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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愛我你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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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愛我你怕了嗎

北堂尊越擡眼看了一下對面的北堂戎渡,神情平和,如同淡淡的風:“……你要記得,戎渡,你才是朕一生當中,最大的成就。”他說話間,看著眼前的北堂戎渡,眼神當中深深隱藏著某種由衷的親密與慈愛,甚至還有情意,可卻又要因為一些理由而刻意偽裝下去,不被人看見,那從容有據的姿態之下,其實一直壓抑著許多斬也斬不幹凈的覆雜情緒,其實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一個父親,用這種隱藏著愛意的視線看著自己的親生骨肉,北堂尊越卻並沒有覺得有一絲一毫的不自然,也沒有任何邪惡與罪惡的感覺,在他的記憶當中,無論是作為情人還是兒子,北堂戎渡都一直是一個孩子的形象,永遠永遠占據在他心底的某個角落裏,哪怕現在對方長大了,成熟了,這形象也仍然會數十年如一日,直到很久以後,也依舊如此,也或許時間真的是最了不起的東西,一切事物都可以被它消磨殆盡,無論是什麽,好的,壞的,高興的,痛苦的,深刻的,淡薄的,到最後都會過去,就像是他父親北堂晉臣曾經說過的那句話:人就是這樣,再記憶深遠的往事,隨著歲月的流逝,到底也還是可以坦然面對了。

--只不過,也有可能真的做不到坦然,做不到淡漠,無論怎樣,也做不到,連假裝也不行。

北堂尊越的這番話似乎有著某種奇異的魔力,北堂戎渡聽在耳朵裏,頓時執著棋子的手就是微微一顫,在這一瞬間,在這一個尋常的午後,他忽然被這樣幾句平淡的話語打動,不知為何,心中癡癡的,說不出話來,他仿佛下意識地擡起了頭去,怔怔地看著對面的北堂尊越,看著自己父親那張造化神秀的面孔,他從來沒有聽到面前這個男人說過這句話,此時此刻,父子兩個人的視線穿過午後淡淡的日光交互在一起,兩張極為相似的臉彼此相對著,北堂戎渡好象有些驚訝,又好象有些了然或者說是沈默,而更多的,則是心中湧起的一股酸軟暖流,在某個無人窺見的角落靜靜流淌,原來,生命當中許許多多的遺憾,有時候只是因為相遇之後的逐漸改變,人生如果永遠都只是初見,永遠都只是停留在最開始相遇的那一刻,那該有多麽美好,因為,那僅僅是無數可能的開始,只是開始而已,卻沒有經歷過中間的反覆波折與苦難,也沒有看到後來的結局……北堂戎渡忽然微微垂下了眼皮,低著目光看向棋盤,不知道是不是在躲避著什麽,又或者是想掩飾著什麽,僅僅在這一刻,他不再是強勢而野心勃勃的楚王,也不再是因被愛情無情拋棄而瘋狂的北堂戎渡,他只是一個仿佛順著記憶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人,一眼看見了他年輕而陌生的父親,自此奠定了某種影響他一生的基調,如同羈絆,如同宿命,在千千萬萬的人當中遇見一個或許正確或許錯誤的人,發現他就在這裏,雖然晚了一步,可卻還是將將趕上了,哪怕這明明是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對象,錯誤的開始。

父子二人坐在一棵樹下,彈指間,飛花如雨,北堂戎渡定定地看著棋盤,手指捏著棋子,指節處都已微微有了泛白的跡象,北堂尊越的話是那樣地讓人恍惚失神,依稀似昨日重現,可是這一句一句的溫柔言語,卻也好象利刃一刀一刀地剜著心頭,割得人血肉模糊,他與他之間原本是兩顆貼得最近的心,根本就是一體的,可是當彼此之間因念生情,因情生愛,因愛生恨,多了權力,多了名,多了利,多了很多東西之後,他與他就再也不是那樣的親密無間,再也不是了,所以他只能像現在這樣慢慢地朝前走,朝著一個危險的目標往前走,回不了頭,也不想回頭,其實也許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偶然間回憶起如今所做的事情,會覺得自己很傻,想不起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而堅持,甚至在那時心裏早就已經忘記了從前讓自己要死要活的所有事情,可是起碼在眼下,心中最期望的就是陪一個人看千山飛雪,江山如畫。

說起來,他北堂戎渡也只不過是一個在面對強悍的命運時,和別人一樣無能為力,僅能夠苦苦掙紮,奮力去博上一博的人,靠掐滅一切道德和正義來盡量避免自己受到傷害,寧可負了所有人,也不願別人負了自己,他也許在力量和精神方面都很強大,但心靈有時候卻又十分脆弱,也許,在心底深處,他一直都在渴望著能夠有什麽東西可以點燃自己的生命,而就在這個時候,北堂尊越出現了,用激烈到近乎強迫的愛情,將他卷入到一場盛大的夢境當中。

何等刺心吶,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夠故作平靜地強裝微笑,將前塵往事全都鎖在記憶的箱子裏,硬生生地把人扯回一開始時的地方,當作什麽都不曾發生……北堂戎渡聽得北堂尊越的這番話,腦海中似乎有什麽紮得隱隱生疼,讓人目眩神暈,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面上卻完全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含笑說道:“爹這麽說,倒是讓我不好意思了,其實真正說起來,我才是應該慶幸能投了個好胎,生在北堂家……這世上人和人之間總是不同的,有一種人,他一生下來就幾乎是要什麽有什麽,周圍所有的人都會圍著他轉,而還有一種人,他們卻是要什麽沒什麽,一生下來就是苦,如果我不是爹的兒子,現在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模樣。”

北堂戎渡輕聲說著,目光卻靜靜轉向了北堂尊越的廣袖,男人那衣面上用金線繡著的燦爛龍紋,微微刺傷了他的眼睛,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明白,究竟人為什麽要擁有力量,只因為力量可以賦予一個人選擇的自由,那種如同神一樣強大,掌控著眾生生死與命運的力量,讓所有人畏懼和憎恨的力量,而掌握著這種力量的人,則擁有任意選擇或者拒絕的權力……一個人生而在世,若不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又有什麽意思?即便萬劫不覆,也要一博!……北堂戎渡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有一切感情與理智的激烈沖突,但這種力量所帶來的誘惑還是牢牢牽引著他,那種撕破一切情理與道德,只為一個人瘋狂的行為,才是他生命中真正的綻放。

此時風忽然有些大了,吹起了北堂戎渡的發絲,北堂尊越看著對方,靜靜凝睇,目光當中有些波動,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他北堂尊越的兒子,北堂戎渡,你可以說他好,也可以說他壞,但那些瘋狂甚至邪惡的一切事情,他都只是不急不徐地信手拈來,不見沖動,或者說不是真正的沖動,他是朝氣蓬勃的,他極有城府,同時也經常油嘴滑舌,他的形象是伸手可及的,如此真實,對自己所做的事也很坦誠和超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讓他北堂尊越心心念念,墮落在情愛的深淵裏不可自拔……北堂尊越忽然嘴角微微向上揚起,似乎就是在笑了,道:“……渡兒,你真的長大了,已經是個男人了。”北堂戎渡微微笑了一下,將手中溫潤的棋子捏得稍微松了一些,輕聲道:“怎麽忽然這麽說?我雖然漸漸長大,爹卻還是這個樣子,與從前並無分別,我記得當年離開無遮堡時,你就是如此,而眼下十多年過去了,爹你還是與當年一般無二。”北堂戎渡說到這裏,低低笑了一下,神態之間那麽安寧,那麽平和,卻又流露出隱約的唏噓:“……爹雖然不老,但我又怎麽能不長大。”

正說著,北堂佳期卻忽然快步走了過來,一身櫻色的衣裳,上面精心繡有翟鳳淩雲的花紋,朵朵丹紅的玫瑰開在裙擺處,花心皆是一顆顆綠豆大小的明珠,頭上一頂玲瓏耀目的百花朝鳳小冠垂下細細的水晶瓔珞,舉步之間,只聽得珠玉細細脆響之聲,配著她如畫眉目,實是如同一位小仙子一般,上前抱住北堂尊越的胳膊,笑嘻嘻地道:“……祖父,你看,好不好看?”說著,右手已伸到了北堂尊越的面前,將雪白小手裏捏著的蝴蝶獻寶一般地遞給他看,北堂尊越拍了拍北堂佳期的小腦袋,跟她和顏悅色地說笑了幾句,祖孫兩人倒也其樂融融。

北堂戎渡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面上淡淡笑著,也不插口,過了一會兒,北堂佳期重新跑回去和北堂潤攸玩耍,北堂尊越父子便繼續一面下棋,一面說著話,未幾,兩人不知怎的,說到了弓馬騎射上,北堂尊越神色專註地看著面前的棋盤,薄唇微勾,輕聲笑道:“……朕前陣子得了一匹好馬,比你的‘紫電騮’還好些,今年秋獵,朕必是第一的。”北堂戎渡見他說這些輕松的話題,便也順著對方的意思,揀著平常話來說:“爹小氣得很,有好馬也不給我騎一回,照我說,你那馬也未必就比‘紫電騮’強。”北堂尊越哂道:“……朕哪裏小氣了?從來有什麽好東西,都是讓你挑,不過是因為那馬脾氣烈得很,除了朕,旁人都騎不得罷了。”

北堂戎渡垂眸淺笑,把玩著指間夾的那枚棋子,語氣輕緩道:“脾氣烈得很嗎……其實這有什麽,脾氣再暴烈的馬,我也能夠降伏得住它,若是它實在不聽話,幹脆就一刀殺了,畢竟無論多麽名貴的馬匹,如果不聽人的驅使,那也就等於無用的東西。”北堂尊越低低笑了一聲,道:“果真是父子,你的性子實在跟朕很像……等到下輩子,說不定仍還是父子血親。”

北堂戎渡亦笑,道:“……這麽說來,好象確實很有可能。”他口中應和著北堂尊越,心下卻在笑著想,這怎麽可能?人生短短百年,之後就要走過忘川,飲下孟婆湯,忘記一切事情,如同與前生徹底告別,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而自己這番意外的轉世,只是僥幸而已,不可能每次都這麽幸運,所以他才不管什麽來世不來世,即便當真有下輩子,可是那個時候北堂尊越還會是北堂尊越嗎,縱然能再次相遇,可是如果模樣不同了,性情不同了,笑容不同了,經歷過的事情不同了,所有的一切都與從前不同,與記憶當中的那個北堂尊越完全不一樣,那麽,那還會是自己所愛的那個人嗎,不會再有眼下這樣說話的語氣,不會再有眼下這樣的神情,不會再有眼下這樣的習慣,一概都不會再有,那樣的一個人,已經不是北堂尊越,而成為了另外一個嶄新的靈魂……北堂戎渡這樣想著,面上卻還保持著微笑,說道:“……爹。”

“嗯?”北堂尊越應了一聲,微微擡眼,“什麽事。”北堂戎渡按著自己的拇指,神情悠然地道:“我是想說,等咱們兩個人以後老得快死的時候,如果是我先死的話,那你一定要記得在下輩子見面的時候,不管我變成什麽樣,你都別不耐煩,如果我已經忘記了很多以前的事情的話,你就幫我慢慢想起來。”這番話說得平平淡淡,就好象在說著今日天氣如何之類的話語,但北堂尊越聽了,卻是心中微微一顫,頓了一下,才神色如常地應道:“……好啊。”

兩人說完這些,不知道為什麽,卻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北堂尊越坐在錦凳上,微微瞇著眼睛,似乎在曬太陽,其實如果不是至情至愛,又怎麽可能像現在這樣,做出無情無愛的假象……此時碎金似的光線灑得一天一地,與平日裏高高坐踞在龍椅上的那個威嚴帝王相比,現在的北堂尊越更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男子,正靜靜地在自家的園內消磨著清閑的時光,北堂戎渡看著他那與多年前比較起來,絲毫沒有變化的面容,忽然就幾不可覺地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他想,也許這世上無論是什麽人,都永遠不能夠預見到未來,你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會長大,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成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愛上一個人……想到這裏,北堂戎渡不免認真看了北堂尊越一眼,陽光下,北堂尊越那樣年輕,如同記憶裏的剪影。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北堂尊越並沒有動,反而笑了笑,道:“……你年紀越大,長得就越發像朕,只是近來你瘦了不少,不過精神倒顯得更好了些。”北堂戎渡隨意笑笑,自然不會表露出什麽,笑容當中自有一分灑脫之意,道:“雖然比以前瘦一點兒,但身子還很結實,也就罷了,只要慢慢養著就能健壯起來,也不急於這麽一時半會兒的。”嘴裏這樣說著,心中卻想到前時太醫的話來,因此不知不覺當中,連那臉上的笑容也閃過一絲勉強與苦澀,原本他的世界裏並沒有太陽,但總歸也不是什麽黑夜,暗不到哪裏去,也習慣了,並且並不抱怨,只因為從來就沒有過,不知道是什麽感覺,所以無所謂失去,但是後來北堂尊越卻給了他這種溫暖與光亮,讓他漸漸依賴上了這樣的感覺,因此當北堂尊越把這光明再拿回去的時候,他就已經不能接受,為此,不惜鋌而走險,去搶,去奪,去抓住曾經擁有的一切,既然這個人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自動回過頭來,那麽,自己就走到前面去,讓他再次正視罷……此時北堂尊越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就放下了棋子,語氣淡淡地說道:“……渡兒,陪朕走走。”

--情由心生,心之所以因人而動,只是為了一個‘情’字而已,即便狠下心要去拋棄,可是那‘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卻還是因為情,情之一念,無形亦無蹤,又要如何去斷絕?

北戎渡答應了一聲,向北堂尊越點點頭,站起身來,兩個人便並肩而行,在園內用六棱石鋪成的小道上緩緩走著,北堂尊越微微瞇起眼眸,凝望著天空中的炎炎日頭,其實情愛這種東西,就像是一把火,即使當時燒得很旺很暖,但是如果總沒有往裏添加木柴的話,久而久之,這火焰也會慢慢變得微弱下去,就好像他不會一直地無條件包容著北堂戎渡,因為哪怕是再愛,他也一樣會累的,也會和普通人一樣疲憊,在一開始的時候,為了愛著這個人,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妥協,可是當他漸漸發現即使自己有著無窮的耐心,把所有的熱情都投入進去,對方卻也永遠不會同樣地回報的時候,他的心就開始慢慢冷了下去,因為他畢竟只是一個人而已,沒有源源不斷的感情可以任憑另一個人去揮霍……北堂尊越長發委肩,漆黑油亮的發尾無聲地蜿蜒而下,在擡頭的剎那,縷縷發絲掠過刀削般鮮明的臉龐,太陽金色的光線頓時照滿了那深邃的眼底,忽然道:“……渡兒,你說,在你眼裏,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北堂戎渡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就低頭一笑,他知道自己不想回頭,也不能回頭,口中卻只是說道:“什麽樣的人……爹,在我眼裏,你大概應該是個既很威嚴,又很慈祥的人罷。”北堂尊越聽了,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哦?”他莞爾一笑,右耳上綴著的睛石垂下長長的流蘇,隨著走路的動作微微晃動,輕掠過臉頰,北堂尊越眼神微轉,一副如有所思的模樣,淡笑道:“朕平生所作所為,從來都只忠於自己,朕不信命,從來不信,想要什麽,就靠自己去打拼出來,去拿。”他說著,目光幾不可覺地掠過北堂戎渡俊美的面孔,心中微微嘆息:“朕一生當中,可以因為相信柔情而向其他人低頭,退讓,妥協,但卻決不是永遠,決不是。”

“……我知道。”靜謐的園子裏,正負手在身後的北堂戎渡低聲說道,他似乎有些發楞,恍惚得如同在夢中一般,不覺就那麽癡癡地陪在北堂尊越身邊,慢慢地走著,周圍一片寂靜與燥熱,風過處,樹上的花朵輕輕落了下來,發出輕微的‘撲嗒’聲,其實北堂戎渡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明白了,看得透徹了,他父親北堂尊越這個人,究竟是何等無所畏懼的存在,自己有的時候太會算計,總有一天要把自身也算計進去,而北堂尊越卻或許已是返璞歸真,所以到了最後,什麽算計,什麽威逼,什麽權力,當這些擺在北堂尊越這樣無視一切外物影響的男人面前,都是沒有什麽用的,他不會屈服,也不會被人威脅,他會冷眼看著你上躥下跳,看刀子逼到面前,哪怕是你殺了他,他的眉頭也未必會皺一下,所以即便是日後自己成功了,充其量也只是不給他選擇離開的權力,真正可能讓他回心轉意的方法,只有愛情與等待……

也許,這就是北堂尊越為什麽可以讓自己如此動容,如此瘋狂渴望的原因之一罷……良久,北堂戎渡寂寂無人的心中仿佛有一聲幽遠的輕嘆響起,然後又逐漸淡去,面上卻忽然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笑容很平和很安然,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麽,他並不後悔,即便是瘋魔了,又能怎麽樣?北堂尊越值得他為此瘋魔一回,而到了最後,也不過是聽天由命,看老天的判決罷了,因此北堂戎渡半瞇著狹長的眼睛,只是含笑淡然地說道:“……爹一生當中,只怕從來沒有被任何人,任何事物所挾制罷,但我卻不太一樣,在這個世上,我有時候也會為了一些事情而低頭,甚至屈服,但即便如此,我卻絕不放棄自己得到成功的機會,我想做的事,所做出的一切選擇,都是心甘情願的……歸根結底,其實是殊途同歸,跟爹你還是很像的。”

淺金色的日光自翠綠郁郁的枝椏間輕瀉而下,在地面投出了一大片斑駁的眩目光暈,也灑落在父子兩個人的身上,北堂戎渡的面容間浮現著一絲紅潤,平靜地迎住幹燥而芬芳的陽光,負著手,雖然臉龐瘦削,卻笑得很燦爛,語氣當中有幾分鏗鏘,看著天上白雲朵朵,灑脫道:“我不敢說自己能和爹你相提並論,但起碼我平生做過什麽,有什麽後果,我都敢堂堂正正地承擔下來……我,無愧於心。”北堂尊越認真聽著北堂戎渡的話,嘴角浮現出微笑之色,夏日的陽光格外暖人,完全看不出彼此之間曾經有過刻意冰凍的痕跡,他凝神瞧著北堂戎渡,目光當中大有慈和之態,右手不自覺地擡起,輕輕摸了摸北堂戎渡的頭頂,就和從前一模一樣,修長的手掌在北堂戎渡漆黑的發上摩挲著,憐惜低嘆:“傻孩子。”也不曉得他指的是什麽,北堂戎渡怔住,心底是奇異的酸楚,同時又有什麽暖暖地湧上來,此情此景,讓他仿佛生出了幻覺,就仿佛一切都跟當年沒有什麽分別,只覺得天地之間是那樣的安靜,幾乎可以聽得見花開花落的聲音,北堂尊越卻只把目光牽在他身上,似乎有些出神,道:“……渡兒。”

北堂戎渡輕輕地‘嗯’了一聲,鴉黑的鬢角泛著日光燦爛的澤芒,北堂尊越的神情仿佛並未因彼此之間逝去的情愛之意而改變分毫,依稀還是溫暖的,唇角的笑容也還柔和著,北堂戎渡忽然鼻中微酸,心底有什麽激蕩著,五味陳雜,酸甜交錯,一顆心被捏搓得柔軟不堪,其實前番那麽多的事情折騰下來,內心已經變得堅硬如鐵,可此刻北堂尊越這樣不自覺表現出來的親近,仍然讓北堂戎渡眼酸欲淚……北堂戎渡不露痕跡地微微瞇起眼睛,隱藏住雙目中可能流露出來的真實情緒,同時也隔絕了自己心裏對這個男人鋪天蓋地的溫情,只因他知道,哪怕再不堪,再隔閡,再掩飾,自己的眼睛也不能每一時每一刻都騙得了人,終究還是割舍不掉的,因此笑一笑,藍幽幽的眸子裏聚起清亮的顏色,看著北堂尊越,雙頰浮起恬和的微笑,北堂尊越卻漸漸散漫了目光,在北堂戎渡的肩頭拍了拍,道:“陪朕去前面走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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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十裏蓮海飄香,碧葉紅花無邊無際,水波被日光照耀得粼粼如金,湖面上吹來的暖風當中,隱約傳來宮娥柔婉的歌聲,午後的日頭被遮天的翠綠荷葉擋住,泛舟其間,絲毫也不覺得燥熱,牧傾萍斜身坐在船頭,身邊堆著五六個蓮蓬,手裏還拿著一個,慢慢地剝新鮮蓮子吃著。

小舟悠悠在蓮海中穿過,伴和著年輕女子婉轉的歌聲,牧傾萍偶然之間擡起頭,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巍美宮室,忽然心念一動,既而就頭也不回地對搖船的宮娥道:“……朝左面一直走,去瓊華宮那裏看看。”身後有人應下,小舟輕輕一掉頭,便朝著瓊華宮方向緩緩而去。

殿中靜悄悄地無聲,珠簾半卷著,隱隱約約有沈靜如水的百合香氣味,窗外不遠處的蟬音此起彼伏,卻襯得殿內格外寧靜,牧傾萍來得有些突兀,外面的內侍才稟報了一聲,她便已經徑直走了進來,剛一到了裏面,擡頭卻見一個身影就站在窗邊的書案前,沒有任何征兆地整個躍入到她的視線當中,那是一個容色極清俊極美麗的男子,其實按理來說,不應該用‘美’字來形容一個男人,但此刻一見到這個人,任何人的腦海裏第一個出現的卻一定是這個字,那人的面孔比美玉還要光潔溫潤,肌膚如同初雪一般,有著柔和的光澤,偏偏又沒有任何陰柔的感覺,身上只穿了一件雪白的長衫,頭頂挽髻,插一枚青玉簪,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麽明顯的裝飾,周身上下,不帶絲毫人間煙火之氣,手裏正拿著一卷書,站在窗前慢慢翻閱著。

沈韓煙見牧傾萍進來,只是略略微笑著點一點頭,牧傾萍在路上走得快了些,遂額間細汗微微,臉色也因方才在外面被日光照射,顯得比平日裏紅潤許多,沈韓煙讓人給她斟了一盞冰鎮酸梅湯,一面放下手裏的書,說道:“……廚下今天才做的酸梅湯,先喝一碗消暑。”牧傾萍伸手捧起瓷盞,慢慢飲了一口,然後目光便在周圍環視了一遭,道:“怎麽沒看見佳期?”

殿中安靜,暖風從大開的長窗徐徐吹入,挾來一陣荷花的清香,裊裊不散,沈韓煙撩衣坐下,唇邊微帶一絲合宜的清淡笑影,越發顯得神姿高徹,說道:“……今日北堂帶露兒和聚兒他們姐弟兩個進了宮裏,去給陛下請安,一時半會兒的,應該也回不來。”牧傾萍輕輕‘哦’了一聲,杏眼微垂,長長的油黑睫毛如同蝶翼一般,目光在青年臉上掠過,道:“聽說你最近,夜間睡得不安穩?”沈韓煙笑了笑,那種淡如風煙的笑容,叫人無端地就覺得平心靜氣起來,不以為然地笑道:“不過是因為天氣悶熱的緣故,我以往也經常如此,不算什麽事情。”

牧傾萍慢慢呷了一口酸梅湯,纖細的手指在杯壁凸浮的精美紋飾上輕輕撫過,語氣聽起來仿佛是漫不經心一般,說道:“……我這裏有個安神靜氣的方子,用薄荷、金銀花、白花蛇草、地丁、穿心蓮、決明子、夜明砂以及土茯苓混在一起,做成香囊帶在身上,晚間再放到枕邊……我自己最近也不大睡得好,就是這麽治的,確實已經好了許多,應該對你也很有效用,不如試一試罷。”說著,從腰間解下自己佩帶的香囊,就想要遞過去,聲音當中似乎略有一絲遲疑,微微垂著眼簾,低聲道:“這是我才做的一個,你……先拿著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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