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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十年生死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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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

翌日一早,北堂戎渡一覺悠悠醒來,睜開眼時,身邊的沈韓煙還兀在面朝床內熟睡著,呼吸十分均勻,北堂戎渡也沒有擾醒他,只己悄無聲息地趿鞋下了地,披衣回到己宮中。

北堂戎渡回去之後,就見翠屏早已經等在那裏,周身上下並非平日裏華美的穿戴,只簡單挽著髻,在發中埋幾朵鑲銀珠花,身上穿著一套月白色的羅衣,面上不施脂粉,見他回來,便迎上去輕聲道:“今天是小姐的忌日,東西都已備好了,世子且先去沐浴衣罷。”北堂戎渡點了點頭,口中不免微微感慨道:“一轉眼就是十年了,真快……我也已經大了。”翠屏一時心有戚戚,不由得強忍傷懷之意,道:“小姐若是還在,看見世子如今長得這麽大了,也不知道要如何高興呢。”北堂戎渡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只讓翠屏服侍己沐浴衣,又焚過了香,之後略用了些早飯,這才出了寢宮,身邊沒有讓人跟著,只獨一人朝著西面走去。

北堂戎渡要去的地方似乎位置稍微有一些偏僻,不過倒不算怎麽遠,約莫不到一刻鐘的工夫,眼前便出現了一所單獨坐落在湖邊不遠處的宮室,四周沒有任何陪殿偏閣之類,只見花草樹木繁茂,郁郁蔥蔥,北堂戎渡凝目而望,面上神情似是微有變化,隨即便徑直走了過去。

丈高的朱漆雕花殿門被一只修長的手徐徐推開,清晨涼爽的風頓時便隨之一股腦兒地湧了進去,外面淡薄的光線也一同柔柔灑落於地,只見微風將殿中一層層鋪天蓋地垂著的半透明鮫綃紗幔吹得如同水波一般微瀾不已,空蒙綽約,在淡淡的日光中隱隱泛著幾絲晶瑩的光澤,上面用各色絲線細細繡著百花圖案,十分精美,除此之外,殿內其餘的各種擺設器物,皆為奇珍異寶,其中有不少是價值連城,甚至連北堂戎渡己的寢宮裏面,也未必有這樣奢華。

此時北堂戎渡的目光當中仿佛多了些什麽,看起來似與往日一般平靜,但卻依稀像是蘊藏著某種覆雜的情緒,他站在門口,修長的身影在初生的朝陽中被鍍上了一層淡金的光芒,同時往事開始一件一件地在腦海中浮現……其實北堂戎渡很清楚,己或許只要再經過許多年之後,很多事情就會隨著歲月流逝而逐漸模糊,不會再記得那麽清晰,甚至不少往事都將會被一樁樁一件件地遺忘,雖然過程可能十分緩慢,但卻畢竟是不可阻擋的,只不過,記憶當中的某些事情,他卻知道己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哪怕,是對於他這樣寡情冷漠的人而言。

殿中無人,顯得十分空曠幽寂,雖說此處並不曾住著人,但也仍然還是有專門負責的宮人每日來此認真打掃,收拾得幹幹凈凈,纖塵不染,幾幅畫掛在墻上,梁間且還垂著風鈴,微風一過,登時便晃動起來,清淩淩地響個不停,北堂戎渡跨過門檻,終於徐徐邁步走了進去,鞋底踩在貴重的厚厚大紅織絨灑金毯上,綿軟無聲,只帶起衣擺微微輕晃……北堂戎渡穿過一層一層的及地綃帳,靜靜朝裏面走,待轉過一架用整塊綠瑩瑩的通澈明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玉照屏時,便看見一張精致以極的白玉床被珠簾遮在後頭,上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地上蹲踞著一尊九鳳飛天鎏金方足大鼎,裏面正生出著裊裊淡白的怡然輕煙,如絲如縷,香氣並不濃郁,唯覺清淺動人,北堂戎渡抓了一把香料往鼎中重添入,然後一手撩開垂垂的南海珠簾,走了進去,只見玉床上正躺著一名絕色麗人,雪白的額頭間用鮮妍的胭脂描繪著纏枝海棠紋樣的圖案,極為美麗,身著華貴繁覆的衣物,神情安詳,口中的一枚定顏珠完好地保存住了這具身體,因失血而蒼白的面容被脂粉巧妙地修飾了一番,使得她看起來似乎正在沈沈熟睡一般,安穩恬靜,和活人並沒有什麽兩樣,北堂戎渡一時駐足,站在床前,目光柔和得好似三月裏化凍的春風,他安然立了許久,這才小心翼翼地輕輕托起了那絕色麗人的一只雪白玉手,微聲說道:“……娘,今天是你的十周年忌日,因此我便一早就來瞧你了。”

那纖細的柔軟手指上還戴著寸許長的精美赤金指套,上面嵌著的珠玉寶石熠熠生光,北堂迦容色靜好,嬌婉如昨,歲月早已在多年之前就已經徹底對她失去了作用,再不能於她的如花麗顏上添出半點風霜之色,永遠都會保持著這韶華最盛時的模樣……北堂戎渡安靜瞧著己的母親,與北堂迦十分相象的長長睫毛上流轉著柔滑的墨色,他的眼睛生來便酷似父親北堂尊越,但此刻那溫柔如水的眸光,卻像北堂迦,一樣的誠摯真心,一樣的清澈無辜,再沒有絲毫北堂尊越那樣犀利無情的樣子,只依稀有著眷戀繾綣之色……一方靜明,宛然如夢。

半晌,北堂戎渡將北堂迦的柔荑重輕輕放回了原來的位置,面上依稀微含著融融的笑意,從懷裏摸出一只兒童拳頭大小的象牙鏤工香球,放在北堂迦枕著的白玉蓮花枕頭邊上,輕聲說道:“娘,這是你孫女佳期喜歡玩的東西……你不知道,佳期她長得可真像你,連名字都像,可惜她現在還太小,這個地方不太適合她來,不然我就帶她來給你瞧瞧,你若是見了她的面,保管一下就愛得不得了。”北堂戎渡說著說著,己也笑了,但很快,他臉上的笑容便逐漸隱去,神色之間變得端肅起來,此時北堂迦所躺的玉床旁邊放著一張高腳小案,上面端端正正地擺有筆墨紙硯等物,包括殿中的香爐品之類,皆是翠屏一早便親手準備的,眼下北堂戎渡便取了三柱香點上,又從一只翡翠盤內捧起一把摘的鮮花,從從容容地撒在北堂迦的衣裙上,羅衣染香,待做完這一切,北堂戎渡這才鋪開紙筆,緩緩研墨,既而一時擡筆蘸飽了墨汁,卻不知寫些什麽,只垂眼低首,兀出神,己卻還渾然不覺,片刻之後,卻只聽一聲極細微的水滴濺落響動,那筆上的一滴濃墨墜在紙面上,生生濺出了汙痕,北堂戎渡微微一怔,這才凝神看去,似乎收回了游離的思緒,既而就將被弄臟了的紙用手一團,放到一邊,然後重鋪開一張雪白的素箋,須臾,便筆在上面一字一句地緩慢寫起來——

無論什麽樣的人,在一生當中,也總有某些人於其而言,是與眾不同的,是特殊的存在——

時至今日,隨著北堂氏崛起,他已早非昔時孩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言既出則無人可抗,高不可攀,淩駕世間絕大多數的生靈之上,天下間,幾乎已再沒有多少人、事,是他不能掌握在手的,只偶爾於午夜夢回之際,才忽然想起,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己竟已是站在了當年前世時從未想過的高度上,近乎達到人世間權力的顛峰,問鼎江山,只是,那一年死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永遠都是心底最深處的遺憾,猶記得當時刺目的猩紅血色如同大片盛開的紅蓮,於是此縱使星月鬥轉,世事變幻,也再不會有從前那般溫柔寧靜的時光了。

北堂戎渡凝然不動,調整心思,卻並沒有手上一氣呵成,也沒有洋洋灑灑地揮筆而就,只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在箋上寫著,一旁北堂迦嬌顏如花,躺在華美的白玉床上,美眸靜合依依,這副安恬情態,使得北堂戎渡的每一個動作都又輕又柔,似是怕擾到了她的安眠……半晌,北堂戎渡才寫了短短幾十個字,他停了停,然後擱下筆,走到北堂迦身邊,從翡翠盤中拈起一朵海棠,埋在對方鬢中——斯人已去空餘恨,卻把愁心奈何天……北堂戎渡忽然微笑起來,他知道,即便己將面前這個人的身體保存得再好,甚至千年萬年地一直不變,卻依舊再也回不到過去,他輕輕為北堂迦掖了掖鬢角,緩聲說道:“……娘,你看看,現在我已經真的長大了,權力,地位,力量,什麽都有了,只是,哪怕我能夠一令之下,便決定無數人的身家性命,興之所起,便可以叫人聽我號令,把滄海也填成桑田,可我卻也仍然沒有辦法讓你活過來。”他說著,低下頭,指尖虛撫了一下對方的臉頰,蔚藍的雙目裏波光迷離,語氣靜靜道:“其實我明明知道,你是不得已的,可是在有些時候,我卻仍舊深恨你不勇敢,為什麽不能忍過去……哪怕是為了我。”說到這裏,北堂戎渡的手微微攥起,唇邊顯出一絲苦笑:“我只是希望我可以一直護著你,讓你看著我風光無限,權傾天下,讓你享受到我能給你的一切,讓你此面上再無半點愁容,唯見歡顏……可是,你卻不給我這個機會。”——

時光變換中,緣生緣滅,總有一些人、事會讓人記住,並且就此成為執念,同時也總有一些東西,會讓人逐漸忘記,隨風飄散,因此這世間最遠的距離,不是陰陽相隔,而是忘記,於是哪怕‘記得’,也算得上是一種幸福,可卻將世間一切美好之事,都變成了永遠的遺憾。

北堂戎渡重拿起筆,慢慢寫著,一篇幾百字的祭文,他寫起來,卻足足用了大半個時辰。

“……竊思汝,秀毓躬淑,溫良皎皎,其時渡年小,垂髫齡,但於懷中撫愛而已,言笑熙熙,歲月歡靨,而今往事歷歷,猶如昨,奈何芳魂久逝,倩影長泯,至今相隔已有十載矣。

……憶昔年小軒窗,正梳妝,對鏡素手纖纖慵整者,黛眉長描,薄施脂膩,適逢渡於側,因回首笑嗔問曰‘可否?’渡其時尚幼,唯笑言‘阿母真殊色也’,前朝瑣細往事,昨猶在耳,卻今但見鏡分奩舊,釵鈿委塵,香帳寂寂,空室無人,唯輾轉長存汝香軀,以慰悵思。

……寄予汝,平生婉慧賢謙,奈何癡心錯付,所愛誤托,始知天意弄人,不過爾爾,致使一朝蒙奸人陷惡,香魂決離,痛隔陰陽,獨餘渡憂慟難忘,憶往昔音容,唯‘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難忘’一句,或可使渡餘衷訴憑一二,時偶值霜冷露晚之夜,或志哀且禱,恨不能以己代侶,願為良人,結兩相恩愛之好,許汝此身開懷無憂,得一世喜樂歡顏。

嗚呼!斯人既逝,芳蹤難覓,唯渡一世牽縈,惜!惜!——北堂戎渡四月春日,於永芳宮。”

一時間終於寫罷,北堂戎渡輕輕吹幹紙上的墨跡,久久不曾出聲,他認認真真地又看了一遍剛寫好的祭文,閱畢,遂欲焚箋奠茗,但便在此時,他突然卻想起了北堂尊越,想起了兩人之前的雲雨纏綿,不由得手上一頓,一時這紙祭文竟是有些沈甸甸的……北堂戎渡默然了一會兒,忽地面上卻微微苦笑了起來,他轉首看向一旁的北堂迦,輕聲說道:“娘,你一生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我卻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娘,你知道麽,因為你當年的事情,所以其實我心裏,確實並不是沒有一點兒怨恨父親的,因此當初他說要我跟在他身邊,不僅僅要做我爹,還要做我的男人的時候,我雖然死活也不肯,但當後來他把我逼得厲害了,我便曾經就起過一個念頭:好,他不是要我麽?那我就如他所願,跟他在一起,我要讓他在我的身上,去一一試過你以前嘗到的那些苦,受到的那些冷落,傷過的那些心……我要他都還你。”

北堂戎渡突然間失地扯唇一笑,淡淡說道:“不過,我到底還是沒有真的去那麽做,不是因為我心軟,而是因為,他真的待我很好,好得沒有半點摻假,即便是我這樣沒心沒肺的人,也永遠不會故意去害他,也容不得別人去算計他半點……我不信這世上,會有海枯石爛、矢志不改的真情,可是我相信父母與子女間的情分,卻可以維持很久。”他頓一頓,眼神已不知不覺間變得飄忽難懂:“……說什麽一世廝守,舉案齊眉,哪有那麽容易?情愛這東西本來就很難始終,何況是父親與我這樣喜厭舊、薄幸無情的人?也許以後我們倆都會慢慢厭倦膩煩了彼此眼下的這種關系,但我和他之間的骨肉親情……卻不是能夠改變的。”——

那種一旦突然動了心,瘋狂地愛上某一個人,那麽無論生性多麽無情冷酷,也會此一直愛到天荒地老,任憑人事變遷、滄海桑田也始終不變的事情,他其實根本就不怎麽相信,不過,這世間的有些東西,他卻願意去讓己相信,相信它不會消失,不會有太多的改變……

北堂戎渡說著,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立時將那張祭文焚燒而悼,只又仔細看了兩遍,而後正欲動手燒去祭奠北堂迦時,卻無意間發現北堂迦身上所穿的衣裙雖然華貴,但因時間的推移,料子的質地已是微微有些變化,不如從前了,想必是宮人由於沒有北堂戎渡的吩咐,不敢擅碰北堂迦的屍身,為她換衣之故,北堂戎渡見了,便出了大殿,去尋翠屏前來換。

瓊華宮內,沈韓煙一時醒來,見身邊北堂戎渡已然不在,於是己起身命人進來伺候梳洗,他事先然清楚今日是北堂迦的十周年忌辰,因此不必想,就知道北堂戎渡一定是前往永芳宮祭拜了,因此換過一身素凈的衣裳,也不用人隨侍,己出了寢宮,決定也前去祭奠一番。

待沈韓煙一路走到了永芳宮時,北堂戎渡其實也不過剛剛離開,兩人卻恰巧不曾打過照面。

沈韓煙微微半撩下擺,一步一步走上漢白玉臺階,來到殿門前,隨後用手在高大的朱漆雕花門上輕敲了兩下,聲音平和地問道:“……北堂,你在裏面麽,我來祭拜夫人。”他在原地等了片刻,卻沒有聽見裏頭有半點聲響,因此猶豫了一下,便慢慢推開門,同時道:“北堂?”

其實沈韓煙雖說知道當初北堂迦被北堂戎渡墓室中移出,存於永芳宮內,但因北堂戎渡不喜歡其他人打擾北堂迦,因此除了平日裏灑掃清潔的宮人以及照顧周圍花木的人手之外,並沒有誰靠近,連沈韓煙也不曾真正進去看過,於是當他推開殿門之後,眼見裏面奢華以極的布置,一時之間,也不免微微驚訝,心知北堂戎渡對於北堂迦的情分之深,旁人萬萬難及。

沈韓煙跨入殿中,同時就聽見梁上風鈴清脆而響,他往四下看了看,卻只見帷幕層層,風過處,如波如浪,深幽而遼靜,並不見人影,沈韓煙一時不由得便往裏面走去,漫無目的地尋覓了片刻,在轉過一架玉照屏時,腳步忽然一頓,是看見了珠簾後的北堂迦,因著光線柔和,那容顏上的神情也平靜寧和得好似一潭秋水一般,是久遠的美好不逝。沈韓煙遲疑了一瞬,便緩緩走過去,準備去上一柱香,但手指還沒有碰到長香,目光便不經意間被旁邊小案上的東西吸引了過去,只見上面平鋪著一張寫滿墨字的海棠箋,用硯臺壓住了一角,沈韓煙隨手移開硯臺,知道這應該是北堂戎渡寫的祭文,於是就將那海棠箋拿了起來,凝目去看。

周圍顯得異常空寂,緲緲的白煙繚繞在殿內,不同尋常地靜默,原本沈韓煙剛讀那箋上的內容時,還沒有什麽,但漸漸地,青年的手指卻開始微微發涼,就像是身處寒冬之中一樣,渾身幾不可覺地輕顫,神情劇變,心跳促如鼓點,到了最後,甚至整個人都開始僵硬在了那裏,周身如置冰窖,心驚肉跳得厲害,良久,只見沈韓煙拿著祭文的手微微顫抖著,眼神中有幾分恍惚與怔怔,唇邊卻緩緩溢出一縷苦笑——原來是她,竟然是她,怎麽可能是她……北堂,你怎麽會。

那上面的字跡是再熟悉不過的,只不過一筆一劃間看得出十分沈重而細致,與往日截然不同,顯然當時心境覆雜難言,而文中所用的詞藻,不過是樸實無華而已,並無多少堆砌,然而字裏間無不透出情真意切,心念繾綣——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難忘’,語中用情如斯,但是,這偏偏根本不應該是身為人子的北堂戎渡,為親生母親北堂迦寫祭文時所用,不必說裏面那‘願為良人,結兩相恩愛之好’的語句,分明就不可能是單純對母親的口吻,何況滿篇所言,字字皆慟,輕易便能看出其中愛挽戀痛之意,與其說這祭文是兒子為母親所寫,不如說,是惜悼心愛之人才是!

沈韓煙的一顆心驟然便沈到了谷底,冷冷涼意指尖上一點一點地漫起,幾乎動彈不得,他仿佛有些怕己沒有看清楚一樣,重將那箋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又重用力讀了一遍,可那些字跡卻是真真切切,一絲一毫也做不得假。沈韓煙的心跳越發急促,胸腔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就快要炸開來,不得不大口喘息著……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失態,險些不能控制己。

只怕無論換了誰,都不可能還無動於衷……沈韓煙的手漸漸松開,那張祭文便無聲他手裏滑落了下去,輕飄飄落在地上,沈韓煙身子一凜,急忙將海棠箋拾起,重放回案上,擺到原處,用硯臺壓住一角,恢覆得和之前一樣,做完這一切,他突然只覺得身上的力氣好象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一般,四肢百骸軟綿綿地不起一絲一毫勁道,對於北堂戎渡是否心中另有旁人,他其實並不是太過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個人,怎麽能是北堂戎渡的親生母親北堂迦!

原來北堂戎渡一直以來,對北堂迦的感情,並不僅僅只是母子而已,難怪,難怪……沈韓煙只覺得喉間幹澀,指尖也幾不覺地微顫起來,一時甚至有些克制不住,就仿佛渾身上下都被某種寒氣緩緩包圍其中,忙用手失力般按在面前的案間,好象是想以此支撐住身體——這石破天驚的真相,簡直令人喘不過氣來,世事難測,不過如此,他並不嫉恨北堂迦,但這不容於世的倫常悖逆之事,他萬萬不願意讓北堂戎渡沾染上半分……思及至此,沈韓煙卻又突然想到一事,北堂戎渡將祭文就放在此處,不曾焚去,必然是臨時有事離開,應該很快就會回來,而這個決不能宣諸於口的巨大秘密,他萬萬不能讓北堂戎渡知道己已經發現了……

想到這裏,沈韓煙定一定心神,迅速將四周掃視一遍,直到確定與之前相比,沒有什麽變動之後,便立時離開了永芳宮,他走後不過剛剛半盞茶的工夫,北堂戎渡就已重返回,身後跟著手捧衣物的翠屏,兩人進到殿中後,北堂戎渡先是直接焚燒了那張祭文,以做祭悼,然後才吩咐翠屏為北堂迦換上嶄的宮裝,其後又再次祭拜了一番,這才終於步出了永芳宮。

北堂戎渡回到己宮中之後,將衣物換下,又記起己昨天已經答應過北堂尊越今日還會再過去,於是便吩咐人去備車駕,又帶了一食盒的點心等物,這才乘車出宮,徐徐前往大內。

由於昨日才下過了雨,因此空氣十分清,沁人心脾,北堂戎渡進到乾英宮,便見北堂尊越身上松松披著一件青白的外衫,半露著結實的胸膛,似乎才剛剛起來不久,正倚在闊大的九龍榻上,神情懶散,見了北堂戎渡進來,便微微瞇起了一雙鳳目,輕笑道:“……你倒來得挺早。”

窗外積存在芭蕉葉上的雨水不時傾洩於地,帶起水聲,北堂戎渡將手裏著的食盒放到一旁,己坐在床邊,細細端詳著父親的氣色,一面唇邊含著淡淡的笑意,笑道:“我這不是關心你麽……吶,吃飯了沒?”北堂尊越沒答話,目光只在北堂戎渡帶來的食盒上一掃而過,漫不經心地問道:“拿的什麽東西?”北堂戎渡見他問起來,便將食盒的蓋子打開,露出裏面的吃食:“我宮裏的廚子做點心的手藝還挺不錯的,所以我就拿了一些過來,給你嘗嘗。”說著,裏面一樣一樣地取出食物,但北堂尊越眼看著面前各色精致的吃食,卻只是用手揉了揉太陽穴:“本王沒什麽胃口……”北堂戎渡聞言,不覺皺眉道:“這樣啊……怎麽,還很難受麽?不過你也總不能不吃東西罷。”北堂尊越神情懶懶地看著他,道:“說了沒胃口,怎麽這麽羅嗦。”北堂戎渡己舀了一勺玫瑰蒸酪送進嘴裏,一面用手摸了摸鼻子,哂道:“你怎麽好象小孩兒一樣,還要人勸著求著吃飯……”話一出口,覺失言,不由得便笑了,北堂尊越聽他這麽說,遂一挑眉,既而毫不氣地道:“怎麽?……好,那就你己親動手,伺候本王進膳!”北堂戎渡一聽,剛想習慣性地和父親打打嘴仗,但轉念一想,卻又把反駁的話咽回了肚去,笑道:“好罷,你做大爺,我做小廝,全是我動手,你只管張著嘴,讓我好好伺候著你還不?”說著,把袖子挽了一挽,親手舀了一勺濃濃的木薯奶羹,道:“喏,張嘴。”北堂尊越睨了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卻果然微微張開了嘴,接住了遞到面前的食物,悠閑享受著北堂戎渡的服侍,北堂戎渡見狀,心中不由覺得有些好笑,手上的動作卻是殷勤了幾分。

一時北堂尊越用過點心,兩人便並肩坐在一起,北堂戎渡用手纏住男人的一縷黑發在指間把玩著,口中道:“嗳,你躺一下,我給你換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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