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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思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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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思謀

孟淳元見那中年掌櫃滿面帶笑地上前迎客,便自懷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沈聲道:“……我有事要見這玉牌的主人。”那掌櫃見狀,頓時臉色一變,收了滿臉的笑容,將那玉牌接過細細一看,隨即雙手遞還給了孟淳元,正色道:“客人請隨我來罷。”說著,便將店鋪提前打烊,隨後在前面引路,帶著孟淳元向後而去,一時七拐八折,卻是不知不覺間走入了一處後院,再向前時,卻是別有洞天,二人剛剛走到院門,就聽見從裏面傳出清越的琴音,寂幽非常,令人不由得駐足傾聽,只覺那彈琴之人技藝非凡,這倒也罷了,可那琴聲之中更是寄情極深,竟是將一首普普通通的《最高樓》彈得纏綿悱惻無比,動人心神,令人幾欲落下淚來。

“……長記得,憑肩游。緗裙羅襪桃花岸……也誰料,春風吹已斷。又誰料,朝雲飛亦散……天易老,恨難酬。蜂兒不解知人苦,燕兒不解說人愁。舊情懷,消不盡,幾時休……”

孟淳元眉宇間閃過一絲嘆息之意,他曾經在這撫琴之人的身邊侍奉多年,這樣熟悉的琴聲入耳,又怎能聽不出來對方的身份?此時這琴音中滿是悱惻,惆悵無比,可見的奏琴之人心事重重,為情傷懷,就在這時,琴聲忽然停了下來,那掌櫃的這才上前叩門,須臾,一個青衣小鬟悄無聲息地將院門打開,中年掌櫃便帶著孟淳元走進院內,乍一進去,頓覺一股清香氣息撲鼻,只見這院落之內青磚鋪地,一塵不染,屋舍儼然,四周遍種花木,只顯得清幽非常,但這些卻全部都只是作為陪襯而已,無論誰進到此處,目光都只會被一個身影吸引,就見階前一個年輕男子坐在琴案後,長發烏黑如墨,神色淡淡,正低首輕撫著面前的一具古琴。

那年輕男子身穿一襲剪裁合身的白衣,素雅無華,做工精良,越發顯得淡雅閑適,瀑布一般的濃密青絲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玉簪固住,除此之外,別無他飾,此刻正坐在琴後,一只雪白如玉的手放在琴弦上,似有若無地輕輕撥弄著,眼下已是四月,天氣微暖,然而青年卻仍披著一件雪白的折繡竹紋披風,將身體遮住大半,顯得有些單薄,此時孟淳元與中年掌櫃進到院裏,青年便微微擡起頭來看向院門口,傍晚日暮的光線中,那一副清俊絕倫的容顏立刻便照亮了整個院子,那種遠離塵囂不染煙火的風姿,直令人不由得自慚形穢,正是沈韓煙。

那中年掌櫃顯然身份不低,故而見到沈韓煙時也只是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地道:“……原本不該貿然打擾少主清凈,只是方才有客人持有少主的信物到訪,屬下這才攜此人前來。”說完,便垂手不語,沈韓煙緩緩站起身來,負手立在階前,腰間系著一條精美絕倫的銀絲長絳,懸一枚紫玉雙魚佩,長身玉立,風姿難言,整個人猶如一株颯颯翠竹,經霜更艷,清冷如冰雪,只向那中年掌櫃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吩咐道:“……你下去罷,這裏不用人伺候。”

那聲音清朗雍容,中年掌櫃聽了,便依言退下,沈韓煙眼中多少有些意外之色,又透著些覆雜,對孟淳元道:“……你怎麽來了?”孟淳元走到階前,低聲道:“是牧妃娘娘托我前來。”沈韓煙聽了,身形似是凝住,神色雖然微微一動,表情卻還是依然維持著淡漠的模樣,孟淳元拾階而上,凝神瞧著身前的青年,只見對方素來淡雅從容的面孔雖然依舊不變,但眉宇之間卻是隱隱有惆悵愴涼之色,揮之不去,顯然有心事一直纏繞心間,孟淳元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心中微微一沈,卻生出了幾分莫名的嘆息,不覺道:“少君……”沈韓煙輕輕一擺手,轉身卻向屋內走去:“……先進來再說罷。”孟淳元見狀,也沒有二話,立刻就緊緊跟了上去。

一時兩人進到房中,只見裏面擺設頗為簡單,清幽雅致,沈韓煙解下披風放在一旁,自己坐在主位,一面對孟淳元道:“坐罷。”孟淳元依言落座,頓一頓,方道:“牧妃娘娘托我前來,說是有事請少君前往長平宮一見。”沈韓煙眼中露出一絲淡淡的惆悵之色,聲音也變得略覺低沈,道:“也罷……只是如此一來,又要你擔著些幹系,冒這等風險。”孟淳元臉色平和,微笑道:“……少君切勿說這些話,淳元當初在少君身邊數年,既有兄弟之情又有師徒之誼,或許說什麽赴湯蹈火有些矯情的嫌疑,但只要少君有事,淳元總是不能不盡力而為的。”

孟淳元說著,起身道:“事不宜遲,少君還是快收拾一下罷,再過些時辰就是交值的工夫了,我帶少君入宮也比平時更容易許多。”沈韓煙聽了,微微點頭:“……也好,那你便等一下罷,我進去把上回進宮時的行頭換上。”說完,便起身進了內房,留下孟淳元在外面等候。

沈韓煙進到房內,剛要去取出上次混進東宮時所用的面具和衣裳等物,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到窗前桌上放著的一疊琴譜上面,他頓了頓,不覺走過去信手翻開,只看了幾眼,心中就已經堵得難受,這些古琴譜都是當初北堂戎渡為他花費很多人力物力才搜集來的,都是基本失傳的東西,前時彼此決裂之後,瓊華宮裏的東西他自然沒有辦法帶出來,這些琴譜都是憑借記憶抄錄下來的,此時沈韓煙雪白的手指下意識地劃過紙張,感受著肌膚與書頁互相摩擦的微澀觸感,一時心頭又是紊亂又是恍惚,須臾,沈韓煙神情一動,心境已經重新恢覆了清明,一時取了面具和衣裳,走到鏡前坐下,有點兒怔怔地看著鏡子裏面自己的身影……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然而縱使深愛北堂戎渡,可自己既是走到了如今這一步,又能夠怎麽樣呢?想到這裏,情腸百轉,一雙眼睛裏早已有些酸澀之意,卻兀自強行忍耐著,不讓有什麽東西從中滴落下來,一面動作利落地取了面具覆在臉上,迅速裝扮成一個面目平庸無奇的普通侍衛。

夜幕漸漸降臨,長平宮之中到處都亮起了燈,一卷碧瑩瑩的珠簾靜垂著,珠光迷離,簾後牧傾萍坐在窗前,窗扇半合,纖纖素手中拿著一把團扇,整個人似乎正在發呆,扇柄上垂著鮮紅的流蘇,好似一縷血跡,此時外面已經黑了下去,行宮各院的宮燈一盞接著一盞,仿佛無數顆明亮的星。就在這時,忽聽珠簾脆然作聲,簾後的牧傾萍立時微微一震,驚然起身,回頭的瞬間,只見光線寂然的燈影裏,青年眸光深邃,眉眼平和,雖然面目容色再普通不過,然而那沈靜的氣質卻是不會錯認的,讓人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時空忽然倒轉,回到久遠的少年時光,牧傾萍深深呼吸,一顆心酸楚中又帶著喜悅,兜兜纏纏地幾乎沒個著落處,她前行幾步,玫瑰色的裙裾好似流雲般無聲地掠過地面,又是歡喜又是覆雜地說道:“……你來了。”

夜風將半合的窗子推得更開了些,沈韓煙的眼神幽遠而溫和,他頷首,目光恍如被月色照耀一般,澄澈分明,道:“……你讓淳元去找我來,不知卻是有什麽要緊的事不成?”牧傾萍聞言,眸中亮晶晶的顏色一頓,既而漸漸黯沈下去,但她卻立刻微微一笑,似乎沒有露出半點失落的痕跡,便輕柔地笑了一下,故作輕松地道:“莫非沒有什麽事就不能找你了不成?”沈韓煙輕輕一嘆,立身站在原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此時窗外有熏然的微風輕輕溜入殿中,吹得柔軟,滿袖生涼,牧傾萍定定看著沈韓煙,神色有些迷蒙,忽然就嘆了一口氣,依依道:“我是要告訴你一件事……北堂他前時就已經對我說了,再不用過多少日子,朝廷的詔書就會下達,冊立太子妃。”牧傾萍的語意單薄而緩慢,握緊了團扇道:“……是我。”

此話一出,沈韓煙的身子頓時微微一顫,那墨色的雙眸仿佛被一層薄薄的涼意覆蓋上去,緊接著,他匆匆別過臉去,不讓牧傾萍見到自己的表情變化,一面盡量平靜地道:“啊,是這樣……那也很好。”牧傾萍聞言身子一頓,面上泛起覆雜的憐惜之色,道:“你若心裏難受,便只管對我說出來……你我之間,又哪裏有必要去掩飾什麽?”沈韓煙一雙原本明澈如秋水的眼睛難以控制地洩漏出幾絲茫然失神的情緒,好歹掩飾住了,擡頭平心靜氣地道:“確實是很好,你做了太子妃,日後也好更照拂佳期……這沒有什麽不好的,不是麽?”他聲音清潤地說著,忽然一笑,仿佛雪後初霽,用那種明亮的笑容來表示自己並無大礙,牧傾萍看著青年臉上那層晨曦般薄弱而清微的笑容,只覺得突然心痛如絞,手指緊緊握住掌中的扇柄,竟是不忍再看對方一眼,只餘一些酸澀的溫柔,去填補此時的難堪,但沈韓煙卻好象沒有什麽關系一樣,輕綻笑顏,如同月下的光影一般柔和:“……那麽,佳期最近呢?長高了沒有?”

窗外吹進殿內的清風越發繾綣,清澈的月光灑落大地,牧傾萍看一眼沈韓煙,一時間略橫了橫心,左右也是無可轉圜,於是幹脆便一次性說出來:“……北堂已經說了,等到不久之後冊封的詔書一下,我就要搬出長平宮,入住瓊華宮。”沈韓煙臉上原本淡淡的笑意頓時僵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強笑道:“這樣也不錯,不然那麽大的宮殿空著,也是可惜……”他勉強維持如常,不讓自己失態:“你日後既做了太子妃,便代我好好照顧佳期……多謝你。”

牧傾萍終於忍耐不住,咬牙道:“你這人……”她一邊說著,兩滴珍珠也似的淚珠突然就從眼眶裏滾了出來,沿著雪白的臉頰滑落,但幾乎同時牧傾萍卻迅速扭過了頭去,不肯被沈韓煙看到自己的軟弱和難過,沈韓煙見狀,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意似撫慰,其實牧傾萍的情意之深,身為男子他又怎麽會毫不動容?不論是容貌還是才情,牧傾萍都是一等一的,只不過自己早就已經心系北堂戎渡,哪怕永遠也不會與北堂戎渡重續舊夢,依然還有著七情六欲,卻也便如同過眼雲煙一般,不可能沈淪在與其他人的情愛之中了……想到這裏,心頭只餘下一絲嘆息,任是什麽柔情也不能在心湖之上掀起半分漣漪,哪知就在這時,卻忽然有腳步聲傳來,牧傾萍不由得驀然回過頭看向門口方向,面上有些怒色,她早就吩咐過,不許人過來打擾,到底是誰竟還明知故犯?一時聲音中微微帶著怒氣,輕喝道:“……是誰慌慌張張的!”

此時腳步聲也已在門外停了下來,宮人的聲音清楚地響起:“……娘娘,殿下到了!”牧傾萍頓時一驚,隨即定了定神道:“我知道了,下去罷。”說著,卻滿面焦急地看向沈韓煙,沈韓煙亦是一怔,隨即心中亂了起來,也有些不知所措,有心想要暫避一下,卻知道以北堂戎渡的修為,只要踏入室內,那麽自己即使躲起來也很難不被發現,就在此時,外面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已然近了,沈韓煙沒有選擇,只得閃身隱到內間,牧傾萍急中生智,當下並沒有起身去迎接,卻把外衫一把扯下,同時揚聲道:“……北堂你來了?今天用過晚膳我就有些不大舒服,剛想要睡下呢。”說著,手腳麻利地飛快將頭上的玉簪拔下,令一頭青絲垂落下來。

話音方落,卻見幾個內侍推門而入,後面一人跟著跨進來,意態自若,修身昂姿,正是北堂戎渡,他剛剛在外面就聽見了牧傾萍的話,眼下一進來就看到殿內牧傾萍披散著一頭秀發,身上沒穿外衣,露著繡有蘭花的抹胸,越發突出高聳的胸脯,見他進來,神情就有些不自然,閃過一絲慌亂,似乎是十分羞澀,一時間北堂戎渡也覺尷尬,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也並沒有懷疑什麽,畢竟牧傾萍雖然早就嫁給了他,但兩人卻是有名無實,從不曾有過肌膚之親,對方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這個樣子見人自然是十分難為情,因此北堂戎渡不疑有他,負手微微側身不去看牧傾萍,只令幾個內侍退下,自己站在門口也不走進去,道:“孤原本想來和你說說話,現在看來倒是不巧了……既然覺得不太舒服,可曾傳了太醫來看看?不要耽誤。”

牧傾萍只覺得喉嚨發緊,不自覺地咬一咬嘴唇,仿佛想要讓自己鎮定下來,一時間定一定神,走到幃簾後擋住身體,這才淡然笑著說道:“沒什麽大事,只是有點頭暈,休息一下也就好了。”她說話時只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麽緊張過,幾乎控制不住心跳,惟恐被北堂戎渡進來發現了什麽,好在北堂戎渡果然沒有進來的打算,只站在門口道:“沒事就好……剛才在宋妃那邊坐了一會兒,聽說佳期今天過來玩了,她如今越發性子活泛,孤正合計著要給她和聚兒正式請個先生,教他們姐弟兩個讀書識字。”牧傾萍輕輕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破綻:“也是呢,兩個孩子也不是太小了,確實可以找先生來教了。”北堂戎渡點一點頭,道:“……既然今天你身子不大爽利,孤也不在這裏打擾你休息了,改日再來與你說話。”

眼看著北堂戎渡轉身出去,順手關上了門,牧傾萍這才緩緩松開了已經攥出汗的手,失力般地倚在幃簾後,片刻之後,沈韓煙走了出來,牧傾萍苦笑:“剛才我真怕自己露出破綻……”沈韓煙並不出聲,只是眼神微微波動,面上若有所思,牧傾萍回身看他,一面去取了外衣披上,道:“好在沒有什麽事……”沈韓煙微微‘嗯’了一聲,既而一言不發,牧傾萍心下有些疑惑,輕聲道:“韓煙,怎麽了?”沈韓煙忽然神色極為沈靜,緩緩道:“他……要替佳期尋一個先生?”牧傾萍一怔,下意識地道:“不錯……”話未說完,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麽一樣,臉上的表情一下變了,沈韓煙沒有看她,只是輕輕吐出一口長氣,似乎已經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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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回之後,很有一段時間沒有清清凈凈地出來散心了,這可是難得跟你逛逛。”

早已過了寒春,萬物欣欣向榮,一眼看去,四處草木蔥籠,春光無限,道上往來的馬車行人不絕,俱是外出游玩,只見河上游船穿行,水波蕩漾,乃是太平之世才會出現的安樂場景。

岸上垂柳依依,兩名年輕男子並肩而行,意態親密,這二人一副尋常富家公子的打扮,其中略年長些的那個似乎有二十四五歲的模樣,身形高大修偉,容貌勉強算是英俊,並不出眾,然而雖是神色淡漠,但是一雙鳳目微微顧盼之間,卻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睥睨之姿,隱隱威懾,看也不多看周圍的人一眼,只與身旁之人交談,他身旁那人要年輕一些,大概是弱冠年紀,外表亦不出色,只是清秀而已,按理說這樣的年輕人實在很多,若論相貌,此人決不突出,周圍往來的年輕男子往往不比他稍遜,更不必說偶爾還有模樣俊美的青年經過,引得不少女子偷偷多看兩眼,但這身材高挑的年輕人氣度卻是不凡,容貌雖平和,神情亦是尋常,可那舉手投足之間卻隱隱透出不可抗拒的威儀,即便相貌再普通,也沒人能夠將他真正忽略。

這二人正是微服出宮散心的北堂尊越與北堂戎渡父子,此時春光依依明媚,北堂戎渡面帶笑容地看著周圍的景色,心情顯然十分不錯,即使是頗為普通的容貌也掩飾不住他眉目間的風姿,氣定神閑無比,忽地,北堂戎渡目光不經意間一掃,看到身旁的北堂尊越,只見男人負手而行,一雙狹長的鳳目不時閃過淡淡的平和之色,長眉微揚,顯然也是心中舒暢,眼下雖然這人易容成了一個尋常青年,相貌只勉強算是英俊而已,但是不知怎麽,在北堂戎渡眼中卻是仿佛能透過這些看到更深處,原本並不會讓人留意的形貌在他心中卻十分鮮明,北堂戎渡凝神瞧去,看了片刻,不知不覺間嘴角便微微揚起,露出一絲笑容,正值此時,身旁的北堂尊越若有所感,也側首看過來,兩人仿佛心有靈犀一般,同時瞧向了彼此那再熟悉不過的眼底,一時四目相對,都是會心一笑,下意識地忽略了周圍的一切,只有淡淡的歡喜之意。

一時北堂尊越隨手便牽起北堂戎渡垂在身側的左掌,毫不猶豫地將那只軟韌雪白的手攥在掌心裏,肌膚相觸的霎那,北堂戎渡立時微微一頓,似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抽出來,但終究還是沒動,坦然地任對方握著,感受著情人掌心裏的溫度,在這一刻,心頭的那份隔閡在男人溫暖的手心裏化為烏有,他反手握住北堂尊越的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好似破雲而出的一縷陽光,又仿佛一池春水,此時的北堂戎渡完全是一個在情人面前略帶幾分羞澀的普通年輕人,而不是大權在握的東宮之主,北堂尊越見狀,望著那雙柔和中透著剛強的鳳目,忽然低低一笑,故意將掌心裏的那只手緊握了一下,露出笑容道:“……倒還忸怩起來了,嗯?”

此時春日裏明媚的陽光恰好映在男人臉上,北堂尊越雖然易了容,但那只是巧妙地在五官上略加修飾,並非大費周章地改頭換面,被耀眼的陽光一照,沒有全然掩飾住的面部輪廓纖毫畢現,而那含謔帶笑的神情更是攝人,令北堂尊越的面孔仿佛冰雪初融,多了幾許生動之意,北堂戎渡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柔和之色,伸手撫一撫北堂尊越的臉頰,道:“又打趣我。”

這時水上粼粼瑟瑟,有女子的歌聲遠遠傳來,曲調婉轉悠揚,卻是一曲《鳳求凰》,北堂尊越聽在耳中,心下一動,只覺得正合自己的心思,不由得笑道:“在外面就對朕這麽親近,怎麽倒不避諱了?”北堂戎渡微微一笑,道:“……別人的態度究竟如何,我為什麽要註意?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他說著,卻突然想起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心中的種種掙紮和迷茫,真是不足為外人道,任何言辭都無法將那一種糾纏的心情描述得淋漓盡致,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想到這裏,整顆心仿佛都被冷泉沖刷過也似,緩緩冷靜下來,一雙眸子仿佛寒星一般,玉宇無塵,不覺怔怔地望著北堂尊越,可只是猶豫了一瞬,終於沒有說什麽,但北堂尊越卻是看出了幾分異樣來,只因北堂戎渡的一言一行乃至每一個神態和表情他都下意識地關註,哪裏能瞞過他去,於是便道:“……怎麽了?看你倒好象是有什麽心事似的,和朕說說,嗯?”

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而已,可是北堂尊越這麽一問卻讓北堂戎渡心中猛然生出一陣委屈來,將心頭那原本微妙溫柔的感覺頓時粉碎成泡影,北堂戎渡的睫毛輕輕一顫,他看著對方眼中的笑意,若非是他性子堅忍,只怕已經要厲聲質問北堂尊越那天晚上的事情,一時北堂戎渡的眸底越發變得幽深,望向北堂尊越的目光也變得外表溫柔,內裏冰冷漠然,而面上卻神色微融起來,一腔幽幽怒火強行被壓得消失無蹤,但是一想到北堂尊越身為帝王,可以沒有任何束縛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便仍覺心中極不舒服,甚至想到北堂尊越必定不止是這麽一次,說不定還有很多次和其他人親近,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想到這裏,心火越盛,心臟被嫉妒的毒蟲噬得斑駁無已,一時忍不住別過臉去,只當若無其事一般,卻笑道:“……我在想,要是你我能夠一直這樣開心便好了。”北堂尊越見他如此,心下一動,湊到他耳邊低聲一笑:“那有什麽難的。”北堂戎渡此時已經完全恢覆了冷靜,眼中透出一絲平和,多年來的經歷和沈澱的累積發揮了作用,骨子裏的心防壁壘最終還是讓北堂戎渡對任何人都有所保留,決不會盡數傾訴心事,包括北堂尊越……想到這裏,心一顫,目光漸漸黯淡下去,生出一絲無比遺憾的情緒,只因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再也不能挽回,也沒有必要再做徒勞的努力,唯有從根本上解決才是正經,思及至此,便微笑著看向北堂尊越,目光雖然溫柔,可實質上卻全無一絲情緒波動,淡淡笑道:“那你不要忘了自己說過的話,要永遠待我好。”

北堂戎渡的語氣在旁人聽來並沒有什麽,可是在北堂尊越聽來卻是有些異於往常,他打量了一下北堂戎渡,只見對方目光平和,那一雙鳳目清冷幽深,似是有情,便摸了摸北堂戎渡的頭頂,問道:“今日怎麽好象有點悶悶不樂的。”北堂戎渡不露聲色地笑道:“今天走得太久了,有點乏了……我已經很久沒有走過這麽長時間的路了。”北堂尊越啞然失笑,輕拍了他一下:“如今再不是從前的江湖中人,身子也嬌貴起來了,是不是早忘了當年習武時候吃的苦?那時候你才多大的年紀,現在倒嬌懶成這樣。”北堂戎渡含笑摟住男人一條胳膊說道:“你怎麽總拿我小時候來說事。”口中笑著,臉色卻在北堂尊越看不到的地方緩緩沈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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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景二年四月二十一,大吉,太子妃牧氏行冊封嘉禮。

……妃牧氏昔承明命,作側妃於東宮,門襲鐘鼎,幽閑令德,訓彰禮則,器識柔順,可正位所司,虔恭中饋,以著協德之美,崇粢盛之禮,敦螽斯之義,是以利在永貞,宜升徽號,茲令典正位儲闈,內馭東宮諸嬪,以興宗室,外輔太子,以明法度,封皇太子妃,穆茲朝典。

……

一早天還未亮,牧傾萍便已起身,靜靜坐在梳妝臺前,神色平靜,為她依照禮制梳妝的乃是北堂戎渡宮中的女官翠屏,一時花費了大量時間才終於著意修飾完畢,換上繁覆無比的禮服,待到梳妝更衣妥當,牧傾萍便在宮人的簇擁下乘翟鳳車前往太廟行冊封正禮,之後典禮完畢,又前往皇宮參拜帝王,叩謝聖恩,由於此次冊封並非皇帝為太子指配元室婦,乃是側妃被扶上位,因此不是太過繁瑣,但一番流程下來也已極為耗時耗力,直到下午才全部結束。

冊封典禮既罷,牧傾萍乘車與北堂戎渡一同返回城東,此時瓊華宮之內早已裝飾一新,大殿中絲竹管弦之聲悠悠而起,滿是喜慶之意,幾乎令人有些眩暈,東宮之中有品級的女眷早已悉數到齊,按位就座,個個盛裝麗容,一時宴會開始,都紛紛向牧傾萍道賀,無論究竟心底在想些什麽,面上卻全都是笑靨如花,喜氣洋洋,牧傾萍坐在北堂戎渡身旁,姿態莊正合宜,微微帶著笑,然而眼見著面前的一片歌舞升平、花團錦簇之景,一顆心卻早已經游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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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典禮過後,春天的韻味越發濃烈了,天氣愈暖,大街上只見行人往來,一派繁華之態。

忽地,只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眨眼間就見幾匹快馬飛馳而過,行人紛紛避讓,不過這倒也沒有引起多少註意,畢竟本朝以武定天下,尚武之風頗盛,尤其是京中,民風十分剽悍。

幾名騎兵策馬直奔城東,沿著專用的跑馬之地飛快地奔馳,來到東宮前,為首之人將手中的令牌一晃,守門的兵丁便立刻放了行,頓時此人飛身下馬,獨自一人直向著裏面快步而去。

谷刑一路前往北堂戎渡平時的辦公之處,在外面經由太監傳報之後,這才踏入裏面稟事,此時天氣溫暖,室中明亮,北堂戎渡身穿寬袖長衣,頭戴玉冠,旁邊牧傾萍抱著北堂佳期坐著,手邊放有一個食盒,想來是親自送點心給北堂戎渡,三人正面帶微笑地說話,北堂戎渡玉面丹唇,黑發如瀑,看起來就好象一位貴公子,唯有眉目間的威儀才顯露出他的儲君身份。

谷刑進到裏面,見牧傾萍一身華貴宮裝,明眸烏髻,正坐在座間抱著北堂佳期,立刻便微微垂眼,不去細看,只拜倒道:“屬下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娘娘、郡主。”北堂戎渡一擡手:“……起來罷。”話音方落,牧傾萍已站起身來,道:“……既是有正事,我便帶佳期下去了。”

北堂戎渡微微頷首,示意她帶孩子退下,又一面說道:“孤今天正打算再和知白商量一下有關給孩子們請先生的事情,中午去你那邊用膳。”牧傾萍眼中幾不可覺地一閃,卻道:“昨日你說已經和冗南侯商議了此事,怎麽今天還……”北堂戎渡笑道:“哪有那麽容易就定下來了,在這件事上可不能隨便,知白倒是老成,這件事就交給他了。”牧傾萍微微一笑,再不說什麽,領了北堂佳期告退,待到妻女離去,北堂戎渡面上的微笑表情便漸漸轉為了平淡,目光幽深,道:“事情已經辦妥了?”谷刑垂手道:“是。”頓了一頓,又仔細地將事情一一說個明白,一時聽完稟報,北堂戎渡便讓對方退下,接著喚來了當值太監,道:“去請冗南侯過來。”太監領命而去,半晌,殷知白到了,北堂戎渡讓人給他看了座,兩人便商議起來。

卻說牧傾萍出來之後,便將北堂佳期送回宋妃那裏,自己回到瓊華宮,動筆迅速寫了一封短箋,一時又喚心腹侍女上前,自荷包裏摸出一枚玉牌,一並交給對方,又低聲吩咐了幾句,侍女接過兩樣東西收好,隨即領命而去。

未幾,殷知白離開東宮,返回冗南侯府,待進到內室,妻子迎上來替他更衣,一面道:“太子殿下今日請侯爺過去,莫非還是給皇孫跟郡主請先生的事情麽?”殷知白隨口道:“……自然,皇孫也不算太小了,是啟蒙的時候了,以後等二皇孫略大些,應該都是要在一起學習的。”

殷夫人也是大族出身,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即便是普通人家都重視孩子的啟蒙,何況皇家?皇子皇孫出身高貴,老師在教育的過程中不僅僅是教孩子讀書識字,同時也起到一個引導的作用,因此擇師就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了,於是便笑道:“既是教導皇孫之師,那人品學識自然是頂頂要緊的,日後才有望成材。”殷知白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妻子,沒說話,殷夫人又輕聲道:“……太子爺既然與侯爺商量此事,想必,是將擇師之事交托給了侯爺罷?”

殷知白聽了這話,目光微微一跳,口中道:“不錯。”殷夫人語氣依依,輕緩道:“這是大事,皇孫總需人品學術都出眾的人來教導才是……妾身族中倒是有一位族叔,學問不凡……”

話還沒說完,殷知白臉上的肌肉已經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道:“這不該是你說的話。作為皇孫之師,往往會影響到皇孫,若是教導的皇孫日後……此人也因此甚至將來會成為太子之師、帝王之師,如此,這個人選豈是隨意定的?多少眼睛都盯在這上面,我還不想做那舉賢不避親之事,這裏面沒有你們婦道人家的事情。”

殷夫人聽了,臉色微變,只得低低道了一聲‘是’,正在此時,外面忽有下人道:“侯爺,有人托門房送了一物進來,說是侯爺見了此物,自然就會見他。”殷知白聽了,微微皺了一下眉,令那下人進來,取了那物件一看,卻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玉扳指,做工極為精美,上面雕刻著竹林圖案,殷知白乍見此物,頓時臉色一變,立時將扳指收進袖內,道:“請那人來書房見我。”

須臾,那人帶到,只見此人面目普通,穿一身青色長衫,毫無引人註意之處,殷知白將其他人統統揮退,自己隨即將書房的門關上,這才轉身看向那青衣人,眼神覆雜,道:“韓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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