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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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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夜未央

中年人苦笑連連,顫抖著拿袖子擦了擦腦門兒上的冷汗,一咬牙說道:“小的狗眼不識王爺大駕,只是這秦湘樓……今日實在是大水沖了龍王廟,這秦湘樓的東家……乃是沈少君。”

此話一出,室中頓時就靜了片刻,北堂戎渡仍舊負手站著,面上神情不動,只是眼角卻止不住地微微跳了幾下,他頓了頓,然後看向面前跪著的中年人,目光中逐漸犀利起來,接著又變冷,分辨不清楚究竟是什麽意味,也不知道此刻他心中正想些什麽,那中年人深深垂著頭,不敢擡起來,更不敢去看北堂戎渡的臉色,只是卻不知為何,身上卻忽然好象有些發冷,北堂戎渡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徐徐開口說道:“……你是說,這秦湘樓的東家,是韓煙?”

中年人聽北堂戎渡發問,也不敢多說什麽,只跪在地上一味地低著頭,唯唯諾諾,北堂戎渡撥弄著手上厚重的翡翠扳指,眼皮微垂,語氣淡淡說道:“這樣……本王知道了。”說著,掃了此人一眼,面無表情地輕聲說道:“生意照做,廊下吊著那個人,放下來罷。”話畢,再沒多說一句話,只沈默地攏起雙手,徑直跨門而出,身後中年人這才如蒙大赦,一直緊繃的身子頓時軟了下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全身上下的衣物都已經濕透了。

北堂戎渡走出了房間,見外面眾人都還在等著,幾個遠支的侄子們也站在一旁,沒敢擅自離開,原本院中被驚動的一些客人也被這幾個極有眼色的宗室命隨從打發了,就連那十來個倒地呻吟的漢子,也都被人擡走,院中悄無聲息,一片平和景象,就仿佛什麽也不曾發生過一般,北堂戎渡出來之後,面上看不出什麽端倪,只略一偏首,對那幾個年輕宗室說道:“……你們自己玩兒罷,本王還有事。”幾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既而便行禮退下了,北堂戎渡擺擺手,示意一幹隨從打道回宮,孟淳元見狀,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往屋子裏面看了一眼,問北堂戎渡道:“……王爺?”北堂戎渡皺了一下眉,口中平靜道:“沒什麽,咱們回去罷。”

北堂戎渡一行人出了秦湘樓,等到上了馬車,車子開始緩緩行駛起來的時候,北堂戎渡從始至終都平靜如常的面孔這才逐漸松弛了下來,他坐在車子裏,一雙眼睛微微瞇縫著,白皙的右手則放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面上一片平靜,毫無異樣,只在心裏無聲無息地合計著這件事情,慢慢理清頭緒,他確實沒有想到,這間秦湘樓的幕後東家會是沈韓煙……而如今細細一想,大概也就可以猜出了幾分,的確,這京中龍蛇混雜的,各方明的暗的勢力比比皆是,一處風月場所,沒有人會認真追究其幕後的主子是誰,沈韓煙乃是青宮少君,論身份,整個天下間除了北堂尊越與北堂戎渡兩個人之外,誰能壓他一頭?哪怕是平日裏偶然有什麽事情,又哪裏用得著他出面,自有底下人去疏通,這裏面的層層關系繁覆得緊,因此自然也就不會與沈韓煙聯系得上,即便是其中有人摸到了什麽痕跡,也只會發現線索指向青宮當中的貴人,說不定還會幹脆以為這秦湘樓是他北堂戎渡的產業,既然如此,猜到這一點的人自然不會宣揚出去,必是藏在肚裏自己知道就是了,畢竟說起來,這開設風月場所又不是什麽多光彩的事情,因此即便是有一二知情人,也不可能在他北堂戎渡面前提起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一路上,北堂戎渡在馬車內將事情前後一番思索,便差不多推測出了七八分,他皺了皺眉,目光看向車外,其實當真說起來的話,這根本不算是什麽大事,只是北堂戎渡有些想不明白,沈韓煙為什麽要在京中開設這麽一家秦湘樓?沈韓煙可是青宮當中的男主人之一,論地位之貴,天下唯有北堂尊越與自己在他之上,身份尊榮無比,向來錦衣玉食,錢財對他來說,應該並不重要,既然如此,沈韓煙還要在外面置辦產業做什麽?而更重要的問題是,他北堂戎渡自己手下的生意裏面有這一類偷聽私密,收集消息的東西,這都是為了最大限度地為他收集消息,掌握某些動向之類所用,是很有必要也很有用處的,而沈韓煙卻為什麽也要這麽做?

北堂戎渡帶著滿腹疑問回到自己宮中,此時早就已經過了晚膳的時辰,外面月上枝頭,寒星碎碎閃爍,風過花香,一時北堂戎渡換了家常穿的衣裳,這才帶了兩個太監,前往瓊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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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沈韓煙剛剛沐浴過,正在燈下教北堂佳期讀書認字,面前的書案上放著筆墨紙硯等物,並幾本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兒童啟蒙用的普通讀物,還散發著淡淡的墨香之氣,一碟點心靜靜擱在一旁。由於是才沐浴過的緣故,沈韓煙身上只穿著一件姜黃的寬松袍子,半幹的長發披散在身後,打扮十分隨意,北堂佳期坐在他懷裏,一只手壓在面前一本攤開的書上,半嘟著紅艷艷的小嘴兒,撒著嬌說道:“阿爹,今天不要背詩了,好不好?露兒不想背了……”

沈韓煙眼中是溫潤的光,用手摸了摸北堂佳期的小腦袋,含笑道:“聽話。”北堂佳期扭著身子,嚷嚷道:“不要不要,今天不寫字,不背詩……”沈韓煙微微斂了笑容,卻仍是柔聲道:“丫頭,怎麽不聽話?阿爹小時候,可不像你這樣任性……”沈韓煙說著,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中劃過一絲暗淡之色,他坐在書案前,黑發如墨,散在臉頰兩側,黑白交映間,清逸得驚心動魄,目光註視著北堂佳期嫩嫩的天真臉孔,過了片刻,才收回視線,神情淡淡說道:“讀書才可明理,一個人有了學問,就容易比別人更懂得一些事……不然以後你長大了,很多事情都難明白,更難以處理,你是天家貴女,不是相夫教子的深閨女子,日後……”沈韓煙說到這裏,卻沒繼續下去,倒是北堂佳期如今還不到四歲,即便自小就生得聰明伶俐,但父親的這些話對她來說,眼下還是深奧了些,因此眨了眨一雙明亮的眼睛,似乎是聽懂了,又似乎沒有,沈韓煙見狀,寵溺地笑了笑,從一旁的碟子裏取了一塊點心,遞給北堂佳期。

案上的燈焰似乎逐漸有些暗淡了下去,沈韓煙見狀,伸手拿下了燈上的紗罩,然後用旁邊放著的小銀剪子細細修剪掉了一截燒黑的燈芯,很快,就見那火焰漸漸又重新變得明亮了起來,沈韓煙又挑直了燈芯,這才把紗罩按原樣扣了回去,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整個人從容而優雅,修剪整齊的圓潤指甲在燈火下,就如同薄玉一般,微微閃現著晶瑩的光澤,那燈罩上精心繪著萬裏山河圖,被柔和的燈光在後面的墻上投出巨大的陰影,或是千山疊嶂,或是四海無際,恍惚中讓人有一種錯覺,好象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真正將這片河山牢牢地抓在手心裏一樣……沈韓煙端正坐著,鋪開一張紙,又研了墨,取一支筆在墨汁裏蘸了蘸,對剛吃了半塊點心的北堂佳期道:“今天寫滿五十個字,就不用背詩了,好不好?”北堂佳期想了想,把手裏剩下的那半塊點心放下,乖巧地點了點頭,從父親手中接過筆,脆聲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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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走進室中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燈光下,北堂佳期安然坐在青年腿上,正趴在案頭認認真真地寫著字,一撇一捺地十分仔細的模樣,沈韓煙寬袍適意,側臉在燭火映照中精致難言,父女二人直構成了一幅寧和的畫卷。或許是北堂戎渡沒有刻意放輕腳步的緣故,沈韓煙察覺到了有人進來,便轉過頭去,正看見北堂戎渡,光線明亮中,這人一身茄色的素袍,挽著再簡簡單單不過的油黑髻子,插一支扁簪,面容平和,目光正往這邊看過來,沈韓煙見了,不由得微微一頓,似乎是有些詫異他怎麽這個時候忽然來了自己宮裏,不過這也沒什麽,因此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溫聲說道:“……北堂,你怎麽來了。”或許是他看錯了的緣故罷,不遠處的北堂戎渡仿佛是有什麽事情存在心裏一樣,眼神裏,有某種奇怪的東西。

北堂佳期卻沒感覺到這些事情,她只是看見了父親來了,頓時就高興起來,把手裏的毛筆一丟,就脆聲喚道:“……爹爹!”哪知道她這麽一弄,袖子卻不小心掃翻了旁邊小小的一方硯臺,裏面的墨汁登時就全部灑了出來,弄汙了那張才寫了不到一半的字帖,但北堂佳期哪裏會去理會這些,早就已經一骨碌從沈韓煙的膝上滑了下去,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北堂戎渡的面前,北堂戎渡見了女兒,面上不由得就露出了笑容,彎腰道:“原來佳期這麽乖,在寫字麽?”北堂佳期揪著北堂戎渡的衣擺,扭著身子撒嬌道:“露兒可乖了呢……”北堂戎渡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微微笑道:“好了,既然丫頭這麽乖,爹爹明天有獎勵。”北堂佳期聽了,頓時笑如春花,北堂戎渡輕拍了她一下,示意女兒松開自己的衣擺,這才走到沈韓煙身旁。

沈韓煙正在收拾被北堂佳期弄臟了的書案,把案面上的墨汁擦幹凈,見了北堂戎渡走到自己身邊,便擡起頭來,一雙黑水銀一樣晶瑩柔和的眼睛看著北堂戎渡,微微一彎唇瓣,露出一絲溫潤的笑意,說道:“……前時才聽說你出宮去了,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北堂戎渡瞧著面前的青年,這個人的眼神是純凈無垢的,連聲音也是清清涼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就如同泉水在山澗裏流淌……北堂戎渡不知道為什麽,一些早已經想好的話就忽然沒有這麽直接問出口,他猶豫了一瞬,既而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才淡淡低聲說道:“也沒什麽……”沈韓煙見狀,似乎怔了一下,隱隱覺得北堂戎渡今夜好象是哪裏有些不太對勁,但又有點兒拿不準,因此眼神溫和,只是朝著面前的人笑了一下,將書案擦幹凈,這才起身洗了手,一旁北堂佳期卻已經打起了哈欠,揉著眼睛道:“爹爹,我困了……”北堂戎渡忙道:“丫頭去睡罷,明天爹爹給你捎糖人兒回來。”說著,喚進一個宮人,帶北堂佳期回去睡了。

室中只剩下兩個人,沈韓煙本能地覺得今夜的北堂戎渡好象有些奇怪,可又說不準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更猜不出究竟是與什麽事情有關,因此眉宇之間幾不可覺地微微一蹙,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東西,心底生出某種隱隱的不安之感,不過很快那眉頭又漸漸舒展了開來,索性開口打破了眼下似有若無的異樣氣氛,浮出一個笑容,擡頭看著北堂戎渡,神情溫潤如玉,微笑著說道:“北堂,你心裏好象……有什麽事情罷。”

青年的聲音十分溫和,只是那麽一直不急不躁的,聽起來就讓人放松,只覺得舒服得很,那雙漆黑如子夜的眼睛裏面,更是似乎永遠都帶著三分從容優雅的笑意,北堂戎渡不知不覺間,心神就微微松融了下來,眼睛朝青年看了看,似乎又沒有什麽想說的了,沈默了片刻之後,才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道:“本王能有什麽事……”沈韓煙見了,也不覺隨之微笑起來,眼中有溫軟的顏色,道:“既然這樣,明日你還要上朝,還是早些睡罷。”北堂戎渡輕輕‘嗯’了一聲,在鏡子前坐了,沈韓煙取了梳子來,將北堂戎渡的發髻解開,手裏拿著銀梳,替他慢慢梳理著頭發,過了一會兒,北堂戎渡從鏡子裏看著身側的青年,忽然開口道:“……韓煙,你知道本王剛才是去哪裏了麽。”

沈韓煙正專心梳理著北堂戎渡濃密的長發,聞言,便隨口道:“哪裏?”北堂戎渡不著痕跡地拈住自己垂在身前的一縷發絲,頓了頓,才輕聲道:“……今夜本王去的,是秦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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