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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無責任外篇莊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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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無責任外篇莊周夢蝶

其實他從小就覺得,他父親,是這天下間最了不起的男人。

他是父親的第十八個兒子,對於做父母的人來說,一般容易疼愛長子長女、小兒子小女兒,或者孩子們裏頭最聰明可愛的那個,而他麽,論起長幼,他是第十八子,不上不下的,而論起才華,他也沒有什麽特別出眾,能夠引人註目的地方,與他那個被眾人交口稱讚不絕的長兄相比,確實顯得要平庸許多,因此他並不符合那些要求裏面的任何一個,所以自然而然的,他父親也就並不怎麽重視他,甚至從來都沒有親手抱過他,畢竟帝王家麽,親情淡薄,也就是這樣了,不能奢求太多。

不過父親雖然不看重他,但他卻很喜歡他父親,他小時候最愛跑到父親的宮裏,看這個男人一摞一摞地批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竹簡,這時候他會很少見地不吵也不鬧,安安靜靜地像個好孩子一樣,不會打擾任何人,可是他父親還是不願意他待在這裏礙事,因為,他的哥哥也在。

他的大哥是個完美的人,長發烏黑,肌膚瑩白,是個少見的美男子,待人也謙和有禮,很有學問,最得他父親的喜歡,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於是他很年幼的時候曾經想過,或許等他也和大哥一樣的時候,父親就會喜歡他了,於是有一段時間裏,他很努力地讀書習字,然後得意又心懷忐忑地跑到父親面前,獻寶一樣地展示自己的成果,但這時候他父親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下,說道:“……朕很忙。”然後再不看他一眼。

騙人,你根本就不忙。他想,你根本不忙,不然你為什麽有時間和哥哥去打獵,有時間和哥哥一起說話?你只是,對我沒有時間而已。

然後那時還很小的他就明白了,他和他最優秀的大哥相比,雖然都是父親的孩子,但是一個是天,一個卻只是地,在他們父親的心裏,永遠都只有他哥哥一個人。

於是他不再費力不討好地念書了,因為就算是學問再好,又有什麽用?他父親照樣也不關心,因此他幹脆成了一個紈絝,成天走雞鬥狗,游手好閑——其實這未嘗不是另一種渴望引起父親關註的做法,但顯然,他父親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是啊,無所謂,他是一個皇子,他父親的兒子,就算再怎麽不成器,以後照樣榮華富貴享受不盡,況且他父親又有那麽多的孩子,何必去格外關心他呢,那個男人,眼裏只有他大哥一個人而已。

他十二歲的時候,有一次偷偷去他父親的宮裏,卻看見他的長兄正被父親按在身下,拼命地掙紮,嘶喊,華美的衣服被撕得粉碎,露出潔白如玉的身體,而他的父親,他孔武有力的父親,卻赤裸著強壯的身軀,牢牢壓住哥哥,不住地劇烈撞擊著那具修長的身子,他哥哥在哭,在叫,身下雪白的虎皮上全是猩紅的血,他目睹著這一切,卻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可他還是死死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躲在厚重的錦幔後面,不發出一點兒聲音,只因為他本能地知道,如果自己被發現了,那麽就一定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

當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等到醒來的時候,褲子已經濕了一片,同時也就預示著從那天開始,他不再是一個孩子了。

他開始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回憶著他父親健實鼓起的背肌,古銅色的強壯身體,開始偷偷地在心裏叫對方‘政’,可惜這些完全無濟於事,他的父親照樣還是不重視他,他在他的心裏,沒有一席之地。

後來他的哥哥自己要求去北面的邊境上戍守,他父親一開始強烈反對,甚至大發雷霆,可是哥哥的態度十分堅決,最終,這個俊美的青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皇宮,前往邊境,臨走的時候,他去送行,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微笑,可是心裏卻像是有毒蛇在一口一口地咬……是的,他恨他哥哥,嫉妒他哥哥,嫉妒對方輕而易舉地得到了父親全部的關愛,嫉妒對方可以對這些他求而不得的東西毫不在乎,他想,父親,其實我和你其他的孩子最大的不同是什麽,你知道嗎?那就是,我比他們都心狠——

有些東西,只能屬於我。

他二十一歲的時候,他父親第五次東巡,他也在隨行的隊伍裏面,途中,那個男人突然病倒,他則身前身後地忙碌照料著,但無論怎樣,他父親的病仍然一天重似一天,當隊伍到了沙丘行宮的第一天晚上,他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瓶,將裏面的慢性毒藥倒進裝著湯藥的玉碗裏,然後端到他父親的床前,但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卻只是看著他,然後說道:“……你很好,夠狠,夠絕,有資格做一個皇帝。”

原來父親已經察覺到了……他想,卻只是笑,並不擔心,因為毒已入骨,什麽都已經遲了。他父親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再沒有說什麽,卻將那碗藥一飲而盡,然後淡淡道:“……把朕的江山守好了,別讓朕瞧不起你。”然後,就逐漸再沒有了氣息。

他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帝王無聲地在自己面前死去,卻沒掉一滴淚,只是將那變冷的身體緊緊抱住,笑了起來,他想,這下好了,你終於是我的了,永遠都屬於我一個人……政,你是我的。

男人死後,他秘不發喪,假借對方之名偽造詔書,宣布由他繼承皇位,同時,還以他父親的名義指責他哥哥不孝,令其自盡,後來又殺盡了其他的兄弟姐妹,當時天下皆私謂他殘忍已超過其父,他卻只是一笑而已,毫不在乎,他想,你們知道什麽,我早就已經瘋了。

他即位之後,大修宮宇,酷法治民,寵幸奸佞,是地地道道的昏君,晚上的時候,他睡在自己的寢宮裏,親密地抱著一具白骨,安穩入眠,他想,我殺死了你心愛的那個人,殺光了你的兒女,現在我還要敗光你的江山,我要你……永遠也不原諒我——

既然不能愛,那就生生世世,都恨著我。

……

公元前二零七年,秦二世胡亥於鹹陽,自刎而亡——

他從小就生得聰明伶俐,十分得他父親的喜歡,那個威嚴冷酷的男人時常會把他抱在膝上,用胡子去紮他,逗他玩耍,笑著喚他‘沖兒’。

他九歲的時候,已長成了眉清目秀的小小少年,眾人都說日後他父親會傳位給他,有一次他哥哥娶了妻子,人盡相賀,不巧那天他卻稍微有些發燒,沒有前去觀禮,等他父親回來的時候,撫摩著他烏黑的頭發,說道:“改天你去看看,這甄氏的眉目,倒是有些像你。”那時他還小,饒是自幼伶俐,卻也還是懵懵懂懂地只知道伏在父親膝蓋上,用手拉著對方腰間的玉佩把玩,聽不出男人話中深藏的意味。

他父親每至閑暇,常去他那裏和他說話,曾對他母親說過:“我頭風病一犯,見了沖兒,卻是即時而愈,倒也奇怪。”他在一旁聽了,只是笑,把腦袋深深埋進男人闊實的懷裏。

他長到十三歲時,男人在外地接到消息,他已得了重病,命在旦夕,待男人拋下諸事,匆匆返回時,卻只見他躺在床上,神昏儋語,叫人看著揪心,滿屋子的人哭哭啼啼的,叫著他的名字,而他父親卻只是走到床前,俯身把他抱起來,一遍一遍地輕輕喚他的乳名,他不答,嘴唇幹裂,最好的醫生也不能讓他開口說一句話,男人再多的低喚也不能讓他睜開眼,不能言笑,也再不能與男人竟日長談。

後來作為繼承人的他死了,死在他父親懷裏,那個人抱著他還未長成的冰冷身體,坐在床上一言不發,他的哥哥們上前勸慰時,男人只冷冷道:“……沖兒已死,是我的不幸,卻是你們這些做兄弟的運氣。”他父親說完,再不去看其他人,親手為他穿上喪衣,慢慢梳好了頭發,然後喝退了所有人,自己抱著他,絮絮說道:“沖兒,從小你就特別聰明,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有一次,別人送來了一頭象,他們都不知道怎麽稱出到底有多重,只有你想出了辦法……沖兒,人都說多智早夭,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寧願你一生,都愚笨懵懂。”——

沖兒,沖兒。

再後來,有傳聞男人與兒媳甄氏有染,一次酒醉後,男人在燈下看著那甄姓女子與他依稀相似的眉目,忽然笑著輕輕喚道:“……沖兒。”

……

公元二二零年,曹操於洛陽逝世,享年六十六歲——

夜色深沈,燈火靜燃,身邊,有那人平穩均勻的呼吸。

北堂戎渡恍恍惚惚地用手扶著額頭,似醒非醒,便在此時,一旁卻伸過來一條胳膊,將他摟進懷裏,道:“……怎麽醒了?”北堂戎渡含糊地說道:“我好象是做了夢……”那人懶洋洋地將他抱緊了,寬闊的胸膛溫熱而結實,低笑道:“……不準夢見別人。”北堂戎渡笑了笑,打了個呵欠,靠在對方懷中:“好罷,我只會夢見你好不好?……”

“我好象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見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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