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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番外春日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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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番外春日醉

記得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我不過弱冠經年,那時我早已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有人提起我的時候,並不會冠以‘青帝門少門主’這樣的稱謂,而是會說‘斷情劍’牧傾寒……至於‘斷情’這兩個字,其實只不過是因為我平素無心於兒女情長之事,一來二去,便被說成冷心冷面的緣故。

其實我也曾經一度以為,自己不會為男女之情所動,直到遇上了她。

距離青帝門數裏之外,有群山綿延,由於四下十分清寂幽靜,因此我時常會獨自去那裏,或是練功,或是散心,那一日我像往常一樣,在山中演練劍法,待到功成,調整收息之後,只覺得心神一片凝定,舒暢不已,於是略作休息了一陣,便準備下山回去。

然而沿途之中,卻忽然聽到一絲隱隱的歌聲傳來,因為此地平時幽僻極了,所以這聲音雖不大,卻也顯得頗為清晰,向來我在這裏幾乎從未見過有其他人的蹤跡,因此不免微微有些訝異,便循聲而去,沒走上百餘步,穿過面前的一小片樹林,眼前便頓時豁然開闊,只見不遠處一灣溪水綿長延繞,春日裏的陽光照在水上,一片斑斕之色,有如碧玉一般,望之生涼,清郁沁人,溪水當中,還零零星星地漂著一些粉紅的花瓣。

彼時四下寂靜,空谷幽林,只聽得極輕微的流水濺濺之音,配合著歌聲,周圍開滿了紛紛攘攘的不知名野花,清澈的溪水在花海中安靜流淌,漫山遍野的花朵恣肆綻放著,重重花海幾乎教人目眩神迷。但此時此刻,這一切都只是陪襯,唯有花海當中的那一抹綠意,才是真正令人註目的所在,襯活了這般令人迷醉的景色。

我只覺得眼睛仿佛忽地被什麽刺目的光灼了一下,眼神陡然微微震蕩,那是個年紀還小的少女,看上去不過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長長的黑發如漆如瀑,整齊垂身,梳成嬌憨的雙鬟,那樣的年輕,神情說不出的閑適散逸,從容自若,一身顏色嬌嫩的淡綠衣裙如同春日裏的柔葉,正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戲水,大概是因為四周並無他人的緣故,那女孩的一雙繡鞋被拋在旁邊,裙角半挽半撩,露出綠色的衣裾下一對雪白如玉琢般的赤足,腳踝纖纖,不盈一握,正將兩只晶瑩光嫩的腳伸在清澈見底的溪水裏,不時快活地踢濺著水花,一面口裏悠然哼著不知名的歌兒,動人至極。其時空山無人,水潺花綻,有早鶯停在枝頭婉轉而鳴,叫得十分歡快,她就這麽坐著伸了雙足在溪裏戲水,飛濺起水珠,烏黑的青絲隨風輕揚,身邊花開肆意,漫天漫地都是綺麗的顏色,碧水斂灩,倒影生光,實在就像是一幅動態十足的畫卷,我目光所及,天光明澈,日色輝燦,只見她沐浴在春光之中,秀眉粉唇,眸中瀲灩,一派天真無瑕之氣,迎著春風,有如輕雲蔽月,鉛華弗施,將‘鐘靈毓秀’這四個字,生生刻進人的心裏——

真正的美,或許就是會這樣強烈,乃至令人忍不住失神罷……

昔日曹植曾作《洛神賦》,然而此時此刻,自初見時靜靜的一瞥,我才知道長居洛水的神女,究竟會是什麽模樣,那少女坐在溪邊浣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就如同破開整個天地的一抹燦爛春光,亦或一個美得使人屏息的夢境,空山靈雨,鐘天聚清,雖然就在眼前,卻又給人一種捉摸不定的無縹緲之感,仿佛只要一不註意,她就會悄無聲息地忽然消失一樣。

我向來自認並非是一個愛重美色之人,一向流連江湖之餘,也曾有佳人青眼,閨秀懷心,但即使如此,我也從不曾有過片刻的動心,然而此時面對著這個年紀尚小的女孩,我卻平生第一次在心底,湧起驚艷的感覺,並且將眼前的一切深深刻在記憶當中,想必即使在多年以後,眼前這樣絕美動人的一幕,我也仍然不會忘記——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那少女一手挽著淡綠的裙角,一面自在地快活而唱,歌聲清新醉人,有如昆山玉碎,非鸞吹鳳鳴不足以喻其美,兩岸柔柳依依,身旁是橫無際涯的花海,配上那纖塵不染的赤足撩撥著溪水,肌膚如雪,構成了一幅使人屏息的絕美畫卷,就連溪畔吹過的春風當中,都染著清涼濕潤的水氣,伴和著花香,令人心曠神怡。忽地,歌聲倏然而停,那少女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用手伸進水裏去拍打著,看那模樣,大概是溪中有魚輕啄足趾,弄癢了她,彼時溪水悠悠緩緩,空山悄寂,只覺得更加寧靜,花開滿眼,絢爛如海。

突然之間,那少女卻不知道怎麽發現了我,朝這邊看了過來,若是尋常女子,在這種情況下無意中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陌生男子,必是羞澀乃至驚慌的,然而少女卻沒有絲毫的驚羞模樣,只落落大方地略微歪著頭看著我,靈動至極的目光盯住我上下打量,將手裏挽著的裙角放下,遮住了凝若霜玉的秀足,聲音清淩淩地問了一句:“……你是誰?”

只是這樣一句,便成了我心中恍然而生的劫數,先前母親曾為我求過卦簽,說是今年命犯桃花,有紅鸞星動,當時我不過一笑而罷,絲毫不曾放在心上,而此時此刻,我忽然便再清楚不過地知道,自己果真就遇見了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我回答了她的問話,然後又鬼使神差一般地問了她的名字,後來我曾想過,當時我的樣子,一定不像江湖人口中的那個‘斷情劍’,青帝門少主牧傾寒。

她聽我問她的名字,便站了起來,腰身纖細不盈一握,搖曳生姿,柔綠如氤的裙子下面隱隱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玉足,若隱若現,仿若兩片潔白的蓮瓣,盛開在花海無邊的芳香裏,她看了看我,黑白分明的秀目盈盈如水,忽然間破顏一笑,俏生生地說道:“……我叫蓉蓉。”——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這樣的名字,果然再適合她不過。

我知道自己或許是著了魔,不過是初見而已,平生就第一次對一個女子動了心,我沒有離開,而是走過去,將一方錦帕遞到她面前,溪水清涼中甚至泛著一股冷香,零星的花瓣在水中起起伏伏,她有些好奇地擡頭看了看我,隨即就一下明白了我的用意,從我手中接過了雪白的錦帕,將沾有花瓣的濕漉漉雙足擦凈,這才穿上了鞋。

那是一雙與衣裙同樣顏色的淺綠繡鞋,鞋尖上繡著精致的蝴蝶,用細碎的珍珠繞邊,綴有銀鈴,稍一動作,就是一陣清脆的玲玲輕響,她穿上鞋之後,想了想,將弄濕的錦帕放進溪水當中,任憑它與粉紅的花瓣一起順水流走,然後背著手擡頭瞧我,嬌俏輕笑,就如同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說道:“這個弄臟了,下回我賠給你一條更好的。”她說話之際,淡綠的裙角曳在碧青柔嫩的青草上,讓我突然想起了‘記得綠蘿裙,處處憐芳草’這一句。

之後她沒有即刻就走,也沒有再過多地註意我,只坐在漫山遍野的花海當中,自顧自地采摘野花,編織花環,完全是一派小女孩的爛漫模樣,我自然也不想離開,而是在距離她不很遠的地方靜靜站著,不想去打擾了她。很快,她編好了一個花環,拿在手上看了看,似乎很是滿意,於是便戴在了頭上,正值此時,一只彩色斑斕的蝴蝶從她面前姍姍飛過,在花海中悠然翩躚,她仿佛是一下起了興趣,便從袖裏摸出了一柄輕羅小扇,跟在後面去撲,但那扇子十分小巧,並非捕蝶的兜網,哪裏能撲得到,她追了片刻,那蝴蝶卻只是忽起忽落的,好象在故意逗她一樣,就在她頭頂的高度飛著,根本捉不住。我見她一邊提著裙角,一邊握扇捕蝶,便不由得走上前去,雙手一探一合,便將那蝴蝶扣在了掌心裏。

她見我捉住了彩蝶,就走到我面前,伸出素白的纖手,說道:“……給我。”那語氣既非請求商量,也並不是頤指氣使,就仿佛再自然不過,春光下,她伸到我面前的右手好似和田美玉雕琢而成,瑩白小巧,五指纖細得如同春筍一般,指甲上塗著粉紅的蔻丹,戴有一只梅花戒指,真真是指如青蔥,任何人都要被這樣的美所吸引。我微微張開手,讓她可以從我手中取出蝴蝶,她清麗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歡喜之色,小心地拈起蝴蝶的翅膀,將其捉住,此時我與她靠得這樣近,甚至能夠清楚地看見她密密如扇的長睫輕微顫動,姣好的菱唇水潤嫣紅,並且註意到她的身量其實還沒有真正長開,只將將達到我的胸口,略顯單薄,顯然是年紀尚小的緣故,想必定然是還沒有及笄的。

她接過了蝴蝶,既而忽然擡頭,對著我莞爾一笑,脆聲說道:“我要回去啦……吶,牧傾寒,明天你還在這裏麽?我會還你一條新帕子的。”

其實我原本明天並不打算還來,但此時聽她這麽一說,我便沒有片刻的猶豫,只沈聲道:“……我會過來。”她聽了,點了點頭,然後便轉身離去,淡綠如翠葉的身影很快就隱沒在花海裏,消失不見了。

周圍四野無聲,方才的一切好象都只是幻覺一般,有那麽一瞬,我幾乎疑心她是這山中的什麽仙精魅靈,偶然間才出現在我的面前,然而無論如何,那顧盼凝眸間的春山如笑,已令我就仿佛冥冥之間被某種力量所唆使著,徹底墜入了一場清靈而妖嬈的夢境當中。

……

第二日一早,我如約而至,直至將近晌午,她才姍姍而來,今日她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裙,青絲編作兩條長辮,整個人就如同一朵搖曳枝頭的桃花,她見了我,也不說話,只將一條錦帕放到我的手上,這才笑著說道:“好了,這下可兩清了。”

兩清……我忽然很不希望聽見這兩個字——

好花堪折直須折。平生第一次動了心,我不想讓自己日後留下絲毫痛悔。

漸漸地,在我的刻意之下,我們開始慢慢日漸熟絡起來,我看得出來,她並不厭惡我,甚至隱隱有一絲好感,後來我得知她的年齡果然還很小,只剛剛十四歲,甚至還只是一個孩子而已,我的年紀實在比她大上很多,但可笑牧傾寒平生能夠對任何楚腰紅袖的女子冷眼相向,無動於衷,卻偏偏抵擋不了她無意中的一個笑容,拒絕不了哪怕她的一句軟語嬌儂,就如同一個初識情愛滋味的懵懂少年一樣,只要她願意,我就可以為她做任何事情——

蓉蓉,蓉蓉,真的是一個好名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也許並不是什麽君子,但我仍然像這世間絕大多數的男子一樣,希望得到心中喜歡的女子青睞,情之一字,果然莫測。

那條錦帕後來我一直留著,我不知道她是什麽人,也不清楚她來自何處,甚至除了她的名字和年紀之外,連她姓什麽都不知道,對她幾乎一無所知,但我不在乎,也不介懷。

但有些事情,還是可以從其他的一些方面推斷出來的,她向來穿著打扮都是上上等,身上所佩之物,也無一不是精致貴重,只說當初剛見面時她撲蝶所用的那把團扇,就是上好的煙霞薄紈素面,象牙鏤花掐銀絲骨柄,且做工精巧細致以極,決非一般富貴人家就能用得起的,而她平日裏的一應言行舉止,亦是儀度適宜,樣樣比起家中小妹傾萍這樣的掌門千金,都毫不遜色,我想,她應該是某個世家的小姐罷。

我與她相識之事,並沒有輕易與其他人說過,在我想來,應該待到時機成熟之後,我才會對父母談起。一日,外面春雨綿綿,她自然是不會出來了,於是我站在窗前,看潺潺雨絲如霧,一時不由得取出她給的那方錦帕,托在掌上細觀,那繡帕以素錦制成,觸手柔滑,有若無物,針工十分精巧,上面是以彩線繡成的一叢牡丹,繡得栩栩如生,邊角還綴有杏黃的流蘇。我正略覺出神之際,忽然傾萍從外面進到房中,見了我手上的繡帕,便隨手來拿:“哥哥你看什麽呢,一塊手絹罷了,有什麽希奇的?倒盯著發呆。”

傾萍今年也是十四,和她同年,因為父母寵愛,性子不免偶爾有些嬌蠻,我定一定神,一手收起了繡帕,沒有讓對方拿到,但傾萍眼尖,已經看見了帕子的樣式和上面繡著的花朵,明顯是女子所用,於是便驚訝道:“這東西是誰的?”想了想,忽然驚喜地一拍手,隨即膩在我身旁,牽著我的衣袖,滿面促狹笑容,拖長了聲音道:“快快從實招來,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我要告訴爹和娘去。”

我有些失笑,一時間倒不知應該如何回答,傾萍卻是按捺不住好奇,嘰嘰喳喳地問個不住,無非是對方的容貌、年紀、性情、家世等等,我被小妹纏得無可奈何,索性板起面孔,擺出兄長的架子,將這喋喋不休的丫頭打發出去,這才清凈下來,但沒想到幾日之後,那塊錦帕卻忽然不知所蹤,我遍尋不見,便叫了傾萍來問,傾萍見我神色沈沈,因此倒也不敢撒謊,囁嚅著承認是自己一時好奇,拿去看了,未曾想卻不慎弄丟,不知遺失在了哪裏,我聽了這番話,心中雖然惱怒煩亂,但也總不能對年紀還小的妹妹太過責備,因此只是心下頗為失落,有些郁郁悵惜。

後來我和她越發熟稔,彼此之間的關系也似乎向著我最希望的方向開始逐漸發展,有時我和她會泛舟游湖,或者在某家酒樓品嘗那裏有名的特色菜肴,每當發現有其他人癡癡看她的時候,我便會想將她藏到只有我才能到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看見——原來所謂不近美色,自持謹嚴的‘斷情劍’牧傾寒,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男子罷了,有朝一日也會嫉妒,也會不安。

有一次我依約來到一處我和她經常見面的地方,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之後,她來了,悄悄放輕了腳步走到我的身後,我只故作不知,任由她自背後輕輕將兩只手覆在我的雙眼上,此時天氣極好,陽光散發著特有的淡淡氣息,她的手又軟又溫暖,柔若無骨一般,甚至還有極輕微的香氣,好似百花初開的清新馨香,我只聽見她似乎正在小心翼翼地忍著笑意,聲音清清亮亮地問道:“……猜猜我是誰?”

這種舉動在傾萍年幼的時候,曾經也時常對我做過,但那只不過是兄妹之間的親密之舉罷了,而此時我聽著她珠玉般清靈柔脆的的聲音,卻只覺心中又是溫軟又是沈醉,連呼吸也下意識地微微屏住,薄薄的眼瞼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她雙手的柔嫩,甚至連她輕軟如春風的呼吸也能聽到,風中,有她身上纏綿的清香。

我下意識地擡起手,輕輕覆住了她光潔的手背,將她柔軟的小手握在掌心裏,她的手一顫,似乎是微微吃了一驚,沒有想到我竟會這樣做,我這才猛然間回過神來,發現了自己的莽撞,心下懊悔之餘,又不免擔心起來,甚至多少有些尷尬——這樣可以說是冒犯的舉動,算是什麽意思?她還這樣年少,若是心中還根本沒有形成男女之情的概念,只將我當作一個談得來的朋友,甚至兄長,我這樣的舉動,是否會嚇到了她,讓她轉身溜走?

女孩兒家的心思,我自然不懂,不過我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待我松開手之後,她便只是將雙手縮回,面上並沒有惱怒或者驚羞之色,但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和我笑語嫣然,而是獨自走到不遠處的秋千那裏,坐上去一蕩一蕩地開始玩耍。

她喜歡蕩秋千,因此前時我便在樹下為她紮了一架,還特意在秋千上纏了花藤,上面開滿了挨挨擠擠的淡黃的小花,四月裏的風光正好,碧柳舒舒,綠玉般的枝葉隨著微風輕輕翩遷,此時她坐在那裏,隨著腳尖一下一下地輕墩地面,把秋千蕩起來,消磨著時光,薰暖的柔風微微吹過,花瓣點點飄落到她身上,那繡滿密密匝匝丁香花的裙擺也飄飄悠悠而起,好似一道輕薄如綃的流霓。

我慢慢走過去,動手替她推著秋千,她雙手握著秋千的繩索,歪過頭來,雙眸含笑凝視著我,忽然開口道:“……推得高一點兒。”我自然順應她的意思,將秋千晃蕩的幅度逐漸增大,高高地蕩了起來,她握緊了纏滿花藤的繩索,兩鬢的秀發被風吹起來,繡有繁密花朵的裙擺也自翩翩不已,就好似鳥兒展開的翅膀,她一副十分歡快的模樣,滿面皆是笑意,只咯咯笑著,高聲對我道:“……再推得高些!”我依言而行,秋千幾乎要破空飛去,直欲蕩入雲端,攪碎了寧謐如醉的春光。

忽地,卻只聽一道短促的驚聲響起,或許是秋千蕩得太高太疾的緣故,她淡紫的身影仿佛是斷了線的風箏,竟不慎失手從秋千上一下滑落,從半空中掉了下來,我心中一驚,連忙縱身而前,伸出手,將她牢牢接住。

懷中頓時軟玉溫香一片,她被我抱在懷裏,兩眼緊閉,水紅的菱唇用力抿起,睫毛不住地微微輕顫,因為年紀尚小,身量還不曾完全長成,因此她幾乎沒有多少分量,我抱著她,就如同懷擁一朵睡蓮,根本就舍不得放開。須臾,她才似乎是發現自己安全了,便慢慢睜開了眼,兩丸黑水銀一般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瞧著我,半晌,方輕輕掙紮了一下,要我放她下去。

然而我卻沒有順著她的意思松開手,彼此靠得這樣近,她精致的清麗眉眼,不施絲毫脂粉的稚氣容顏,都徹徹底底地展現在我的眼前,甚至連長發中的絲絲幽香,都繚繞在我的鼻端。我只覺心促如沸,一種迸開如焰火的陌生情緒催使我將她抱得更緊,讓我想要將滿腔的思慕都統統向她說出,然而面對著這樣一雙明亮清澈,濕潤如墨玉般的眼睛,卻又實在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傾訴情意……說起來,牧傾寒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有為的青年男子,向來並不乏佳人主動示好,但此刻懷中的少女,卻實在讓我不知道應該怎麽做才能不算是唐突了她,半點都不願意放肆,或許在她心目中,我只是一個不錯的年長朋友,或者,一個待她很好的兄長?——

可是,我不甘心如此,牧傾寒平生唯一的這一點癡念,不肯不宣之於口,讓它如同泡影,消泯無聲……蓉蓉,若是,若是你肯點一點頭,如此,今生今世,牧傾寒都不會辜負你的情意。

於是我定定看著她如破春風的秀美面容,靜默良久,終究還是開了口,但心中一片混沌,說的是什麽,其實自己根本就不清楚,只知道當我停住話音之後,她漆黑的眼睛瞧著我,稚氣的眉目間滿是一種莫名之色,不知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麽,我心中一沈,頓時一陣火熱,一陣冰涼,若是她拒絕了我,甚至日後再不肯見我,我會不會自此憂思成狂,再無歡顏?

正心緒沸亂之際,忽然卻只覺得頭皮略略一痛,定睛看去,卻是她正握著我的一縷鬢發輕扯,她見我回過神來,便道:“……你剛才說的,是真的?”聲音當中,似乎有些不確定,我不知應該怎樣回答,於是便沈沈‘嗯’了一聲,她垂下眼睫,似乎在思索著什麽,須臾,忽然擡眸向我一笑,視線微微一動,烏黑的瞳子裏藏著輕輕淺淺的笑意,語氣輕快地說道:“那麽……你很好,我喜歡和你在一處。”

最美的夢境裏,也不是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可以聽到她親口這般回答,只一句話,我就已經如飲美酒,醺然欲醉,此時此刻,我再也不是那個‘斷情劍’牧傾寒,而只是一個普通的,因面前之人墮入了情網,不可自拔的年輕男子而已……心頭一顫,我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只知將她一點一點地抱緊,再也不放手——

我想,她對我,應該有情。

之後的時光是我二十多年來最快活的日子,我沈醉在這溫柔鄉裏,只她微微一笑的嬌俏,唇畔幾許似笑似嗔的薄色,就能輕而易舉地讓我心頭柔軟如同春水,連一日都舍不得與她分開。偶爾她會為我跳驚鴻舞,眉眼清麗,體態修柔,腰身盈盈似柔軟的柳,雙足如玉,折腰旋身之間,流風回雪,輕薄的衣袖輕揚淺展,飛舞如同雲霞,足踝上的銀鈴脆響中,長裙裊裊四散,翩躚成了一朵盛放吐燦的花——

我移不開視線,連眨眼都做不到,心中只有兩個字:蓉蓉,蓉蓉。

偶爾有時她依偎在我懷中與我閑談時,會因春困不知不覺地淺眠過去,那時我就會調整一下姿勢,讓她能夠睡得更舒服一些,她閉著眼睛,呼吸淡淡地輕拂著,就像是柔暖的春風,我低下頭,在她微翹的粉嫩唇角上吻一吻,整個人都沈浸在淡淡的喜悅與平和當中,心想如果一生都能夠這樣,那也很好——

我記得曾經聽人說過,情愛之事,是緣,也是劫,如果當真如此的話,我情願,她是我一生所有的劫數。

我比她年長很多,她睡醒的時候,總是懶懶睜開眼睛,朝我綻開笑容,目光清澈有如孩童,頑皮地去輕扯我的鬢發,我幾乎禁不住唇際的笑意,輕笑著將她柔軟的小手攏在掌心裏,把她擁進懷中,有一次她就這麽靜靜偎依在我胸前,半晌,忽然仰起頭,袖中雪白的一根纖指輕輕壓上我的唇角滑動,聲音脆軟而嬌柔,笑靨如花,對我說道:“……你不覺得,你對我太好了些嗎。”我聽了,卻只是微微低下頭,印住了她柔軟的唇瓣——

牧傾寒平生,心頭只有一個人,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便是九天星月,我也會為你摘到。

我經常會為她摘花簪發,她用手摸一摸,然後就用手牽上我的衣袖,問道:“……好看?”我自然微笑頷首,她盯了我好一會兒,隨後就會‘撲哧’一笑,明眸氤氳濕潤,舉起雪白的手掌在我眼前晃一晃,巧笑嫣然,不依不饒地揶揄道:“回神罷,看得發怔麽?”我心頭一熱,某種濃烈的情緒如同海潮般起伏沖擊,無休無歇,遂伸手將她摟進懷中,細細親吻,雖是輾轉渴切,也還不忘溫柔,她閉著眼,向我懷裏頗為無辜地偎了偎,雙手慢慢環上我的腰——

彼此偎依之間,渾然忘記天地歲月,今昔何年。

我是青春正好的男子,每當與她這樣的耳鬢廝磨之際,其實心底不是沒有渴念的,不過,兩情相悅之感才更令人沈醉,況且她還這麽年少,在她成為我的妻子之前,我不想過早地與她有更多親密之舉——

我願意耐心待她長大。

但不知為何,我心中卻總有一絲患得患失之感,惟恐以後會失去她,於是終有一日,我顧不得她年紀尚小,當面向她求親,當看到她含笑點了一下頭的那一刻,心底,有轟雷掣掣。

之後她取下發上的一枚碧色玉簪,上面雕刻著精細的花紋,是丹鳳飛天的圖案,放進了我的手中,以作許婚信物,我微微握緊了簪子,如同握住了我與她的一生——

白首之約,花下之盟,江湖偕老,天涯相隨。蓉蓉,此生此世,牧傾寒必不負你。

……

我一直都記得,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就坐在溪邊戲水,綠衣,黑發,雪白的赤足,只一眼,就成了我心頭鐫刻一世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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