寒鼻翼急促地微微翕動著,眼睛並沒有睜開,似是醉了,又似是身在夢中,只低低地道:“蓉蓉……”北堂戎渡乍然聽了這囈語,只覺得有什麽東西一下侵入了心底,他靜靜坐著,忽然卻輕聲嘆息起來,柔聲說道:“你這人……你心中苦悶,孤豈會當真不知?”

話音未落,牧傾寒已模糊道:“蓉蓉……你不能離開我……”北堂戎渡沈默下來,忽然用手輕輕撫摩著男子的眉宇,道:“是啊,無論過了多長時間,無論發生什麽,你心裏真正想著的那個人,終究還是‘她’……”北堂戎渡說罷,放下床前的遍金撒花帳子,起身出去了。

北堂戎渡回到後殿,先是親自動手寫了一封書信,命人即刻傳往鐘府,做罷這些,這才吩咐內侍去取了今日的公文來看,趁著這當口,北堂戎渡解開衣襟,露出前時被北堂隕一劍刺出的傷處,只見那裏的傷已經愈合,收口結痂,北堂戎渡用藥膏細細地抹在上面,使以後不至於留下疤痕,不一時,內侍將公文取來,北堂戎渡系好衣襟,便坐在書案前開始處理政務。

外面的雨又下了起來,北堂戎渡一一翻閱著公文,旁邊小太監靜悄悄地磨著墨,有人見雨下得大了,便去關上了窗,殿中的地上鋪著平整的塗金磚,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垂有一道薄薄的綾幕,四周極為安靜。忽的,這種安靜的氛圍被打破,有匆匆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北堂戎渡有些不悅地擡頭,道:“……是誰?”那人聞言,連忙快走幾步,閃了進來,只見此人身穿元青色袍服,腰束銀帶,穿著白皮靴,儼然是個高品級的太監,見了北堂戎渡,立刻就從懷裏摸出一封信呈上,道:“……回殿下的話,方才哲哲那邊又有信送進宮,請殿下過目。”

北堂戎渡聽了,臉色就微微陰沈了一下,示意身旁的小太監道:“拿來給孤。”他聲音平靜得就仿佛是冬天被凍凝住的湖面,無波無瀾,然而那小太監卻只覺得通體微微一寒,愈發躬了身子,去將信從那白靴的太監手裏取過,呈給北堂戎渡,旁邊早有人會意,轉身去取開水。

這封信乃是送進皇宮交與北堂尊越的,此時卻能被相關人等在中途就給截了下來,輾轉送到了北堂戎渡的手裏,北堂戎渡在宮中的能量之大,由此可見一斑。不一時,一個太監手裏提了一壺開水送進來,北堂戎渡將信封上面的封縫放在壺嘴前,只見從壺嘴裏冒出的蒸氣噴在上面,未幾,北堂戎渡輕輕一揭,信封就被打開了,並沒有弄損那上面的火漆,北堂戎渡從中取出信展開一看,一時看畢,重新把信紙折起,仍然放回信封裏面,照舊封口,整理得絲毫看不出曾被人打開過,重新交給了那送信過來的太監,讓他立刻趕回皇宮,不要耽擱了。

“畢丹,到了現在你還是惦記著他不放啊……”北堂戎渡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低聲說道,他微微展了一下好看的眉頭,長吐出一口氣:“孤不喜歡這樣,很不喜歡……孤的東西不喜歡其他人來惦記,更不能允許被別人染指。”北堂戎渡喃喃自語道,一時他有些倦了,便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眼見外面的雨淅淅瀝瀝的下的很小,便吩咐內侍去取了傘過來。

北堂戎渡也不要人跟著,自己撐著傘信步而行,周圍細雨霏霏,空氣裏彌漫著花香泥土以及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有點潮濕但又恰倒好處,朱紅色的宮墻被雨水一洗,不免顯得鮮艷起來,北堂戎渡擡手掖了掖被水霧濡得泛濕的烏黑鬢發,在細雨中漫步,倒也愜意,偶有涼風拂過,吹落了枝頭被雨水打得搖搖欲墜的花朵,那種濕潤潤的香氣鋪天匝地,熏人欲醉。不知過了多久,正走著,北堂戎渡忽然聳一聳眉心,眼見著遠處似乎有人,他仔細一望,卻是一個青袍男子獨立雨中,再走近時,就見此人白面微須,面容清瘦,大概四十來歲的年紀,乃是東宮西席李洪月,北堂戎渡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是來到了澄繡齋附近。

這李洪月自然就是易容改扮後的沈韓煙,此時他也看見了雨中行走的北堂戎渡,不免心頭一顫,隨即定了定神,加快了腳步就朝著北堂戎渡走過去,近前之後只見青年寬肩乍腰,身姿修拔,藕色綾衫外面套著沈香色遍地金妝花緞子比甲,靴子幫上有些濕,顯然是走了不少的路,沈韓煙穩住自己,面上不露半點破綻,上前深深一禮道:“……臣李洪月,見過殿下。”

雨絲朦朧,激起幾許清寒,這澄繡齋周遭幾乎是花的海洋,大片大片的花叢被雨淋得透濕,散發出繾綣的香氣,北堂戎渡倒是面上表情頗為溫和,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中年人,只見對方手裏擎著一把天青色的油紙傘,如同江南煙雨一般顏色的底子,傘上溫溫柔柔地繪著一枝含苞欲放的桃花,北堂戎渡淡淡笑道:“孤閑來無事,到處走走,沒想到你卻很有些雅興,雨中賞景……果然是讀書人,喜歡這樣的風雅之事。”沈韓煙微微躬身道:“郡主和皇孫方才下了學,臣自己一個人在書齋裏也沒有什麽事,這便出來走走。”他說著,神色間略有躊躇,似是有話要說,不過這種表情只是一閃即逝,沈韓煙只頓了頓便道:“……聽聞殿下近來身體有恙,想來如今已是大安了?這樣的雨天畢竟濕冷些,殿下萬金之軀,還需多多保重才好。”

北堂戎渡眉間一松,眸中流露出笑色,道:“罷了罷了,但凡來個人就必是說這些話,勸孤保重,莫非卻是把孤當成紙做的不成?”他笑吟吟地看著沈韓煙,點頭道:“說起來,你這本職做得確實不錯,孤聽宋妃說了,佳期他們近來果真是有些進益了。”沈韓煙躬身微微垂首,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只道:“殿下既然命臣教導郡主和皇孫,臣又怎敢怠惰不盡心。”

北堂戎渡又隨口勉勵了幾句,便離開了,沈韓煙目送他漸漸走遠,一時烏眉微揚,眸色在北堂戎渡身後有若此刻微陰的天空,其中又夾雜著幾許隱藏的溫柔,他看著北堂戎渡越走越遠,眼中流露出覆雜之色--為了這個人,自己真的可以去做那件事,也許,這也算是補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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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天斷斷續續的雨水過後,雨後上京的天空似乎比平時要藍,也顯得更加晴朗了許多。

殿中香氣襲人,外面亦是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然而溫暖的光線卻無法照耀到殿中的角落裏,更不可能照進不可捉摸的人心深處,北堂戎渡站在空曠奢華的大殿裏,瞇著眼睛看著燦爛的日光灑進來,忽然就生出了一種不太真實的虛幻感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輕快靈活地整理著繡有花紋的衣襟,對著面前巨大的落地七寶鏡露出了一個得體的笑容,與此同時,鏡子裏的人也笑了笑,作為一名帝國的皇太子,北堂戎渡正處於剛剛脫離了少年邊緣,一只腳才跨進青年人行列的階段,修長的身段在成年男子中也算是高挑的,他繼承了父親的容貌,精致的面孔如同玉石般溫潤,一頭仿佛緞子般漂亮的黑色長發馴服地垂在腰間,像此刻這樣微笑的時候,總會讓人感到就好似有明媚的陽光撲面而來。北堂戎渡一面整理著衣冠,一面隨口問道:“……眼下是什麽時辰了?”旁邊的太監忙道:“回殿下,已經是辰時三刻了。”

“哦,這可不早了。”北堂戎渡神色微微一正,從宮人手裏接過荷包香囊等物,利落地往腰間一掛,這就出了門,一時間車馬儀仗齊備,等出了東宮,就朝著皇宮方向浩浩蕩蕩而去。

半晌,原本來自於街上的喧囂逐漸遠去,北堂戎渡向車外一看,原來已是到了皇城前,連日的雨水將朱墻黃檐洗刷得幹幹凈凈,儼然氣象恢宏,莊嚴肅穆無比,高高的朱色城頭上正有無數士卒巡邏。北堂戎渡仰頭望著這一切,面上平靜如常,仍然保持著嘴角淡淡上揚的微笑表情,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麽,然而眼看著這象征皇權的建築,心底深處卻好似正包裹著一團微微騷動的火焰,並且燒得越來越旺盛,越來越熾烈。一時隊伍到了外門,北堂戎渡下車換了小轎,轎中北堂戎渡安靜坐著,手裏慢慢撚著一串佛珠,潔白修長的手指在光潤的珠子上輕輕點動著,未幾,忽然開口向轎外道:“孤先不急著去父皇那裏……且去藏書閣轉轉罷。”

北堂戎渡在裏面這麽一吩咐,轎子便立刻調過了頭,這般安靜地走了一時,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然一片開闊,四周花木郁郁蔥蔥,生機無限,平整的青石密密砌得嚴實,一條石徑直通一座二層樓前,這樓占地頗廣,修得極是氣派,飛檐勾角,卻是北堂氏的秘閣,裏面幾乎齊集了天下大多數的武功秘法等等物事,若非北堂氏主系一脈子弟,其他人一旦私自進入,立刻就是捉拿問斬的下場。一時擡轎的四個太監停下腳步,北堂戎渡掀簾下了小轎,閣外的護衛見是太子來此,自然順利放行,北堂戎渡緩緩推開門,只見裏面一片清幽,極為幹凈整潔,北堂戎渡走了進去,閣內是無數整齊排列著的書架,按照某種規律分類排列,上面陳列著各種書籍,或是武功心法,或是毒物暗器講解圖文等等,不一而足,北堂戎渡獨自在書架間行走,似乎在尋找著什麽,外面春光燦爛,閣中卻是陰沈肅穆,仿佛陽光從未照進來一般。

良久,只聽‘吱呀’一聲,北堂戎渡已推門而出,他重新上了小轎,淡淡道:“……走罷。”

等到北堂戎渡來到了大殿外面的時候,時間已經快接近中午了,今日並非是百官正經上朝的日子,只是尋常的聽政罷了,一般來講,應該是一些有正事要上奏或是覺得自己近來有可能會被皇帝問話的官員才會到場,包括一些身處機要部門的大臣,至於其他人,來與不來倒沒什麽要緊了,此時一些官員已經三三兩兩地退出大殿,裏面尚有不少人在禦駕之下伺候,北堂尊越高踞寶座之上,他雖身為皇帝,卻也沒有必要隨時隨地都穿正服,眼下裹著一件做工精美的銀白色便裝,用暗銀線繡上覆雜的花紋,沒有太多裝飾,不過即便如此,也絲毫不減帝王威嚴,北堂戎渡在外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便從容不迫地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殿中。

這世上總有一種人天生就是要引人註意的,即便是身處萬千人之中,即便周圍有多少不凡的人物,但只要他出現,那麽無論是誰,都要被第一時間捕獲了註意力,再也不能移開目光,顯然,此刻走進大殿的青年就是這樣的人,他沈默地走入殿內,腳步平緩而穩定,昂然而行,微微輕擡的下巴令在場所有人都深切地感覺到了那份帝國繼承人獨有的傲慢,一如往常的平靜與自信。一時北堂戎渡走近,臉上帶著笑容,看向上首的北堂尊越,他能夠察覺出周圍官員面對著自己所體現出來的敬意與恭謹,但是不管怎麽樣,此刻在寶座上端然高坐的那個俊美男人,卻是自己如今必須表達忠誠與恭敬的對象。思及至此,北堂戎渡上前,深深一禮。

北堂尊越自然不可能看穿北堂戎渡的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但或許是父子天性,也或許是情人之間的心有靈犀,北堂尊越多多少少還是從北堂戎渡的眼神中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異樣,他覺得有點兒奇怪,不過也沒當成一回事,只淡淡一笑道:“……你今日可是來得遲了,待會兒朕再處置你。”北堂戎渡含笑道:“是兒臣的不是,甘願領罰。”說罷,便站到一旁。

一時北堂尊越繼續理事,眾官員則垂手站在殿中,各種事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北堂戎渡籠手在袖中,靜靜打量著周圍,他看著北堂尊越英俊得無可挑剔的眉眼間一片威嚴,以絕對強勢的姿態占據著大殿內所有人的視野,恍若天神,不知道為什麽,北堂戎渡心中突然就升起了一個念頭:這是我的父親,我的情人,是他親手打造了這個帝國,可是,若是沒有我當年四處征戰,盡心輔佐,又豈能有如今的這個局面?這江山萬裏,錦繡河山,也有我的一份!

這突如其來的念頭根本不受控制,也來得毫無預兆,令北堂戎渡自己都覺得意外,但這意外幾乎在瞬間就變成了輕愕,緊接著,又即刻轉化成了一股深深的駭然,北堂戎渡光滑如玉的面部肌膚猛地繃緊,好在有寬大的袍子作為遮掩,才沒有讓其他人看見他的身體突地微微一顫,此刻北堂戎渡表面雖是依舊如常,然而心中卻好似翻江倒海一般,他捫心自問:自己究竟是因為不甘被人控制,無力掌握命運而決心去改變目前的狀況,還是因為內心深處,其實一直是在渴望著這至高無上的權力?一念及此,北堂戎渡心下大亂,轉眼間已是汗濕重衣。

午間,北堂戎渡陪北堂尊越一同用膳,北堂戎渡腰間掛著香囊,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幽微香氣,他提著酒壺為北堂尊越斟了酒,一面含笑道:“我的傷已經好了,只是你既然總嘮叨著說我沒好利索,不讓我飲酒,那我就不陪你喝了。”他說著,睫毛微垂,掩去眸中的異色。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處靜室中,沈韓煙親手斟了茶,放在腰懸古劍的男人的面前,碧色的茶水在杯中微微晃蕩,與劍上猩紅的劍穗共同勾勒出一幅詭異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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