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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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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北堂戎渡失魂落魄地出了皇宮,仿佛夢游一般上了馬車,回到自己宮中,二話不說,倒頭就栽在床上,翠屏見他面色如紙,整個人都好象失了精氣神一樣,不覺嚇了一跳,擔心地俯身去摸北堂戎渡的額頭,口中道:“……爺這是怎麽了?”北堂戎渡沒應聲,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上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然而下一刻,卻突然間大笑起來,猛地坐起身子,厲聲說道:“好,好,這就算是覆水難收麽?我北堂戎渡卻偏偏不與你幹休!除非死了!”一面說著,也沒理會被自己唬得驚疑不定的翠屏,起身下床,朝外喝道:“……酒呢?給本王拿酒來!一個個地莫非都是死人麽?!”一幹宮女太監被他這沒來由的暴怒脾氣嚇得戰戰兢兢,只得飛快地取了酒來,北堂戎渡將酒壇夾在腋下,索性出了內殿,腳下漫無目的地四處游蕩。

此時已是將將入夜,夜色醇醇,周圍亮起了數不清的燈火,北堂戎渡慢慢向前走著,直走到一處湖上的涼亭當中,才算是停了下來,水面上大片大片的蓮花綿延如海,風過處,清香遍布,北堂戎渡的身子靠在亭柱旁,定定看著湖中的碧葉粉荷,忽然就想當年自己與北堂尊越泛舟游湖的往事,那時候他坐在船上劃著槳,對面坐著他的父親,兩個人似乎都是無憂無慮的樣子,周圍飛著他捉來的螢火蟲,可是到了今時,今夜,幾年後的他卻早已經沒有了當初的心境,甚至連他的父親,也沒有像當年那般坐在他身邊,仿佛已是花開荼靡,近乎雕零。

思及至此,北堂戎渡突然間長笑一聲,提起那壇窯藏的美酒,隨手就敲碎了酒壇上的泥封,頓時酒香四溢,北堂戎渡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把手指伸進壇裏一撈,然後用舌頭舔去指頭上的酒液,入口處,果然醇香甘美,浸得五臟六腑都涼絲絲的,北堂戎渡毫不猶豫地擡起酒壇,仰頭就喝,將一股涼沁沁的酒水直灌入喉中,因為灌酒太猛,那淺碧色的液體溢出了唇角,順著線條優美的下巴流了下去,濡濕了衣襟,如同醉生夢死,那酒汁穿喉而過,北堂戎渡被嗆得連連咳嗽,面上漲得一片通紅,卻只是低低笑了兩聲,略微蹙了一下秀長的雙眉,根本是不在乎的樣子,此時夜色動人,月掛梢頭,柔和的銀芒燦爛,照得四周流輝淡淡,點點星光投在湖面上,北堂戎渡伸手攏住鬢角被夜風吹起的亂發,明明整個人眼下看起來是很放誕的,可那想要極力拋在腦後的回憶,卻還是不可控制地纏上了心頭,終究是剪不斷,理還亂。

湖面上偶爾有水鳥游過,大概是在捕魚,也有成雙成對的緊挨在一起,正耳鬢廝磨著親昵,蓮海中時不時地有清脆的鳥鳴聲響起,意似十分自在,北堂戎渡遠遠看著這一幕,卻只是自顧自地笑著,原本混亂壓抑的眼神變得有些濕亮,也不知道是不是美酒醉人的緣故,他的眼角依稀有一抹淡淡的紅暈,仿佛帶著幾分從容的倦意一般,四周,是濃郁的酒香,北堂戎渡一手拍了拍壇壁,忽然間就嗤嗤地笑了兩聲,自言自語道:“哈,是我活該不是?現在後悔,你卻不肯給這個後悔藥吃……活該!”北堂戎渡說著,捧起酒壇,又是咕咚咚地灌了一大口。

夜色暗渡,那酒香醇厚濃艷以極,染得唇齒間都是近似於甜膩的味道,一時北堂戎渡放下酒壇,用衣袖胡亂地草草擦了一下嘴角,偏偏卻沒辦法不去想起北堂尊越似笑非笑的眼睛,頓時胸腔當中情思翻湧,捂也捂不住,止也止不了,北堂戎渡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或許毫無意義的模糊聲響,雙頰駝紅,微微涼意附於火燙的肌膚上,一只手扶在光潔如玉的額頭間,五指叉開,仿佛是在撐住沈重的頭顱,眼中有濕潤的水光,嘴角殘餘的酒汁順著下巴一直流進脖子裏,此時此刻,北堂戎渡已有些失神,神思混亂中,微暖的夜風吹過,挾帶著荷花與蓮葉的清香味道,卻吹不去心中的糾雜情思,不知道此情究竟要如何應對,如何才能夠挽回……

想到這裏,北堂戎渡忽然仰頭又喝了一口酒,一時間恨自己優柔寡斷,想要把滿腔的怨意都沖去,一時間卻又想依著性子率性而為,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自然放得下,只欲發狠與那人就這麽一拍兩散,自此各走各的路,兩相便宜,可說起來再容易不過,卻哪裏真做得到!

心緒混亂中,一會兒咬牙發誓要遂了那人的意,斷得幹幹凈凈,可一會兒又止不住地雙肩微顫,勢如排山倒海,眼中有什麽東西滾落,斷續如珠……北堂戎渡想到自己兩世為人,直長到這個年紀,才知道為情所苦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一時間嘿然狂笑,一手提著酒壇,硬生生地就往嘴裏灌酒,酒水從紅潤的嘴邊溢出,打濕了胸前的衣襟,只可惜那酒非但沒有消去心中的郁情百結,且更是酒入愁腸愁更愁,不知道過了多久,北堂戎渡已經飲下足足有大半壇的美酒,明明是近乎千杯不醉的,可此時卻偏偏只用了這麽些酒就灌得自己半醉半醒,被浸軟在酒液醇綿的後勁當中,身體酥軟迷亂一片,只覺得周圍混合著草木苦澀濕潤的氣息,北堂戎渡努力睜大了雙眼,似乎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看著遠處湖面上往來的水鳥,想起之前那人的決絕,一時間不由得再次拿過了一旁的酒壇,捧起來又將嘴湊在壇口上,一口一口地將酒水往肚裏咽,讓冰涼濃香的酒液徑直滑入喉嚨裏,使得自己在混亂的思緒中掙紮不已。

這一回,北堂尊越真的已經不要他了……北堂戎渡迷迷糊糊地想,身體好象有些失去控制,他似乎一時忘了為什麽要喝酒,但偏偏卻沈溺在此刻若有若無的飄忽醉意當中,鋪天蓋地的蓮香一直彌漫在身周,遠處有隱隱約約的鳥鳴,可心頭卻仍然有一絲清明依舊,是想醉也醉不了的,北堂戎渡喝了一口酒,在迷離的酒香中憶起北堂尊越挺拔強壯的身體,憶起兩人紅羅帳中的翻雲覆雨,結實的肌肉在掌下泛出亮晶晶的汗水,彼此長長的發絲絞纏在一起的銷魂一幕,可是從今夜開始,這些卻都不會再有了,以後北堂尊越將會用另一副面孔來對著他,一本正經地扮演一個威嚴的父親角色,把那些兩人之間那些旖旎的回憶統統毫不留情地掃出記憶,從這段持續數年的感情當中抽身而出,再不回頭,只讓他一個人飽嘗後悔的滋味。

“你休想,你休想就這麽擺脫我,我告訴你,既然人生苦短,好容易才讓我從你身上知道這些事情究竟是什麽感覺,那你就別想輕易地撇下我,想都不用想,我北堂戎渡會讓你回心轉意的,我發誓,一定會,你等著……不管用什麽法子。”北堂戎渡突然間喃喃地低語出聲,面上一瞬間有猙獰的顏色,然後又很快消失了,北堂家的男人不是自憐自艾的人,他們想要什麽,就會去搶,去奪,去不擇手段地用盡各種方法,也一定要達成目的,為此,不惜代價。

北堂戎渡心中不快,在昏昏的醉意中一口又一口地灌著酒,如同喝水也似,一股腦兒地盡數倒了進去,醺醺然地坐在欄桿上,那一點清明和濃濃的醉意交織在一起,到得後來,酒盡壇空,整個人已是醉意迷離,北堂戎渡也不去管,只隨手一甩,將空了的酒壇用力拋得遠遠的,落在湖中,驚得水鳥成片成片地飛起,北堂戎渡見狀,大笑不止,只覺得身體如同騰雲駕霧一般,搖搖擺擺,在漫漫長夜中掙紮著泯去那一分百轉千折的情思,終於窅然不知歸處。

最後的最後,北堂戎渡已經大醉,全然不知世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深一腳淺一腳回的宮,怎麽躺到床上,直到了下半夜將近天明時分,才幽幽醒了過來,只覺得頭痛欲裂,等睜開酸澀的雙眼時,只見床前懸著水煙色夾竹桃紋厚縑帷幕,下裏頭則是一層輕軟的遮光紗帳,帳內未設燈燭,只有鴿卵大小的夜明珠嵌綴,幽幽一抹瑩潤珠光將床內照得柔亮。

寢宮內一味靜悄悄的,北堂戎渡朦朧醒轉,只覺得兩側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悶疼,漲得慌,但他卻是一動不動,只依舊面朝上,雙眼微啟著,似乎是在努力聚起精神,讓自己清醒起來,但身上卻好象難受得很,使不上什麽力氣,北堂戎渡慢慢翻了個身,用手將帳子微微撩起一條細縫兒,朝外面看去,只見一盞落地蓮花仕女燈將殿中照得昏蒙蒙的,一名值夜的太監正倚在腳踏上打著盹兒,殿中似乎有一股子藥味兒,北堂戎渡嗓子發啞,低聲道:“拿水來……”

那太監被驚醒,懵然四顧,乍見北堂戎渡醒了,頓時一個激靈,忙快步過來,斟了一碗還算溫熱的茶,餵北堂戎渡喝了,此時北堂戎渡渾身都覺難受,酸軟無力,不過倒也還禁得住,等喝過了茶水,便重新躺在床上,那太監見狀,小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然後便輕輕出去了。

不一會兒,只聽外面隱隱傳來人聲,只道:“……王爺果真醒了麽?”一語未了,已有一連串雜亂的腳步聲臨近,顯然是有一群人擁入殿中,隨即帳子被人從外面揭起,翠屏從被子裏捧出北堂戎渡的左臂,小心地平放在床畔,一個年老的太醫模樣老者上前,坐在旁邊,開始給北堂戎渡診脈,北堂戎渡眼下整個人身軟神疲,略略犯起暈來,因此索性便閉上了眼睛,昏昏沈沈地躺著,不理會別的,朦朧中,只聽那太醫不知說了些什麽,有人端了湯藥,慢慢給北堂戎渡餵了下去,然後小心地將被角掖得嚴嚴實實,又放下帳子,隨後殿中滿滿的一群人似乎開始往外退去,應該是怕吵到了北堂戎渡,只留下幾個內侍仍自待著,以便隨時看護。

北堂戎渡躺在床上,一時雖然有些昏沈乏力,但也還算有幾分清醒,知道自己眼下似乎是有些不妥,想到這裏,倦意越發地上來,索性也不再去想東想西,只閉上眼,繼續沈沈睡了。

醒來時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時辰,身子如臥綿軟的雲端,只聽見帳外似乎有人正在說話,便是閉著眼,也隱約感覺得到那種光移影動的恍惚,應該是外面已經天光大亮了,不知道為什麽,北堂戎渡的一顆心忽然之間就空空落落的,沒有個塌實的去處,只一抽一抽地難受著,仿佛被誰攥在手心裏,說不清楚究竟是一種什麽味道,原本還殘存著的睡意登時便無影無蹤。

北堂戎渡迷迷糊糊地剛想睜眼,卻忽然感覺到有一只手掀開了床幔,北堂戎渡眼睫翕動,張開了雙眸,就見青年修長如玉的指尖撩著帳子的一角,靜靜站在床前,發絲順長,漆鬢如氳,一身寶藍色的長袍,清雅的淡淡聲音中透出幾分欣慰之意,道:“睡醒了?……可覺得好些了沒有?”說著,已勾起了兩邊的床幔,坐在床前,然後用手去探一探北堂戎渡的額頭。

偌大的殿中安靜下來,那光膩柔軟的掌心觸在肌膚上,帶著絲絲溫熱之意,很是舒服,北堂戎渡似乎被乍見的明亮日光蟄傷了雙眼一般,微微垂下眼皮,靜了一會兒,方移開了眼,低低道:“……本王這是怎麽了……”沈韓煙見北堂戎渡氣色不是很好,便笑了一笑,道:“你昨夜喝得醉醺醺地回來,大概是醉後出汗,又吹了風的緣故,邪寒入體,結果就發起燒來……現在覺得好點兒了麽。”北堂戎渡看著青年溫和的眼神,卻想起昨日北堂尊越那雙亮得令人心寒的凜冽眼睛,那人眼裏交織的冷漠與無情,仿佛是最鋒利的刀子,直到現在想起來,也還是覺得冰寒入骨,掏肺剜心,北堂戎渡閉一閉眼,沙啞著聲音說道:“有些餓了……”

沈韓煙聽他這麽說,便點一點頭,道:“那你等一下。”說著起身出去,沒過多久,就端了一只托盤進來,裏面盛著一碗粥並幾樣容易克化的清爽小菜,沈韓煙先騰出右手順便開了窗,然後尋了一張高腳凳子,將托盤放在上面,一手扶起北堂戎渡,讓他依靠在床頭半躺半坐著,這才端了碗,動手餵北堂戎渡吃飯,窗口懸著的風鈴被風吹著,極清脆地一聲一聲叮叮作響,送入耳中,猶如心跳。北堂戎渡微微張開的雙唇上沒有多少血色,咽了大半碗粥之後,便不再吃了,沈韓煙也不勉強,拿濕毛巾給他擦了手臉,北堂戎渡聞到青年身上淡淡的海棠香,頭有些疼,提不起精神來,滿腹滿心都是沒了頂的沈重,沈韓煙自是不知道他的心事,凝望著北堂戎渡的目光中明明有著關切之色,卻很默契地沒有問他昨夜究竟為什麽會如此,只道:“本來宋妃她們幾個要來探望,但我怕她們打擾你養病,便沒有讓她們來……露兒剛才還吵著要和我一起過來,不過她現在年紀還小,不比大人,只怕容易染到病,所以也沒帶上她。”

北堂戎渡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再沒說話,沈韓煙靜坐了片刻,終究還是太過在意北堂戎渡了些,沒有按捺得住,眼中有一閃即逝的擔憂關切之色,遂伸手撥開了對方額間的幾絲碎發,行動間長長的青絲流瀉在肩頭,蜿蜒出清幽的冷光,柔朗道:“北堂,你要是有什麽事情,不妨跟我說,我雖然未必幫得上什麽忙,到底有個人能聽一聽,心裏說不定還能痛快些。”北堂戎渡深潭似的藍瞳中暗朦朦的,被如許的煩惱壓得胸口發悶發漲,卻又怎麽可能會宣之於口,因此只微聲道:“本王沒事,只是有些不舒坦……都是小問題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沈韓煙見狀,就知道他是不想說了,便也沒有繼續問,兩人相對坐著,北堂戎渡精神不佳,沒一會兒,便閉上了眼睛,沈韓煙在一旁與他輕輕說了幾句話,便出去了,北堂戎渡又躺了一會兒,忽然睜了雙目,喚進一個在外面守著的心腹內侍來,吩咐此人去牧傾寒所在的那家客棧,幫忙料理事宜,那人聽了,便自去照辦不提,北堂戎渡重新合上眼,殿內便再無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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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時光匆匆易逝,轉眼間,便過了十餘日,如今天氣漸熱,夏日的氣息已然濃重了起來。

一方極大的園子裏幽靜寂謐,不聞人聲,唯有鳥兒偶爾在枝頭啁啾,一池清泉波平如鏡,池旁花開正繁,宛如錦幕,倒映於水中,天光水色,花面交映,說不出地美景如畫,左側一搭花架上纏滿了花藤,深深淺淺的鮮明顏色映著日光,如同小瀑布一般垂下,花香淡雅,累累可愛,下方擱著一張長榻,北堂戎渡倚坐在上面,正拿著底下各商號送來的收支冊子在看。

此時繁花盛開,嫵媚嬌艷,北堂戎渡的臉白得如同透明一般,隱約可以看得見薄薄皮膚下分布著的淡色血管,便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已自遠處走來,揚聲喚道:“……爹爹,今天做了好吃的菜,跟露兒回去吃。”北堂戎渡聞聲回過頭去,就見那一張面孔皎白勝雪,下頷卻變得尖了許多,臉上幾乎未見一絲血色,若有病容,連兩瓣嘴唇也只是淡淡的顏色,漆軟光潤的長發沒有束起,完全披散著,隨意垂於肩頭,整個人看起來,比前時明顯瘦了一圈。

北堂戎渡見北堂佳期朝這邊走來,便起身放下冊子,笑了笑說道:“……我們佳期真孝順,有好吃的都還想著父王呢。”說話間,北堂佳期已經走了過來,小小的身子上裹著淡青色百蝶穿花雲錦對襟小衫,下著象牙白的挑線蜀錦單裙,發辮上幾粒明珠柔光流轉,冰肌瑩徹,宛若雪花之色,端地好似一尊小巧的玉雕一般,不過才幾歲的年紀,舉止之間卻已經很有些皇家貴女的氣派了,像個小大人兒一樣,一時北堂戎渡招手示意她來自己身邊,捏了一把女兒嫩滑的臉龐,卻看見北堂佳期一雙金色的亮瞳燦若明星,眼角狹長彎彎,簡直跟那個人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北堂戎渡見狀,不自覺地伸手攬北堂佳期在懷,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口中卻平靜問道:“……今天寫過字了沒有?”北堂佳期開顏而笑,頰邊露出兩只淺淺的小酒窩,脆聲道:“都寫完了,還背了詩呢。”北堂戎渡淡淡一笑,摩挲著北堂佳期的頭頂,道:“跟本王吃飯去罷,下午就別急著去練功了,先好好睡上一覺再說。”北堂佳期答應一聲,一時父女二人去了瓊華宮,北堂戎渡在那裏用罷午膳,又坐了片刻,便起身離開,返了回來。

牧傾寒進到園中時,陽光正暖暖照在地上,花架下卻還陰涼,北堂戎渡偏著身子,正半躺半坐著,一頭長發披散如緞,長長地曳垂,日光從花葉的縫隙中漏下來,灑在他身上,照得那油黑的烏絲閃閃泛光,披著一件寬松的雪綃衫子,折扇擱在肚子上,看那樣子似乎是有些神思倦怠,卻又不放下手裏捧著的不知什麽冊子,只一頁一頁地慢慢翻著,牧傾寒止了步,獨自站在風中,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情景,他靜靜看了片刻,心中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微妙感,談不上是心亂如麻,可也不是平靜如止水,當前時一開始的激動漸漸平息下去之後,現在再看過去,眼前這個人的形象就與心裏那個影子重疊在一起,讓他有著近似於不知所措的心情。

北堂戎渡顯然也察覺到了有人來,便擡頭看了過去,眉宇之間隱隱透著一分心不在焉,似有滿腹的心事,卻不想讓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知道,牧傾寒腳下無聲,穿過花叢,雖然不想打破眼前的平靜,但也還是走近,說道:“……你氣色看起來不太好。”說話間,目光已自然而然地逡巡著北堂戎渡明顯清臒許多的清俊臉容,以及那兩片有一點淡淡血色的薄唇,北堂戎渡一手撫了撫自己飽滿的額頭,不在意地笑了笑,長長的睫毛在下方投出兩抹濃濃的玫瑰色陰影,道:“是嗎,本王自己覺得還好。”說著,示意牧傾寒在旁邊坐下,牧傾寒一撩袍擺,坐在北堂戎渡身邊,頓了頓,然後便將右手覆在了北堂戎渡肌膚絕白的手背上,輕緩地與其五指相交,北堂戎渡略略歪頭看了他一下,忽地就懶懶笑了,道:“……有話跟本王說?”

“沒有,只是覺得你近來心情不好,言行也有異於往日,所以才問一問。”牧傾寒低目看著北堂戎渡的手,那上面的肌膚溫涼白皙似一塊絕好的美玉,指端尖尖,嵌著紅珊瑚珠子的戒指戴在上面,如同蓮瓣上凝著的一滴鮮血:“……你若是有什麽心事,如果我能幫得上忙,便告訴我,我自然盡力為你辦妥。”北堂戎渡聽了,只是微勾唇角,卻不開口說話,過了一會兒,見牧傾寒並不繼續問下去,便道:“本王還以為,你會追問是什麽事。”牧傾寒氣息穩長,道:“以你的性情,若是想說,自然就會說,若是不願意,即便我追問下去,也是無用。”

北堂戎渡聽了這番話,不覺若有若無地微揚了嘴角,光影變幻中,連那臉上一閃而過的笑容也顯得沒有什麽溫度,只是淡淡的,被某種心事壓得沈重,口中說道:“你倒是很了解本王。”牧傾寒偏過頭看著北堂戎渡,彼時夏日的暖風吹過,鼻中便聞到了一絲帶著體溫的香氣,沁人心脾,讓他莫名地就有些微微地發怔,一種異樣的情愫在心頭蔓延開來,目光在北堂戎渡瀲灩的雙眸間凝駐著,心思有些亂,也有些喜悅,忽然很想將這個人攬進懷中,在那柔軟的唇間吻上一吻,卻又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妥當,畢竟這個人如今已不能用當初那種對‘蓉蓉’的單純傾慕與愛意去看待,這份感情究竟何去何從,自己心中其實並沒有明確的頭緒……

牧傾寒的手微微一動,將掌中北堂戎渡的手輕輕握了一握,他一向甚為潔身自律,只有北堂戎渡一人讓他動過真情,此刻借著斑斕的日光側頭看著北堂戎渡的臉龐,黑色的眼眸中就流露出了無限的溫柔之情,並不是火熱灼人的愛欲激烈,但心中最柔軟的那個地方卻盛滿了莫可名說的寧和之感,向來平寂的心境也有了波瀾,就如同吹皺了一池春水,北堂戎渡似乎感覺到了什麽,遂朝牧傾寒笑了一下,有些感動,也有些淡淡的歉意,但此時不知道為什麽,北堂戎渡心中突然就對那個絕情的男人湧起了一股惡意的報覆之感:哪怕沒有你,也照樣有人對我這般掏心挖肺……但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就被更大的失落與痛苦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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