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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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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南下

北堂戎渡狠狠瞪他一眼,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極輕微地‘嗤’一下笑了起來,再不去理北堂尊越,只顧著自己喝酒。

當下人聲歌舞嘈雜,笑語喧嘩,直待到夜深,宮中宴罷,群臣這才各自散去,唯剩北堂戎渡及其一幹妻小還按照傳統留在宮中,另整酒席,陪著北堂尊越共同守歲,這便算是家宴了。

既是自家人,於是也就隨便許多,只命人點了戲來看,北堂尊越斜倚在一張墊有黑狐皮的七寶金絲長榻上,地面鋪滿紅氈,旁邊的一張高腳桌上設著精致酒果等物,北堂戎渡坐在下首,一面看戲,一面揀愛吃的小食嘗上幾口,宋氏因有身孕,今日鬧了一天,精神就有些不濟,熬不得夜,但也還是強打著精神作陪,倒是北堂佳期一點兒困倦的模樣都沒有,坐在沈韓煙懷裏,吵著要吃要喝,北堂戎渡見狀,便將女兒叫過來,抱在腿上餵她吃些容易消化的零食。

轉眼夜色深濃,宮人端了熱騰騰的餃子上來,眾人一時吃畢,又看了一出北堂戎渡喜歡的皮影,正瞧得熱鬧之際,卻只聽一聲翁然的悠沈銅鐘聲響,原來已是到了午夜子半之時,下一刻,就已聽得外面鞭炮齊鳴,無數煙火沖天而起,在夜幕中綻開絢爛的耀眼花朵,北堂戎渡見狀,便朝北堂尊越笑道:“我記得小時候一到過年,經常就是我去放炮仗,如今大了,倒漸漸不怎麽做了。”說著,用手掩住了懷裏北堂佳期的耳朵,怕震天的鞭炮聲嚇到了她,但北堂佳期卻完全不怕,只睜著一雙極似北堂尊越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外面夜空當中的燦爛焰火。

此時一旁的宮人已捧了一把攢心福壽酒壺上來,北堂戎渡起身接過,親自斟了一盞,然後便趨前在北堂尊越面前屈膝跪了,沈韓煙與宋謝二女亦是離了席,陪著跪下,北堂佳期如今已有兩歲,也懵懵懂懂地隨著大人跪了,只見北堂戎渡手捧酒杯,將其擎至北堂尊越面前,笑道:“新年既至,就是辭舊迎新了,孩兒且向父親拜年。”北堂尊越接了杯子,將酒一飲而盡,隨即一手虛扶,輕笑道:“……起來罷。”

午夜子半之時既過,也就沒有必要一定去守歲到整夜了,況且還有女眷和孩子,只怕熬不住,於是北堂戎渡便讓其他人出宮回去,自己卻是今夜留了下來——北堂戎渡雖然嘴上不說,心中卻是不想讓北堂尊越自己一個人度過除夕之夜的,情願留在宮中陪他。

兩人一時倒也沒有馬上就寢,而是取了牌來玩,北堂戎渡今夜手氣臭得出奇,大敗虧輸,直被殺得面無人色,一面愁眉苦臉地瞧著手上的牌,一面嘆氣道:“我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剛才吃餃子的時候,你吃出四個錢來,我卻什麽也沒見著,果然該當你贏。”說著,又嘟囔道:“這都被你贏去多少銀子了,再這麽輸下去,只怕把露兒以後的嫁妝錢也都輸給你了……”北堂尊越聽了他這番抱怨,自然不會當真,只低低一笑,說道:“在本王面前哭什麽窮,你才是大財主……這回在那個畢丹身上,沒少刮銀子罷。”

對於北堂尊越知道自己手下的商號與鶻祗做交易一事,北堂戎渡並不覺得驚訝,只將身子往後微微一倚,靠住一只大紅蟒緞蝙蝠逐桃的靠背引枕,散漫地打了個呵欠,有睡意一點一點地蔓延上來,笑道:“送上門來的生意,自然不能不做麽……這些外族人的銀子,不賺白不賺,既然有宰肥羊的機會,不把握住才是傻子。”他說話間,已不知不覺有些困了,遂拿手揉了揉眼睛,此時已經是醜時三刻了,外面夜色深沈,北堂戎渡覺得有些餓,便命人取了濃湯來,配著兩個餑餑吃了,這才漱口洗手,將牌一放,打著哈欠道:“……不玩了,困。”北堂尊越見他連眼睛都微微瞇了起來,於是擡手揉了揉北堂戎渡的頭頂,道:“那就去睡罷。”北堂戎渡‘嗯’了一聲,伸個懶腰,起身隨北堂尊越去了內殿。

宮人早已將床鋪收拾好,錦被當中還放著幾個暖手爐,烘得熱乎乎的,北堂戎渡伸著胳膊,讓人伺候著脫了衣裳鞋襪,除去發冠,便直接鉆進被窩裏闔上雙目,舒舒服服地躺著了,此時北堂尊越也已上到榻間,一群宮人這才放下羅帳,躬身退下。

因是除夕之夜,家家都徹夜點著燈,殿內亦是不像往常那般只留著一兩盞宮燈照明,而是被燭火晃得亮堂堂的,燈光自茜紅的羅帳間透入,裏面便被微朦的光線搖曳得平添了幾分暖意和旖旎,北堂尊越輕輕一翻身,伸手將背對他躺著的北堂戎渡攬在身前,側臥著摟人入懷,讓對方枕上自己的胳膊,北堂戎渡微微動了動身子,漆黑的長發如同一大把水藻攤散在北堂尊越的臂間,對於這個姿勢明顯十分霸道的懷抱沒有什麽抗拒,也沒回過頭,只半夢半醒地含糊開口道:“你還不睡啊……”北堂尊越不說話,卻緩緩地湊過唇去,將臉深埋進對方漆黑的發絲當中,在少年的後頸上和風細雨地輕咬,烙下細密的吻,北堂戎渡的脊背貼在男子寬厚的胸膛上,被他弄得發癢,忍不住扭了扭脖子,幾乎憋不住笑,嘴裏喃喃哼道:“別鬧,真別鬧了……”北堂尊越卻只是笑一笑,根本不肯說話,去開口理他,但一只手卻在被窩裏搭上了北堂戎渡的腰,探進衣內去摸他的肚子。

帳內微朧的燭光裏,男人溫熱的大手暫時倒並不曾亂來,也沒有漸漸往下移去,只在腹部緩緩游弋,感覺其實很舒服,北堂戎渡被他怎麽一弄,更覺得眼皮發沈,睡意大起,於是索性也不阻止,自顧自地合上了眼,誰知北堂尊越卻越發隨意起來,從容不迫地挑開北堂戎渡的中衣衣結,露出上身一大片雪白光滑的肌膚,然後一面輕啃少年那圓潤的肩頭,一面將覆在對方肚子上的手緩慢上移,停留在胸前,用手指搓弄把玩著上面的兩點殷紅。

北堂戎渡一楞,本能地縮了一下背,微微一屏息,心中卻並沒有想跟男人做一番抵死纏綿的念頭,因此越發拱肩縮背起來,不肯讓北堂尊越亂碰,口中迷迷糊糊地道:“……困死了,今天咱們別鬧了……”北堂尊越聽著他滿是商量的語氣,幾乎要輕笑起來,總算是暫時沒再更進一步,只用手去捏著北堂戎渡的乳首,低聲笑問道:“……就困成這樣?”北堂戎渡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被父親撩撥得沒轍,含糊地道:“……年輕人都愛睡覺,你不知道麽。”北堂尊越嗤嗤笑著,壓低了聲音,在北堂戎渡耳邊說道:“……你的意思,是說本座老了?”北堂戎渡口氣淡淡,沒好氣地道:“你今年才三十三歲,夠年輕的了……只看你這個樣子,哪怕我老了,你也還是這樣。”

北堂尊越目光輕漫,閑閑輕咬著北堂戎渡的頸緣,道:“說起來,你的‘千錄訣’練到什麽地步了?……等到了第十重,自然就跟本王一樣了。”北堂戎渡低聲抱怨著,道:“還早著呢……你都是二十五歲時才成了的,我現在才十七,莫非你以為我是神仙不成……”他說著,因北堂尊越極盡挑逗的一味撫弄,胸前的乳首已無可避免地漸漸挺立了起來,腿間性器也有了擡頭的趨勢,遂強打精神,忍無可忍地道:“……你到底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話音未落,已經翻身轉了過去,用力按住北堂尊越的肩,兩手蜷住他的衣襟,不容抗拒地把男人身上的白繭綢中衣一扯,露出大半個結實的胸口,一面逼近了父親驚心動魄的俊美面孔,按著他肩膀的手松開了幾分,只逼視著對方,怒氣騰騰地道:“……今天晚上的帳還沒算呢,當時你在桌子底下都幹什麽呢,現在趕緊還清了!”一邊沒口子地呵斥,一邊用某種微微帶著熱度的目光打量著父親胸膛上的兩處深紅突起,回憶著這裏的那種妙不可言的滋味,頓一頓,便已經湊過了嘴去,含住了男人胸膛上的一抹深紅,吸吮起來,這下子有東西進嘴,才算是把話堵住,鼻子裏含糊地哼哼了幾下,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眸,不動了。

北堂尊越嗤嗤低笑,倒是沒將對方扯下來,而是任少年放肆,不過他似乎到底還是被貼在胸膛上吮吸的北堂戎渡弄得又癢又不適,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吸吮的力道仿佛漸漸小了下去,半晌,北堂戎渡卻依舊沒有松開的跡象,仍然含著不放,北堂尊越的耐心終於告罄,遂伸手就要把北堂戎渡扒拉下去,但剛剛一動手,卻發現北堂戎渡竟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眼瞼緊閉,嘴裏卻還含著一側的乳首,一縷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弄濕了小半個胸口。北堂尊越見狀,啼笑皆非,只得一手把他摟起來,拽著被子將兩人掩得嚴實了,雙足繞上北堂戎渡的腳,這才鳳目輕合,就此漸漸入眠。

第二日一早起來,北堂戎渡一睜眼,就看見北堂尊越正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麽,遂爬起身來,聲音慵懶地道:“爹,新春吉慶……”北堂尊越回過頭,看著少年用手撩著微亂的頭發,既而忽地挑眉一笑,擡手就將一樣東西拋了過來,北堂戎渡穩穩接住,卻是一封厚厚的紅包,於是便收進懷裏,笑道:“我眼下都十七了,也不知道還能收你幾年的壓歲錢。”北堂尊越負手轉過身來,倦懶而哂,道:“你就是七老八十了,本王也是你爹,照樣有紅包給你。”北堂戎渡哈哈一笑,披衣起身道:“這可是你說的啊。”

一時北堂戎渡更衣梳洗,陪北堂尊越一起吃了飯,不一時沈韓煙帶人進宮拜年,北堂佳期在沈韓煙的指導下,跪在宮人拿來放在地面間的繡墊上,很有些模樣地朝北堂尊越磕了一個頭,奶聲奶氣地道:“祖父新春吉慶……”既而又向北堂戎渡叩頭道:“父親新春吉慶……”北堂戎渡喜得合不攏嘴,忙讓她起來,取了沈甸甸的紅包塞在女兒的小手裏,北堂尊越自然也有壓歲錢賞下,北堂佳期捧著紅包,雖不清楚這是幹什麽用的,卻也模糊知道祖父和父親喜歡自己,於是便摟著北堂戎渡的脖子,膩在身上撒嬌不已。

今日既是大年初一,群臣自然來賀,向北堂尊越拜年,由北堂戎渡帶頭,奉上賀表,眾人叩拜如儀,山呼千歲,北堂尊越高坐階上,右手輕輕拍在九龍寶座的鏨金扶手間,遙看下方諸人,心中一派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之感,一時起身負手而笑,身踞萬眾之上,實是手握大權,氣象萬千。

上午北堂戎渡領宴之後,還要返回青宮,按照規矩,他宮中官屬內的各部官員,夠品級的都要來向他拜年。一時北堂戎渡回到自己宮內,眼下外面殘雪漸化,已顯得有些泥濘,只見檐下俱挑著垂穗宮燈,高高掛起,宮中上下人等,都是一身新衣,穿得花團錦簇,一派新年氣象。

北堂戎渡坐在書房裏,翻了翻面前的一堆東西,這些都是他手下各處生意上送來的拜表儀,每年都會以此向北堂戎渡遙賀新春,且附上眾多禮物,北堂戎渡只是隨意翻了幾張,便不看了,正值此時,有太監來報,說是官員們已經陸續到了,北堂戎渡聽了,這才換了衣裳,去了正殿,接見群臣。

青宮中設詹事府,統領家今、率更、仆三寺和左右衛、司禦、清道、監門、內等十率府,左春坊設左庶子、中允、司議郎、左諭德、左讚善大夫等職,右春坊設右庶子、中舍人、舍人、通事舍人、右諭德、右讚善大夫等職,其中又分為內外兩部,有在青宮之內設置的辦公懈署,又有在外的部分官署,設於王城東北部,因此光是有資格前來拜年的官員,就不在少數,絡繹不絕,各色車馬停在宮門處,圍得水洩不通,北堂戎渡打起精神設宴款待群臣,又按例賜了屠蘇酒,由於北堂氏的傳統,向來馭下甚嚴,既是新年,按例元正應當給假,但所有部門都必須留下值班的官員,其餘放假在家的人等,也要隨時聽候傳喚,或是應對突發事件,因此官員們領宴拜賀既罷,便紛紛請辭而去,各司其職。

此時已是下午申時左右,北堂戎渡鬧騰了大半天,眼下才終於清凈了些,換衣歇息,坐在暖閣的炕上剝栗子吃,因他宴間只飲了些酒,倒沒吃上幾口實惠的,如今便有些腹中空蕩,於是便對一旁服侍的翠屏道:“有什麽吃的沒?叫人端些過來,我現在除了幾杯酒,肚裏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翠屏聽了,便道:“有備下的什錦粥,讓人盛一碗來?”北堂戎渡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栗子渣,笑道:“甜兮兮的,吃它幹什麽,叫人弄些抗餓的來。”翠屏合計了一下,忙道:“不然,有新進來的螃蟹,做些蟹黃湯包如何?再配些白粥,既鮮香又不膩口。”北堂戎渡點頭笑道:“這個倒很好……對了,我記得廚下做面點的手藝很不錯,尤其是做包子,倒好象比王宮的禦廚還強上一線,如此,就吩咐人多做些,快馬送一籠到大內,給父親嘗嘗。”翠屏忙應下,又笑說道:“快馬送去的話,等到了王上面前,只怕還是熱騰騰的呢。”當下自吩咐下去,讓人準備不提。

不一陣,包子蒸好,送了上來,北堂戎渡吃了幾個,一時想起初四便要隨北堂尊越南下,便停筷對翠屏道:“我的東西可都收拾好了沒?父親已經安排好京中之事,準備動身,等到初四,我就得跟父親出巡了。”翠屏從宮人手裏接過一盞濃湯,放到北堂戎渡面前,回道:“已經整理妥當了,只是不知道世子要帶多少伺候的人去?雖說自有人服侍,卻也總不如自己帶去的人用著方便。”北堂戎渡想了想,說道:“也不用多少,你只挑三五個伶俐有眼色的太監,在我身邊貼身打理一下內務就是了。”翠屏聽了,便答應下來,心中略略轉念,就已大概定下了幾個人選。

不提餘下兩天青宮中有權貴往來拜年,官員絡繹不絕,宴會流水也似,只說初四這一日,王都中有一件天下皆知的大事,便是漢王北堂尊越,登船南下。

……北堂戎渡身披貂氅,腰間束一條雙環四合如意絳,站在船頭,遠望白茫茫的水面,此次北堂尊越出航南下,所乘的是五面桅桿巨帆的五牙旗艦樓船,主桅桿足有十二丈,載重量高達一千四百噸之重,直可搭載上萬人之多,一般的樓船若是與其相撞,只要正面一下,就會受到重創,稍小一點的船只甚至都要直接沈沒,且內部使用的是隔水艙設計,哪怕有局部位置因故進水,也不會下沈,周圍更是有十二艘三牙樓船呈扇狀圍隨而行,氣魄逼人,盡顯王者之勢。

王艦在水上順風航行,更是有水師在前面開路,北堂戎渡站在船頭,負手凝視前方,一時間不由得躊躇滿志。此次北堂氏沿海一路行來,南方各歸附的世家門派無不紛紛組成浩大的船隊向其靠攏,登船覲見,此時北堂尊越大勢已成,雖還未化真龍,卻也至少算得上半壁江山之主了,天地沈浮,舍我其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言之下,則天下英雄,莫不低頭,在這個時代,殺人與被殺,征服與被征服,是永恒的主題,人人為利益不擇手段,爾虞我詐,而如今,北堂氏力壓天下群雄,昔日眾多坐鎮一方的巨擘大豪,也不過是區區手下敗將,大丈夫立於世間,至此,方是平生不悔之願。

其實當初的無遮堡在短短幾年之內,就有這等局面,並非偶然,北堂氏不是根基淺薄的暴發戶,一個不慎,就容易直接導致分崩離析,而是數百年傳承發展下來的豪門巨擘,一些新興勢力容易遇到的大問題,比如內部各種勢力間的盤根錯節,各方牽制,以及軍事上的整合精練,人才收羅等等,於北堂氏而言,基本上都沒有什麽問題,麾下精兵萬千,民心安定,不但靠的是武力,同時也是聲勢,如此,以秋風之掃落葉之勢,一舉平蕩北地,眼下又基本統一南北,力壓群雄,且西面鐘家亦將投靠,西處已不足為慮,將勢力迅速擴展到如今的地步,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等到日後中原整合,天下之勢已定,父親就也該登基為帝,對外稱君了……北堂戎渡立於船頭,心下如是想著,一時間海風撲面,心中不由得大暢,那等手握天下大權,掌中翻雲覆雨的無上快活縱意,又哪裏是男女歡情,肉身表面之樂可以相比的?

彼時海風寒冷中又帶著清爽的鹹味兒,將北堂戎渡衣領上的絨毛吹得拂動不止,令人酥酥地癢,北堂戎渡見風有些大了,便走進了船內,回到自己房中。

偌大的室內點綴著幾個小盆景,又有一架古香古色的紫檀透雕大照屏,布置得湟貴中亦不失雅致,地上放著燒有銀炭的五蛟穿海大火盆,將室內烤得熱乎乎的,暖如六月明夏,北堂戎渡捏了一把香料扔進裏面,頓時就見一股裊娜的白煙升起,隨即便緩緩四散開去,香溢滿室。

玉盤裏放著幾只橙紅的橘子,北堂戎渡拿起一個,在手裏慢慢剝著,既而嘗了一瓣,覺得太甜,於是便只吃了半個,對一旁服侍的內監道:“我記得前天有慕容家貢了一些武陵劍蘭茶上船,去叫人泡一壺來。”內監忙垂手應了,出門吩咐下去,過了一時,一個美貌侍女用金漆托盤端了熱茶與搭配的小食進來,放在北堂戎渡身邊的高腳小幾上,素手輕輕斟滿一盞香茶奉上,北堂戎渡接過,吹一吹熱氣,便低頭去抿。

雙唇剛一觸上杯沿,北堂戎渡卻忽然停下了,他擡起頭,唇邊已含出了銳利之意,眼睛瞇成微狹之態,看向身旁那名侍女,神態溫和中隱有鋒芒,淡淡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侍女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髻上挽著玉簪,生得秀美動人,黛眉含春,她聽了北堂戎渡的問話,臉色微微一變,忙俯首道:“奴婢賤名,怎敢汙了世子尊耳……”北堂戎渡笑了笑,用指尖撥了一下衣襟上的瑪瑙紐子,既而卻伸手輕輕摸上了女子嬌嫩的臉頰,道:“模樣倒還不錯……”侍女感覺到少年修長的手指在肌膚上游移,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北堂戎渡卻只是繼續輕笑道:“‘怎敢汙了世子尊耳’……哈,那麽,你又怎麽敢在我面前做手腳?!”

北堂戎渡說到這裏,語氣陡然森冷無已,同時一揚手,就將那杯熱茶整個兒潑在了那少女的臉上,只聽女子一聲尖叫,面上的肌膚頓時被燙得微微發紅,北堂戎渡一腳將她踹倒在地,厲聲喝道:“賤婢,竟敢下毒謀害我!”

此時室中在側伺候的幾個太監已經反應過來,如餓虎撲羊一般,立即就將那侍女死死按住,北堂戎渡冷笑幾聲,用靴尖微微勾起對方的下巴,道:“說罷,為什麽要害我?”

“呸!”事已至此,那侍女狠狠一口唾沫吐過來,卻被北堂戎渡輕巧避過,她此刻已是面色鐵青,卻毫無恐懼之色,只破口罵道:“北堂家的畜生,你該死!我是定州阮家的女兒,一家父兄幼弟都被你們這幫畜生所殺,母親姐妹被辱被賣,我好容易才謀到跟你們出巡的差使,恨不得吃了你和你爹北堂尊越的肉,喝你們的血!”

北堂戎渡聽了,心中了然,向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在戰爭中成為失敗者的人包括其家族親眷,自然都不會有好下場,這種禍及親族的做法,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無論貴賤,男子基本上統統殺掉,女眷則會盡數被充做奴婢,或是軍妓、官妓,這阮姓女子應該就是在家破族亡之後,被充塞宮中作為婢女,不過她明顯滿心仇怨,甚至不惜一死也要想方設法求得近身的機會,下毒來殺北堂家的人,報仇雪恨。

思及至此,北堂戎渡卻毫不動容,倒也沒什麽表示,只無聲無息地微笑起來,淡淡吩咐道:“這女人既然想要我的性命,那麽,不但她自己罪無可赦,她家裏剩下的那些女人也都不用再活了……傳我的意思,命人查出她家中那些當初為奴為妓的女眷,給我一個不留,統統殺了。”

這個舉動也是殺雞儆猴,給天下人做個‘榜樣’,也是明顯地表露出某種政治態度。北堂戎渡話音未落,那阮姓少女已經嘶聲叫罵道:“……北堂戎渡你這個畜生、雜種,這樣狠辣,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這女子是大家裏的千金小姐,連罵人也只是翻來覆去地那麽一兩個詞,還沒等她罵完,一個太監已經劈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摑在她臉上,除了兩個人按住少女之外,其餘幾個太監已齊刷刷地跪下,顫栗著匍匐在地,大氣也不敢出一聲,此時北堂戎渡已是猛地變了臉色,面上發寒,心中泛起了無可抑制的殺機,他平生最恨別人罵他雜種,一是因他自家那隱秘的身世,二來他決不允許有人褻瀆北堂迦,但凡敢當他的面罵出這個詞的人,無一不是死得極慘。

滿室寂靜,北堂戎渡紋絲不動,只聽得火盆裏的炭被燒得微微作響,那阮姓少女怨毒地死死看著北堂戎渡,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突然之間猛地一下掙脫了兩個按著她的太監,舉起面前的炭盆便潑向北堂戎渡:“……畜生,我跟你拼了!”

北堂戎渡哪裏會被一個女子所傷,他沒有絲毫動容,冷冷一笑,側身避過,一腳就已將少女踢倒,這女子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右手卻正壓住了一塊燒得通紅,正冒著絲絲熱氣的火炭,頓時慘呼一聲,已被燙得皮焦肉綻,空氣中散發出一絲幾不可聞的肉香。北堂戎渡冷冷瞧她,忽然不緊不慢地笑道:“果然是世家出來的小姐,雖是弱女子,卻也頗有魚死網破的博命硬氣……”他說著,朝外面道:“……來人!”

下一刻,四名錦衣打扮的侍衛已進到室中,垂手聽命,這些人都是青宮中的侍衛,個個都是心腸冷硬無比,北堂戎渡冷笑一聲,他是從屍山血海裏過來的人,心腸狠硬起來的時候,直如磐石也似,對正痛得倒地呻吟的阮姓少女道:“我北堂戎渡平生殺人,從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既然你說我狠辣,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麽叫作辣手摧花!”說著,立時吩咐道:“把她給我拉到外面,扔進海裏去餵鯊魚!”話音方落,幾名侍衛已將少女拖起,三下兩下便幹脆利落地捆了,帶出房中,北堂戎渡微微瞇起眼,重新坐回原處,對幾個太監淡淡道:“……把地上收拾幹凈了。”

此時被捆住的阮姓少女已被人拖到甲板上,其中一個侍衛不知道從哪裏提來了兩大桶豬血,徐徐往下面的海裏傾倒,引來鯊魚,然後有人用一根長索系在少女腰間,又用刀子在身上零碎割了幾下,令她不會致死,卻要一味地流些鮮血,用以引誘鯊魚去咬,最後才將人從船上小心地下吊到海裏,正好讓肩膀以上露出水面,不至於淹死,這一切,只是為了保證對方被鯊群所噬,北堂戎渡一貫的性情就是如此,既然明確說了要把這少女餵鯊魚,那就絕對要餵鯊魚,要是換了別的死法,比如被海水淹死,那麽到時被餵鯊魚的,就是這四個人了。

那少女雖是硬氣,方才也表現得根本不怕死,可事到臨頭,畢竟還是一個柔弱女子,此時被放在海中,活活等鯊魚來吃,怎麽可能真的不害怕?她秀美的臉上終於變色,爬滿了恐懼之意,但此時已經晚了,幾條鯊魚聞血而至,在女子的淒厲尖叫聲中,爭相搶奪血食,沒多久,就將少女撕成了碎片,很快,海面上便重新恢覆了平靜,變得無聲無息起來。

北堂戎渡坐在房中,聽著回來的侍衛覆命,隨即擡一擡手,道:“下去罷。”他雖經此一事,卻也根本不為所動,在這充斥著殺人或被殺的時代,人命如草賤,無論男女老幼,美醜善惡,殺了就是殺了,沒有任何不同,哪怕那阮姓女子以柔弱之身,心性無畏,骨氣十足,在他看來,也沒有絲毫的可惜之處。

正閉目養神之間,忽聽外面有人道:“……本王聽說,剛才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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