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佛前叩首百年,所求無非是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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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尊越把他的手打開,低罵道:“……你膽子都快包了天,居然連本王的主意也敢打,嗯?”北堂戎渡皺一皺眉,有些不悅地道:“你不也弄傷了我麽,我屁股現在還有點兒疼呢……”他說著,坐起身來,伸手從床角勾起丟成一團的衣裳,便往身上穿,其後又用手簡單地把淩亂的頭發重新挽起來,束了冠,北堂尊越半倚在床頭,看著北堂戎渡穿衣整發,又彎腰去套上靴子,便道:“……你這就要走?”北堂戎渡系上靴子搭扣,頭也不擡地道:“不是,我陪你吃過飯再走。”話畢,走到窗前開了窗戶,讓風透進來,散去殿內那股暧昧濕粘的味道,又點起了宮燈,北堂尊越見狀,遂也起來穿了衣物,兩人既已收拾妥當,便去用膳。

一時吃罷了晚飯,北堂戎渡在乾英宮又坐了一會兒,和北堂尊越說了一陣話之後,便出了大內,乘車返往城東方向的青宮,待回去時,已是明月掛空,滿穹星子稀疏點點,此時北堂戎渡只覺得身後好象多少還是有點兒微微的疼痛之意,因此便獨自前去沐浴,待用手小心在臀內探了探之後,就見指尖上沾著一絲暗紅,顯然是北堂尊越的手指將那裏弄傷了,北堂戎渡皺了皺眉,待沐浴過後,自己便取了藥抹上,其後又翻了一陣子公文,便早早熄燈睡了。

……

彼時臨近新年,偌大的青宮中也日漸透出幾分喜慶熱鬧的氣氛,這一日北堂戎渡一早天還未亮,就已經起身穿衣,去了在平日裏經常用於練功的演武廳待了近一個時辰,這才回去沐浴更衣,又簡單用了些早飯,此時還只是一大清早,眾宮女太監也已經早早地起來,眼下既然已是近了年關,自然要將各個宮室殿宇都打掃幹凈,以示辭舊迎新之意,而北堂戎渡所在的青宮不但有自己與妃妾、屬官們使用居住,還有婢使奴仆者千餘人,因此各類殿宇房屋無數,再加上按例建造的織綾錦、釀酒、蓄養豬羊牛馬、種植作物等需要的處所,占地規模實是極大,那些品級不高的人等,自然也就要忙碌個不停,不過雖說是忙了累了一些,但北堂戎渡一向待下人並不苛刻,賞賜都是有的,因此眾人面上也多是笑色,只管手腳利索地做活。

這幾日因為不曾下雪,天倒是顯得有些幹冷幹冷的,寒意也似是越發地濃重些,北堂戎渡穿著家常的墨絨藍襯服,用一件雪青色平緞厚錦袍套住,外面罩有米黃的對襟褂子,仿佛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一般,站在窗子底下,眉色勝春,一手拿著幾粒葵花籽,去逗架子上的鳥。

未幾,卻忽聽一陣環佩輕響之聲臨近,伴隨著幾分脂粉香氣,翠屏雲髻高挽,羅裙曳地,手裏拿著一個紫銅浮雕的暖手爐走了過來,笑道:“世子還是仔細些才好,上回有人給這鬼頭鬼腦的東西餵食,就叫它冷不丁地給啄傷了手背呢。”北堂戎渡聞言只笑了笑,道:“沒事,它也傷不著我。”說著,目光在翠屏手裏的暖手爐上一掃而過,道:“這裏也不冷,不用給我這個。”翠屏卻只是笑嗔道:“我的小爺,你也聽勸些,雖說功夫高深的人能寒暑不侵,可那也是行功的時候,莫非誰還一直閑來無事,總吊著不散力不成?多註意些總沒有錯處。”北堂戎渡無奈,遂隨口開玩笑一般地道:“這些年你倒越發羅唣了,簡直和娘當初差不多。”

翠屏聞言,不覺一時有些觸動,遂略略出神地看著北堂戎渡,口中唏噓道:“若是小姐如今還在,見世子眼下都長得這麽大了,還做了爹,不知會有多高興……”北堂戎渡聽了,心中一動,自是微覺黯然,也不免輕嘆,說道:“……前時我讓法華寺的僧人為娘日夜誦經祈福,明天就是第七天了,到時候你打發人去送些銀子,再讓他們給娘點上四十九盞長明燈。”

翠屏一面聽,一面一一應下,北堂戎渡說完,不經意間卻留意到見她肌膚凝白,容顏宛好,依稀還是當年的模樣,沒有什麽大的改變,不由得真心說道:“我從小時候起就是你一直在身邊伺候,如今也有十多年了,情分不比旁人,並非尋常的主仆,向來女子韶華易逝,你若是有心,那我自會給你尋個靠得住的人家,讓你有個好歸宿,也不枉你盡心伺候我和我娘兩代人。”

然而翠屏聽了,卻只是微微搖頭,說道:“奴婢自幼就是小姐身邊的丫頭,後來小姐走了,那就是世子的人,除非翠屏死了,不然這輩子就只是一直伺候著世子而已。”北堂戎渡見她說得堅決,便也罷了,不再多講,正值此時,卻忽然聽見外面廊下有腳步聲細碎傳來,北堂戎渡將厚重的錦簾一掀,往外看去,就見有人正在長廊下朝這邊走來,容色清俊宛岫,身材修長,裹著一件厚實的銀灰色狐皮大氅,一路走來,周圍侍立的內監與宮女皆紛紛伏身,正是沈韓煙,身後則跟著幾名近侍,各自端著一盆水仙,北堂戎渡見狀,遂讓人送點心上來。

待沈韓煙進到裏面,翠屏便忙上前動手服侍著他脫下身上的狐皮大氅,接來放到一邊,這才看到原來沈韓煙懷裏還嚴嚴實實地裹著北堂佳期,北堂佳期身上穿著小小的煙霞紫鑲貍毛棉襖,見到北堂戎渡,便笑著伸出胖胖的小手,道:“爹爹抱露兒……”北堂戎渡聽了,忙接過她,笑著親了一口女兒那粉白嘟嘟的小臉蛋兒,北堂佳期被逗得咯咯直笑,轉而卻又不用人抱了,扭著身子要自己下地去玩,因此北堂戎渡便把她放了下來,讓翠屏仔細看著她。

北堂戎渡轉過身來,卻見沈韓煙的鼻尖被風吹得微紅,便皺眉說道:“……天都這麽冷了,你倒好,怎麽倒連個擋風的兜帽也不戴,就這麽過來。”說著,就將自己手裏的那個紫銅浮雕暖手爐給他籠著,沈韓煙微微一笑,道:“露兒一早醒了之後,就在瓊華宮吵著要來,我被她催得急,走得匆忙了些,一時便也忘了。”北堂戎渡‘哦’了一聲,一時間又看見沈韓煙裏面穿得十分簡素,只裹著一身細絨黑玫紅的暖襖,圍有明綠、寶藍二色束腰,底下露著銹紅袍角,黑發在背後松松系住,插一支赤金長簪,除此之外,別無他飾,唯將身段襯得修長,北堂戎渡見了,打量了兩眼,不覺挽過青年的手,笑著說道:“怎麽打扮得這麽簡單,都快過年了,穿得富麗些又能怎麽樣,我記得你的衣裳可是多得很。”沈韓煙一手籠著暖手爐,容色溫淡,微笑道:“……這小祖宗催得急,我哪有別的工夫,匆匆收拾一下就出來了。”

北堂戎渡聞言,也不在意,只攜了沈韓煙的手在一旁坐下,此時宮人已送了新做的點心過來,沈韓煙指著自己宮中的內侍帶來放在地上的幾盆水仙,說道:“……我那裏也就這幾盆花開得倒還算是精神些,放著屋裏香得很,眼下給你擺著賞玩也好。”北堂戎渡一手支著頰,笑道:“哪有這麽容易就打發了我,正好,今年是我的本相屬年,正缺一條紅腰帶,就等著你呢,快給我編了來。”沈韓煙有些好笑,慢慢撥弄著手爐表面間的花紋,道:“你的衣物掛件,都有多少人專門管著呢,又怎麽會缺腰帶。”北堂戎渡懶懶拈了一塊核桃酥吃了,嗤道:“別人是別人,你是你……正月初一我可就要系在腰上的。”沈韓煙沒有多說,自是含笑應下,一時北堂戎渡又想起一事,便問道:“對了,年賞可發下去了麽?”沈韓煙正端了茶在喝,聞言便微一點頭,北堂戎渡遂‘唔’了一聲,忽又看見北堂佳期不知怎麽翻出了一摞子宮人用來剪窗花的色紙,正專心致志地撕著玩,便招手道:“露兒,過來,爹爹給你點心吃。”

北堂佳期聽見父親出聲喚著自己,便丟下手裏的東西,撲到北堂戎渡膝前,北堂戎渡用手整一整女兒的衣裳,餵她吃了一塊軟糕,北堂佳期吃過之後,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奶聲奶氣地道:“爹爹,去看魚……”沈韓煙在一旁聽了,便接口道:“……露兒聽話,外面冷,下回再看,好不好?”北堂佳期模糊明白沈韓煙的意思是不肯,便只抱著北堂戎渡的腿,哼哼著撒嬌:“要魚……我要……”北堂戎渡見狀,便抱起女兒,笑道:“好了好了,丫頭不鬧,咱們去看魚。”沈韓煙沒法,只得讓人取了鬥篷來,把北堂佳期密密裹好,三個人這才出了屋。

彼時冬寒疏落,廊下開有幾樹紅梅,偶爾有寒風一過,便是當即落花點點,飛紅輕濺,一個砌得方方正正的小小魚池便修在旁邊,裏面養著幾尾錦鯉,由於池底接通殿內的地龍,於是池裏總保持著一定的溫度,使水面不至於結冰,因此水中的幾條魚仍然游來游去地十分精神,北堂戎渡撒了一點兒魚食進去,引得錦鯉紛紛爭搶,北堂佳期見了,便咯咯笑著直拍手。

北堂佳期畢竟還小,心性不定,只看了一會兒魚,便沒了興趣,叫宮人抱著進屋,北堂戎渡則坐在池邊上,背靠著身後的朱漆廊柱,間或往水裏撒上幾粒魚食,沈韓煙立在一旁,看著他閑閑餵魚,口中只道:“……自從先時前線大捷,如今南方各家聞風紛紛而附,想必朝廷一統南北之日,已是不遠了。”北堂戎渡聞言,將最後一點兒魚食全都扔進水裏,然後才拍凈了手,道:“不錯。”說著,不禁面上一時間有志得意滿之色,心胸大暢,只覺說不出地痛快,遂朗聲而笑道:“韓煙,你看著罷,這天下總有一日,會是我北堂氏的囊中之物,供咱們肆意馳騁,而且這一天,一定已經不會太遠……也許很多年之後,我就會成為這中原的主人,到時候你就是我的王君,除了父親和我之外,你將會是這天下間最尊貴的人,而咱們的露兒,則會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沈韓煙看著北堂戎渡,很清楚地感覺到對方此時的意氣風發,似乎連九天之月也信手可摘,但他不知為何,卻好象並沒有受到太多的感染,只輕聲說道:“……北堂,我曾聽人說過,在佛前叩首百年,所求無非是‘相見’,如今我既是已經與你在一處,那麽其他的對我而言,倒也並不如何重要了。”北堂戎渡聞言,心中有所觸動,不由握了他的手,溫言道:“傻子,人活一世,圖的就是一個快活,江山美人皆在手中,才不枉在世間走上一遭……如今美人我已有了,剩下的,便是一個‘權’字,你向來對這些看得頗淡,自然不知道個中滋味。”沈韓煙笑了笑,不置可否,將手從北堂戎渡掌中輕輕抽了回來,替他撣去肩上落著的幾瓣梅花,道:“……外面冷,回去罷。”北堂戎渡點一點頭,道:“是了,你穿得這麽少,別凍著了,咱們進去罷。”

午間北堂戎渡用過飯,又處理了一陣公務,見了兩三個青宮屬臣,此時正值他手下的各地生意供上年禮之際,北堂戎渡粗粗看過單子,從裏面挑了幾樣最貴重稀罕的,命人開了庫門,將東西取出裝好,又備了車駕,便去往王宮,見北堂尊越。

冬來寒意襲人,馬車方出了宣平門,遠遠便見一行近百騎正朝著永閡門方向策馬而去,當先那人騎在馬上,寒風掠起黑發與袍角,雖因戴著風帽而看不清模樣,但也瞧得出是左司禦率府左領軍正四品打扮,自是牧傾寒,北堂戎渡放下車簾,重新靠在座位上,閉目休息。

一時到了王宮,北堂戎渡緊一緊身上的孔雀紋大紅羽緞鬥篷,下車換了暖轎,待到了乾英宮,北堂戎渡卻自外面看見北堂尊越正站在案前寫著什麽,旁邊有兩個內侍伺候,北堂尊越穿著一襲玄墨色的滾毛錦袍,金冠上的瓔珞長長垂在鬢角兩側,日光透著疏薄的淡意靜靜流淌在他墨黑的袍子上,竟是出乎意料地顯得溫暖許多,除他之外,北堂戎渡平生從未見過第二個能夠將黑色穿得這樣好看的人。

於是北堂戎渡遂進到殿中,推門步入,頓時只聞得裏面暖香細細,外面天寒地凍的,裏頭卻是這樣暖意融融得宛如春天,北堂戎渡隨手解去鬥篷放到一旁,輕笑道:“……在幹什麽?”北堂尊越早知道是他,因此也不擡頭,只運筆道:“來得正好,過來給本王磨墨。”說著,便把兩個在旁服侍的內監打發了出去,北堂戎渡走過去一看,只見大紅的紙上寫著字,墨裏還摻著些混合了香料的金粉,於是唇角微揚,丹鳳眼眼梢怡然淺擡,笑道:“嗯?寫春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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