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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情愛從來不會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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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情愛從來不會是全部

北堂尊越隨手拈了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盤上面,北堂戎渡坐在棋盤前,眉梢微挑,略顯蒼白的臉上透著些微的淡淡平和氣息,指間挾著一枚白子兒,在一處輕輕落下,彼時正是夏暖時節,天色明凈如水,雲端有鴻雁依依飛過,園中繚繞著繾綣的風,吹落了枝頭的點點花瓣,周圍花葉繁茂,滿目幽靜清美,盡是些香草翠藤,又有假山流水,風中香氣四溢,令人油然生出寧靜之感,整個園子修建得別具匠心,分外精巧,北堂戎渡與北堂尊越兩人一同盤膝坐在棋桌前,明明此處景色怡人如斯,但北堂戎渡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美麗,他低頭看著棋盤上的走勢,一句話也不說,北堂尊越看他這個樣子,沈默了片刻,終於開口淡淡說道:“……朕今日來看你,你卻似乎安靜得過分了,難道還是在怨朕?”北堂戎渡的目光靜靜盯著棋盤,仿佛沒有什麽聚焦一般,聽了這話,也不曾有明顯的反應,只眸色略略凝了凝,拈起一枚光滑的棋子,輕聲道:“……怎麽會?我是爹的兒子,爹想怎麽樣都可以,何況我已經求過,討饒過,做過我能做的一切,但是這些都沒有用,既然如此,我也沒有辦法了,還能怎麽樣。”

北堂戎渡說著,忽然微微擡起了頭,側首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北堂尊越,那黑亮的長發表面流淌著陽光淡金色的光華,垂在身後,有幾縷散落在兩鬢,使得北堂戎渡此時異常平靜的眉眼看起來仿佛有些淒迷,他默然了片刻,才緩緩說道:“是你讓我成為這個樣子的,是你,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我如今,就不會是這樣……全都是因為你。”北堂戎渡頓一頓,似乎是自覺失言,但是又不是很在意,只一動不動地將執有棋子的右手仍舊滯留在半空,繼續道:“我不是沒有恨過你,肯定不是的……”說話間,微微抿緊了兩片薄唇,似乎是在竭力隱忍著什麽,目光定定地罩在北堂尊越的臉上,眼底有著說不清楚到底是冷冽還是淒迷的顏色,這一回,他沒有再維持著剛才的絕對平靜,而是聲音中隱隱帶出一絲恍惚,低聲壓抑著道:“曾經爹你說過,你會永遠愛我,可是如今,你卻又不想玩這個游戲了……你害了我。”

北堂戎渡的指責異常低迷,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也沒有先前勢若瘋虎的癲狂,就好象是在說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一樣,但是那一句句並不尖銳的訴說卻依舊刺中了北堂尊越的心,紮得生疼,字字都鉆入心底,就聽北堂戎渡平板無波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幾年前,在你還沒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都是好端端的,沒有多少要煩心的事情,可是後來你卻非要讓我跟你在一起,你想要我,所以我就成了你的,不但做你的兒子,還要做你的情人,雖然你最後沒有逼我,可是如果我不答應,我怕我就要失去你……我害怕,我不能沒有你,所以你成功了,不是嗎。”北堂戎渡說到這裏,忽然握緊了手裏拿著的那枚棋子,說道:“走到今天這一步,你有錯,我也有錯,但是你不能否認,一開始,是你的錯,你害了我。”

北堂尊越一動不動,仿佛雕塑一般,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著什麽,北堂戎渡說完了這番話,閉了閉眼,低下頭去,另一只一直放在腿上的手卻忽然伸出去攥住了旁邊北堂尊越的衣袖,那修長的五指潔白如玉,一點一點地收緊,就好象要通過這樣的舉動去抓住什麽,北堂尊越的眼眸微微動了一動,既而深深矚目於北堂戎渡,而北堂戎渡此時也重新仰起了面容,坦然地回視,同樣地用覆雜的目光看著北堂尊越,細細端詳著男人俊美的容顏,輕聲低低說道:“父親,你不要不在意我,就算是你現在已經不想再跟我在一起,把對我的情意重新收回去,可是,你不要把我父親也一起給拿走,我……我不能連這個都沒有。”

北堂戎渡這番話與先前兩人在決裂時的瘋狂完全相反,沒有撕心裂肺的沖動,也沒有歇斯底裏的荒唐,可字裏行間卻是仿佛比曾經所有的癲狂行為還要沖擊人心,字字猶如泣血,北堂尊越面上的神色微微一顫,任憑衣袖被北堂戎渡攥在手心裏,此時他的心底猶如被什麽東西堵得滿滿的,很不好受,在這一刻,他不知道為什麽就有些動搖了,忽然就想將北堂戎渡擁進懷裏,放下自己的強硬與堅持,哪怕這一份愛,是需要和別人分享的……可是北堂尊越卻終究還是沒有那麽做,他擡起手,放在北堂戎渡的頭頂,輕輕地在對方的腦袋上撫摩著,就好象北堂戎渡小時候一樣,眼底隱藏著一縷微不可見的情意,和言道:“……朕不會不在意你。”說著,沈默良久,才看著北堂戎渡瘦削的臉,眼中一抹暗色幽幽如滅,繼續道:“朕一開始就該想到的,你和朕,都是性子不好的人,有些地方實在太像,總有出問題的時候,你我父子這樣的人,只能讓別人容忍著,卻不能一直忍耐別人,朕做不到,你也一樣做不到。”

北堂尊越說著,輕輕伸手捋一捋北堂戎渡漆黑的頭發,雙目看著北堂戎渡明顯比從前瘦了很多的面龐,心中情不自禁地微微有些絞痛,北堂戎渡是他唯一的孩子,唯一真正的牽絆,無論他再怎麽狠心斬斷兩人之間的孽情,也終究還是不忍讓北堂戎渡受到這些痛苦……北堂尊越的眼中逐漸幽深起來,似乎是在無聲地嘆息,放在對方頭頂的手滑延而下,撫一撫北堂戎渡的臉頰,低嘆道:“你說的對,當初確實是朕,硬要搶你在手……戎渡,是朕對你不住。”

北堂戎渡聽了這話,一時怔怔無言,說不出來心底究竟是何等滋味,只知道胸膛裏面有什麽酸甜苦辣的東西統統都沖湧了上來,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攪拌在一道,翻騰不休,就快要傾洩而去,其實他是知道的,自己恨北堂尊越的無情,恨這個男人當初硬是把自己帶到悖倫的無盡深淵裏,讓自己漸漸地再也爬不出去,後來卻又絕情地將自己拋棄,轉身就走,但同時北堂戎渡也知道,這一切又不僅僅只是這樣的,北堂尊越是真正愛他的,不論是以父親還是情人的身份,都是如此,並且一直都在付出,只是對方用來表達的方式,或許與普通人並不一樣而已,這世上最愛他北堂戎渡的人,一定就是這個男人了,而在他自己的內心深處,對北堂尊越的愛也未嘗不是遠遠大於怨恨,在恨對方絕情的同時,也仍然丟不下那份愛意。

此時此刻,萬般言語都在心底,卻說不出來,北堂戎渡極力壓住了聲音當中的輕顫,喃喃道:“爹,是我錯了,我不應該這麽說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在這一刻,心中的那股徘徊不去的恨意,終於煙消雲散,只剩下對於那個溫暖懷抱的渴望,北堂戎渡知道這世上與自己有極親近血緣關系的人,並不只是北堂尊越,他也已經是做了父親的人,有自己的兒女,都是親生的骨肉,是他精血所化,但是,他真真正正的親人,從來卻只有北堂尊越一個人。

父子兩人靜靜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燦爛的日光照在鳥雀啁啾的園中,灑下金色的斑斕,四周花如繁星,爍爍盛放,北堂戎渡手裏抓著北堂尊越的衣袖,忽然在這一刻就想要放棄了,以他和北堂尊越的性情來說,情愛,永遠不會是彼此生命當中的全部,人生裏還有其他珍貴的東西,比如此刻這樣的平靜與相對,也許這世上其實根本沒有什麽永遠不變、至死不渝的愛情,長久的時間足以讓曾經的海誓山盟逐漸從心底淡去、消散,再怎麽刻骨銘心,只要一直都任它自己被放在那裏,再不去觸及,那麽,或許就總有一天都可以變得風淡雲輕,而就算是將來的某一日不經意觸及到了,也只是徒然惆悵,稍作回味而已……回首處,也無風雨也無晴,只要刻意不去正視,那麽在很久之後,也許就再也不會有多少揪心的感覺了罷。

一念及此,幾乎就想要這麽做了,去親親切切地對身邊這個男人叫一聲‘父親’,把過往的種種都忘記,恢覆成一開始時單純的父慈子孝,安安分分地一直走下去,可是,心中卻到底還是不甘,不願,做不到對曾經的一切記憶都一笑而過……北堂戎渡想,或許自己還是先掐斷這些想法罷,安安分分地與北堂尊越相處,如果以後真的有成功的那一天,到時候,若是還是那樣深愛著這個男人也就罷了,而若是已經漸漸淡忘,那就順其自然地忘記了罷……

可是即便想到這裏,卻還是難受得很,北堂戎渡頓了頓,突然就側過身來,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北堂尊越,低聲道:“我小時候時不時地就會惹你生氣,但是你到後來卻都會原諒我,那麽,就算我現在已經長大了,你也會一直這樣,是不是?……哪怕我做了錯事,也請你原諒我,因為我……都不是有意那麽做的。”北堂尊越聽在耳中,只以為北堂戎渡是針對從前的事情向他道歉,卻不知道北堂戎渡話裏的意思與自己所想的根本就是南轅北轍,一個以為的是曾經,一個說的,卻是將來……此時此刻,北堂尊越無法說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什麽滋味,現在北堂戎渡的表現明明就是他想要的那一種,同樣已經絕望,同樣已經放棄,似乎是如他所願了,可是為什麽卻沒有半點的輕松,甚至還將整個人揉扯得生疼不已?他壓住胸腔當中那種覆雜之極的情緒,拍一拍北堂戎渡的頭頂,低聲道:“朕不會不原諒你……真的。”

此話一出,北堂戎渡心中不由得一顫,既而閉了閉眼睛,依舊將臉埋在北堂尊越胸前,默然不語,良久,才擡起頭,慢慢松開了北堂尊越,輕聲道:“……爹,佳期很久沒見你了,她很想你,總念叨著要我帶她去見你,你現在去看看她罷,好不好?”北堂尊越註視著北堂戎渡,道:“……好。”北堂戎渡聽了,便站起身來,兩個人並肩而行,朝著瓊華宮方向走去。

到了瓊華宮,沈韓煙並不在,宮人只說是去馬場騎馬,北堂戎渡也不在意,吩咐人帶北堂佳期過來,不一會兒,門口便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一襲嫩綠色的衫子,梳著雙鬟,手裏還抱著一只布娃娃,正是北堂佳期,待一見了北堂戎渡身旁的北堂尊越,頓時便如同乳燕投林一般,扔掉了手裏拿著的布偶,一徑奔了過來,撲到北堂尊越身前,抱住了男人的腿,委屈地癟了癟小嘴,擡頭瞧著男人,拖長了聲音抱怨道:“祖父,你怎麽才來看露兒……”北堂尊越見了女孩兒,不覺另有一種難言滋味,俯身抱起對方,北堂佳期用兩只小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委委屈屈地道:“露兒很想你,爹爹不帶露兒去見祖父……祖父為什麽不來看露兒?”

孩子的話很單純,卻讓人聽了很不好受,一旁北堂戎渡勉強擠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道:“祖父是因為很忙才沒有來看你,現在不就來了麽?”北堂尊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抱了北堂佳期,到一旁哄她吃點心,北堂佳期畢竟是孩子心性,沒一會兒,便忘了先前的不快,高高興興地纏在北堂尊越身上,與其說笑,北堂戎渡默默看著這一幕,沒有上前,也不想去打擾這一對祖孫,只自己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將無人打擾的一方寧靜天地留給了他們兩個人。

北堂戎渡出了瓊華宮,一時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只信步而行,此時夏日的暑氣還並不足,自然也不很熱,一望無際的湖水中,荷花朵朵盛開,周圍鳥語花香,十裏清蓮彌漫著一種開到極美時的靡靡甜香,別致而清郁,大片風荷輕曳於煙水間,湖面上到處都是或粉或白的蓮花,北堂戎渡想起方才的事情,心中有些亂,索性一手除去身上的衣物,只留一條長褲,就這麽伸腳跨進了水裏,只聽‘撲通’一聲,水面上便濺起雪白的水花,人卻已經杳然不見了。

湖水十分清涼通透,似乎再如何翻騰不休的情緒,也可以被慢慢冷卻,讓人平靜下來,北堂戎渡閉氣在水底暢游,不多時,已到了湖中央,北堂戎渡陡然從水底升起,將胸口以上探出了水面,長長吸了一口氣,卻看見不遠處一條小小的木舟正緩慢穿行於蓮海當中,逐漸蕩進了荷花深處,上面坐著一個窈窕的人影,花貌玉顏,青絲雪膚,卻是牧傾萍,此時牧傾萍也不經意間發現了上半身露在水面的北堂戎渡,便搖動著小巧的木槳,慢慢劃水靠了過去。

小舟逐漸來到了北堂戎渡面前,日光下,湖面泛出一片斑斕的淡金色,粼粼波光閃映著,幾乎讓人有些目眩之感,北堂戎渡半身隱沒在水下,頭發已經濕透了,黑得像漆,緊貼著粘在赤裸的身上,滴滴答答的水珠從額前的碎發間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牧傾萍打量了一下北堂戎渡表情淡然的那一張面孔,似乎有些訝然,問道:“……你怎麽在這裏?”北堂戎渡的長發在水裏雜糅著隨波飄浮,似瀲灩的黑色水草,只道:“閑來無事而已。”

“予獨愛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瀲而不妖……這裏的花開得真好,比別處的漂亮得多。”牧傾萍意態閑閑坐在船頭說道,嘴角含笑,窈窕的身影映在清澈的湖水當中,粼粼而動,北堂戎渡伸手從水中摘下一朵蓮花,隨意拋給了她,牧傾萍接過,然後微微閉眼,輕嗅著上面的香氣,開口徐徐道:“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北堂戎渡聽了,如有所感,心中有什麽反覆交匯,不可止歇,想起此時尚在瓊華宮的北堂尊越,面上卻只淡淡微笑,道:“‘憶郎郎不至’……莫非是在想誰麽。”牧傾萍心中微微一動,既而紅了臉,道:“……哪有什麽人?你又亂說了。”

口中雖然這樣說著,卻情不自禁地想起沈韓煙,不由得暗暗嘆了一口氣,卻怕北堂戎渡看出什麽來,便岔開話題,轉而說道:“整天沒事做,怪悶的,我去帶佳期過來玩罷。”北堂戎渡目光微轉,淡淡道:“別去了,父親這時候正在瓊華宮。”牧傾萍聞言微微一楞:“……皇上來了?”既然聽說北堂尊越在那裏,也就不再說什麽了,兩人隨便說著話,一會兒也散了。

將近中午時,沈韓煙才從外面回來,此時北堂尊越已經回宮,臨走之際,將北堂佳期也一並帶了回去,沈韓煙回到瓊華宮之後,只看見北堂戎渡一個人,正站在書架前翻著上面的書,見他進來,便回頭道:“……去洗個澡罷,聽下人說你去騎馬,天氣熱,想必出了一身的汗。”沈韓煙笑了笑,答應了一聲,既而隨口道:“露兒呢,怎麽沒看見她……平時你要是來這裏,她不會不在。”北堂戎渡微微‘唔’了一聲,神色平靜地說道:“父親上午來過了,佳期很久沒見著她祖父,所以剛才父親走的時候,幹脆就帶她一道回宮,等住上一兩天再派人送回來。”沈韓煙聽了,便沒說什麽,看看眼下時辰也快到了中午,兩人就一起吃了飯,隨意說些家常。

此後北堂尊越與北堂戎渡父子二人的關系便恢覆過來,似乎就像是回到了當初北堂戎渡剛剛返回無遮堡之後的時光,也許是刻意如此,也或許,是兩個人都默契地回避著從前的一切。

轉眼間已是七月下旬,這一日北堂戎渡正站在書案前練字,有內侍進來,垂手道:“……稟王爺,郡主正鬧著要王爺去馬場。”北堂戎渡聽了,不覺笑道:“這丫頭,又在鬧什麽麽蛾子,韓煙沒看住她?”想了想,便丟下筆,把手洗了,命人上前服侍著換了衣裳,便出了門。

一時到了馬場,遠遠就見北堂佳期騎在一匹渾身通黑的駿馬上,一身水紅羅衣,足蹬粉緞小靴,身邊牧傾寒一手牽著韁繩,一手虛扶坐在馬背上的北堂佳期,兩人正笑著不知道在說什麽,北堂戎渡見了,雙目微瞇,卻不作聲,倒是北堂佳期見到父親來了,便揚一揚小手中的馬鞭,笑嘻嘻地道:“爹爹,露兒要跟爹爹去打獵好不好?”一旁牧傾寒面上不動聲色,但看向北堂戎渡之際,眼中卻微含笑意,北堂戎渡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既而就對北堂佳期道:“你才多大,就想著出去野了?本王當年都長到六歲了,才第一次出了家門……你現在才幾歲年紀,要是當真領你打獵去,一旦不小心哪裏磕了碰了,又要怎麽辦?……佳期聽話,等你以後長大了,本王再帶你去。”北堂佳期一揚小嘴,漂亮的眼睛微瞪,一甩馬鞭嘟噥道:“我不要,爹爹壞……”北堂戎渡哪裏肯由著女兒使小孩兒性子,幹脆直接走上前去,一伸手,便將北堂佳期抱下馬背,轉身交給身後的一個太監,吩咐道:“送郡主回少君那裏,不準讓她到處亂跑。”北堂佳期扭股糖似地在那太監懷裏掙紮,忿忿叫道:“爹爹壞,我不要……”

北堂戎渡板起臉,擡手在北堂佳期的小腦袋上輕輕打了一下,說道:“聽話,不許這麽任性,過幾天爹爹帶你進宮去祖父那裏玩,嗯?”北堂佳期到底不是無理取鬧的孩子,聞言雖然不樂意,卻還是不情不願地安靜了下來,北堂戎渡見狀,笑了笑,便讓太監抱她回瓊華宮。

一時原地只剩下北堂戎渡與牧傾寒兩個人,北堂戎渡隨手摸了摸黑馬油亮的身體,道:“……怎麽帶這丫頭到這兒來了。”牧傾寒的目光看著他,溫言道:“佳期想騎馬,我便帶她過來。”說著,從不遠處又牽來一匹白馬,道:“……若是沒有要事,不如出去走走?”北堂戎渡看了男子一眼,頓了頓,便應了下來:“也好。”話畢翻身上馬,坐得穩了,一手抓牢了韁繩,見一旁牧傾寒也上了馬,便雙腿一夾座下馬匹的腹部,兩人撥轉馬頭,一同策馬而去。

說是隨意走走,但出了青宮之後,不知不覺間,便到了中午,天氣也熱了起來,兩人便下馬尋了一處地方休息,將馬匹拴在一邊吃草,此處花海層疊,鋪就迷醉之色,就連水裏也漂滿了各色花瓣,被弄成了緋紅色,使得溪水隱隱泛著一股冷香,北堂戎渡蹲在溪邊洗著臉,牧傾寒則是在附近轉了一圈,便拎回兩只野兔,在樹下生起火來,將方才捉來的獵物弄在火上烤,不一會兒,就飄出了香氣,北堂戎渡也過來搭了把手,兩人坐著聊天說笑,倒也自在。

吃過一餐烤熟的兔肉,北堂戎渡和牧傾寒便在樹下各自休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彼此正睡得香時,哪知道好好的,方才還是晴空萬裏的模樣,這會兒卻忽然陰了天,不一時,伴隨著天邊隱約傳來的沈悶雷聲,頓時就掉下豆大的雨點來,北堂戎渡被驚醒,忙睜開雙目,此時牧傾寒也醒了過來,雙方見此情景,知道眼下即將有大雨降臨,二人避之不及,連忙上馬,也無暇去想別的,既是大雨即至,只得匆忙去尋找一處能夠容身躲雨的地方,暫時避上一避。

兩人剛找到一處山洞,將馬牢牢拴在洞外,外面便已是大雨傾盆而下,打得地面濺起無數水花,北堂戎渡眼望山洞外雨水如註如幕,心中不由得有些慶幸,又想起幸好沒有聽北堂佳期的撒嬌,帶她出來打獵,不然真遇到了這種天氣,只怕她一個小孩子家,很容易就要生病。

此時二人身處的這個山洞並不算大,大概只能夠容納十餘人的模樣,而且還稍微有些潮濕之氣,不過洞中倒是有不少枯枝敗草,於是牧傾寒便在周圍集攏了一些枯草,略做整理,才讓北堂戎渡坐下,自己也在他身邊坐了,彼此盤膝坐在上面,隨意說著話,只靜心等著雨停。

一聲響雷從遠處的天空中滾過,雨水打得外面的樹葉嘩嘩作響,天地之間,就如同是掛出了一道水簾,使得人連離得遠些的景物都看不太清楚,未幾,大雨並不見小,同時外面也有些許涼意漸漸侵到了洞中,再加上北堂戎渡和牧傾寒剛才在外面多少也淋了一些雨,因此自然不太舒坦,於是兩人便收攏了山洞裏的枯枝敗草,用火石點了,集成一個火堆,生起火來。

外面大雨嘩嘩而下,往洞中湧入一股濕冷之氣,牧傾寒見身旁的北堂戎渡兩只手隨意抱著膝,面龐瘦削,膚色白得如同透明一般,隱約可以看清皮膚下面的淡青色血脈,甚至連火光都不能給那臉上添出什麽血色,看起來似乎一副很冷的樣子,其實牧傾寒自然知道以北堂戎渡的修為,已是寒暑不侵了,但也還是說道:“……剛才淋了雨,不如把外面的衣裳烤一烤。”

北堂戎渡聽了,也不在意,低頭看了看稍微濕了的袍子,自是微微‘唔’了一聲,便隨手脫了下來,將其用枯樹枝撐起,放在火堆旁烤幹,旁邊牧傾寒亦是如法炮制,待他架好衣服,擡眼卻見北堂戎渡重新盤膝坐好,因為是夏季的緣故,身上除了外袍,就只剩下貼身的裏衣。

那衣裳不過是薄薄的一層白綃料子所制,柔軟貼身,襯得腰身勁瘦,四肢勻稱修長,牧傾寒見了,不知怎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異樣之感,便想要移開目光,但卻不經意間看見北堂戎渡白皙的脖頸上沾著幾縷微濕的黑發,是純黑與絕白的糾纏,旖旎得驚心動魄,牧傾寒頓了頓,下意識地就伸出手去,用手指將那脖子上的濕發輕輕拈開,北堂戎渡略略有些驚訝,似乎對於牧傾寒這個略顯突兀的親昵舉動有一瞬間的楞住,轉頭看向對方,不過卻並沒有說什麽,一時兩人四目相對,外面雨勢綿連,山洞中卻是靜悄悄的,只見火光微微跳躍,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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