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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長得君王帶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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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尊越則負手在身後,森然冷笑道:“一群酸臣、腐儒!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們倒跟本王講起什麽仁厚來!嘴皮子一動,就彈劾起前線的統軍將領,既然文人都這麽愛逞口舌之利,不如本王便把你們派去南方,看看你們這些聖人弟子能不能舌燦蓮花,說得對方降城,若是沒這個本事,就趁早給本王閉嘴!”下方幾名禦史跪在地上,見北堂尊越此時神情森冷,眼中滿是犀利迫人之色,分明是已經惱火了,一時再不敢強諫,只齊齊叩首:“王上息怒……”

北堂戎渡進來見此情景,便不好出聲,因此只靜靜走到一旁站了,北堂尊越朝他這邊看了一眼,既而轉過目光,廣袖一揮,森然斥道:“……下去罷!”諸人不敢有違,只得躬身而退。

眼見人都走得盡了,北堂戎渡這才上前,走動之間,腰畔掛著的精繡薰香囊也隨著不住地輕晃,他攏一攏衣領,笑容舒展有如春日裏的陽光,說道:“怎麽了,也不是什麽大事,倒跟這幫人發起火來。”北堂尊越回到案前坐下,隨手取了筆,重新批起公文,神情略帶了一絲慵懶,嗤笑道:“照本王看來,這些人只怕是讀書讀壞了腦子,不敲打敲打,他們就清醒不了……當真是迂腐不堪!”北堂戎渡走過去撩起衣袖,動手替他磨墨,一面笑了笑,了然地說道:“這些文人,大多不都是這樣麽……若是讓他們親自去了戰場,看一看戰事究竟是何等酷烈,或許他們才能真正知道每打下一寸之地,都得是拿人命去填的,而不是靠什麽之乎者也。”

“……這是自然。”北堂尊越一邊看著公文,一邊隨口說道,忽又擡頭看向北堂戎渡,嘴角不由得抿起一絲淡薄的笑容,與方才的森冷判若兩人,只輕笑道:“……怎麽忽然就想起來,進宮來見本王?”北堂戎渡此時剛磨完了墨,正用錦帕將手擦了擦,聞言便走到北堂尊越身後,隔著椅背用手臂擁住了男人的身體,將下巴壓在他的肩頭上,展顏笑道:“……自然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唄。”北堂尊越聞言,眼中有滿意之色一閃而過——他的心力沒有白費,如今這個孩子,已經離他越來越近……北堂尊越遂微微側過頭,只聞到北堂戎渡身上清香細細,似乎帶有百合清雅的氣息,沁人肺腑,令人恍惚有些癡迷,遂在少年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低笑著道:“真的假的……這麽聽話?”北堂戎渡‘嗤’地一哂,扯了扯北堂尊越的一縷鬢發,道:“不信拉倒,莫非誰還故意騙你不成……我可沒那麽無聊。”

一時間兩人不免稍微親昵了一會兒,須臾,北堂戎渡慢慢把臉從北堂尊越的頸窩間擡起來,神色略斂,稍稍平淡了下去,只是微笑著說道:“爹,你還是先忙正事罷……今天晚上我留在宮裏,陪你吃飯。”北堂尊越聽他這樣說,面上不覺就浮現出了一絲戲謔之色,微微揚眉道:“……就只是吃飯而已?”北堂戎渡自然聽得出他話裏的意思,因此不由得笑起來,卻是但笑不語,很快,又故意板住了面孔,搖一搖頭,將目光掃向北堂尊越的下腹位置,皺眉抱怨道:“我本來也不是不樂意和你歪纏,可實在是你這人太難伺候了,沒個夠……等總算把你伺候得舒坦了,我兩只手也都酸了。”北堂尊越哈哈大笑,眸光落在少年的面孔之間,道:“本王還沒說什麽,你倒抱怨起來,莫非你就好伺候了?比誰都挑剔,嬌氣得很……上次還在本王身上咬了一口,這疤現在都還在,你自己不知道?”北堂戎渡輕哼一聲,哂道:“你還好意思說呢……要不是你突然手勁兒那麽大,我能咬你?你那力道,差點兒沒把我給廢了。”

父子兩人說到這裏,不知怎地,在互相對視了一眼之後,突然間卻同時大笑了起來,北堂戎渡一面笑著,一面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說道:“好了,我不打擾你了,你先做正事罷,我自己在邊上坐一會兒就行。”說著,便自顧自地走到一旁,尋了靠墻的一張短榻坐了上去,隨即徑自盤起雙腿,閉目調息起來,北堂尊越見狀,就也不再與他玩笑,重新開始看起了公文。

此時正值午後,外面開著幾樹芬芳吐艷的紅梅,薄薄的日光從長窗裏透入,雖不暖,卻也還明亮,不知道過了多久,北堂戎渡輕吐一口氣,微微睜開了雙目,朝北堂尊越所在的方向看了過去,就見北堂尊越此刻正在聚精會神地執筆寫著什麽,但見其修眉鳳目,高鼻薄唇,身上裹著繡有祥雲的深紫色袍子,把肌膚比襯得越發透白勝玉,甚至給人一種如同琉璃般內外通澈的錯覺,滿頭黑發摻著長長的孔雀金線挽起成髻,以金簪固住,直從右側垂下一條長辮,分明是一個青年人的模樣,北堂戎渡默默出神片刻,心中卻很清楚,自從對方在二十五歲那年將北堂氏的‘千錄訣’練到第十重時,外貌身體也就固定了,從此之後,再不會有什麽變化,但他雖是知道這一點,可隨著自己漸漸長大,身體日趨成熟,卻一直看見北堂尊越是這個樣子,分毫不變,使得兩人在一起時,越來越不像是父子,慢慢地,他在下意識之間,就偶爾會不把北堂尊越看作父親,而單純只是一個男人……

北堂戎渡腦中想著這些,心中不免微動,一時倒不由得有些思緒蕪雜,正略略覺得出神時,卻見一名身穿青服的內侍無聲趨進到殿中來,恭敬地低聲提醒道:“……稟王上,已是申時一刻了,幾位大人已入宮,正在殿外等候宣召。”北堂尊越聞言放下筆,他今日確實召了人下午前來議事,方才卻一時間有些忘了時辰,於是便開口說道:“……好了,傳他們進來罷。”

不一時,幾名大臣一同自外面陸續進到殿中,北堂戎渡見狀,倒也沒有離開,只在側旁聽罷了,半晌,眾人正自議事之際,卻忽見有內侍進來通報,垂手說道:“……稟王上,兵部尚書大人有要事,欲求見王上,此時已在宮門外等候。”北堂尊越聞言,不覺微微一挑長眉,揮了一下手,示意其退下,只說道:“……傳。”那內監躬身退出,過了一時,門外有腳步聲自遠而近,須臾,但見兵部尚書進到殿中,隨即恭謹為禮,道:“微臣參見王上。”北堂尊越見他面帶喜色,不覺心中一動,忽然猜到了某種可能,於是便開口道:“……你既是有要事來見本王,莫非是前線有好消息不成?”兵部尚書聞言,忙道:“王上說的正是,方才前線已有軍報送來,臣既是看過,便特來進宮求見王上。”說著,不由得面上喜色難掩,滿面春風,躬身繼續道:“……回王上的話,前時我軍大勝,取下陔州、尚郡、番直郡、固郡等處,如今南方之地,已入王上之手十有四五矣!微臣謹在此且恭賀王上,南方歸屬,已是為時不遠!”

一旁的北堂戎渡突然聽到了這個消息,眼皮不由得微微一跳,隨即心中頓時大喜,在不久之前,前線送來的軍報上還只是談及了戰況略有些吃緊,然而卻未曾想到,勝利竟是來得這樣快,這樣出乎意料,眼下南方既然已經有了將近一半落於北堂氏之手,如此,坐擁中原以南之日,雖不能說就近在眼前,卻也已是當真為時不遠了,假以時日,北堂氏必可平定南方!

殿中其餘諸臣聽得這個消息,自然也盡是面有喜氣,彼此相視之間,俱皆眉眼生笑,然而北堂尊越乍聞此等喜訊,面上卻似乎並不曾露出什麽明顯的驚喜之色,只因為向來為人主上者,往往尤其需要講究喜怒不形於色,切忌將心中所想真正流露於表面,讓底下人以此揣摩出上位者的心思,因而在臣子下屬的面前,須得盡量不露聲色,這才是人主之風,因此眼下即便聽得這偌大的喜訊,北堂尊越也仍是神情自若,就好似智珠在握一般,只撫掌微微一笑,朗聲道:“很好,果然沒有讓本王失望……”說著,目光在不遠處的兵部尚書身上一轉,這才徐徐說道:“……捷報文書何在?且呈上來。”兵部尚書聞言,忙自袖中取出軍報,呈了上去。

北堂尊越一手將其翻開,一目十行,簡單將這前線大營寫來的軍報上的內容看了一遍,待到閱罷,一時間不免心懷暢慰,遂嗤笑道:“方才那群人還在本王面前一個勁兒地聒噪,說什麽前線將領兇伐暴虐,縱兵肆意濫為,毫無仁懷之心,所攻之城,無一不是盡洗,如今看起來,就是這等所謂的兇伐暴虐之人,卻為本王帶兵得勝……如此,傳本王的令,日後再有於本王面前,對前線軍中之事指手劃腳,聒噪不休之人,一律捋了官職,回家自己好好養老去罷!”

正說著,北堂戎渡已經走了過來,上前拱手笑說道:“我軍有此等大捷,一來乃父王識人得用,二來前線將士人人奮勇,亦是功不可沒。”旁邊諸位朝臣聞聽此語,自然也是出言附和,北堂尊越此時正是心懷大悅,聽眾人這般說,遂笑道:“說得正是,來人,傳本王之令,著戶部頒發糧草緞匹,工部發禦酒五百壇,著禮部加封,差人解往南方軍前,犒賞三軍。”他說話之間,殿外自有人進來領命而去,然而雖說眼下前線大獲全勝,但北堂尊越心悅暢快之餘,卻是不見得有絲毫放松,只略作思忖之後,就又說道:“……如今大軍在南雖是連連有勝,卻也不免損傷不小,傳本王令旨,命文氏、姚氏、雷越門、夙一派、四方城,此五家立時帶上各自兵馬,即刻增援大軍!”下方的內侍垂手一一謹記,旋即自是領旨而出。

旁邊北堂戎渡聽了,心中一動,轉念之間,已是明白了北堂尊越的用意,這五家乃是南方先前投靠而來的勢力當中,最為強力的五個,北堂尊越此令一下,一來是要用其帶兵增援補充兵力,從旁助戰,以便減少北堂氏大軍的損失,二來卻是要借機消耗這五家的實力,最大程度地降低南方有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此消彼長之間,日後自會穩穩將整個南方控制在手裏,此等一石二鳥之計,雖是挑明之後,看起來簡單,卻運用得再合適不過,北堂尊越向來這樣鏟除隱患於無形、用人先防人的手段,何止老辣?為君之道,不過如此,北堂氏政權建立以來,勢頭蒸蒸日上,隨著麾下實力大肆擴張,北堂尊越也已逐漸有所變化,不覆當初,明顯越發深沈了些,古來伴君如伴虎一說,確是再貼切不過了,已不能依舊將其當作曾經的無遮堡堡主看待,而是應當明白對方已是伏威天下的不世王者……北堂戎渡心思百轉之間,卻聽見北堂尊越繼續出言道:“……如此,挾眼下我軍大勝之威,可趁機推進,盡快將南方餘眾收服。”

北堂戎渡聞聽此言,便開口說道:“如今南方已有近半落於父王之手,歸於麾下,既然如此,朝廷何不布散德政?此時正是嚴寒酷冬之際,先前大軍破城之後,則施以劫掠,城中百姓難免衣食不得維持,冬日裏必有凍餓致死之事,父王不如下令讓專人負責賑濟,也好讓百姓平安過冬。”其實北堂戎渡此舉,一來是因為他雖然並非善人,但在某些可能的情況之下,倒也不吝於救拔大量無辜之人的性命,但更重要的是,這等善待百姓的舉動,可以顯示出北堂氏政權的懷仁一面,先前暗中許可前線將士洗城的行為,雖然是為了激勵士氣,更快地攻下對頭的勢力,同時也是為了體現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之勢,用以震懾天下人,無可厚非,但眼下既然攻破之處已歸於朝廷,其間百姓也已經是北堂氏麾下的子民,若不善待,任憑大量百姓因被兵卒掠走家財而凍餓致死,就不免顯得苛酷了些,容易激起人民的不滿,並且也會導致其他還未歸屬之處的百姓反感抗拒,落下個暴虐不仁的惡名,甚至被敵方用以制造不利於己的輿論,因此如今就該當體現出朝廷優柔懷仁的一面,以便拉攏人心,這才是王者之道,也給天下人看看,漢王其實並非是一味暴虐苛厲之人,如此,也無形當中給人以更深一層的考慮。

但簡而言之,北堂戎渡此番出言提議,其中種種,深究其緣故,背後其實也是因為北堂戎渡亦隱隱有著自己的一分私心打算,無他,說到底,不過是為自己博出一個‘仁心厚德’的名聲而已,這名聲之事,說起來有時候似乎飄渺虛幻了些,但若是作為一個上位者,卻往往也是需要這麽一層面紗的……北堂尊越聽了北堂戎渡的這一番言語,也正是合了他的心意,於是便笑道:“說得不錯,本王也正有此意。”隨即傳旨下去,令相關部門負責此事,諸臣見狀,不免自有一番頌德之聲,卻見兵部尚書上前一步,又道:“稟王上,除前線大捷之外,臣尚有另一事稟報。”北堂尊越聞言,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漆得光滑黑亮的蝶紋木案面,擡了眉道:“……講。”兵部尚書立時道:“好教王上得知,此次隨軍報送至京中的,還有兩人,乃蕃業城城主於蓼海的一雙兒女,前時於蓼海在戰中兵敗身亡,城破後,家眷近百人盡數被俘,唯子嗣之上,倒只有一子一女而已,軍中不知如何處置,因此便派人送至王京。”他說著,頓了一頓,又接著言道:“……如今這姐弟二人,微臣已經帶來,眼下正在宮外,等候王上處置。”

其實這兵部尚書雖是這般說,但其中這話裏話外真正的意思,在場之人無一不是精明之輩,略作思索,就已猜出了八九分來——說什麽不知如何處置?不過是表面的堂皇說辭罷了,自古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於蓼海的家眷統統一刀殺了也就是了,卻偏偏留了這兩人送到了京中,這是什麽意思?無非是因為這於蓼海的一雙兒女,必然是傾城之色而已,因此才會被獻入京都,而在所有人看來,身為王者,對天下美人自然可以任取任求,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之事。

北堂尊越聽了,不覺有些好笑,目光在下首北堂戎渡的位置上掠過,卻見北堂戎渡只是一雙鳳眸中現出一絲狡黠之色,但笑不語,一副看熱鬧的模樣,北堂尊越見了,心中不由得一哂,於是身體微微向後,靠在螭龍雕花大椅上,漫不經心地說道:“……哦?那便帶上來罷。”

此言既出,待過了一陣,便有禦前侍衛帶著一對年少的男女進來,那女孩子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青絲在兩側梳成雙鬟,穿一身象牙色的衣裙,纖腰楚楚不盈一握,肌膚十分白嫩,眉目如畫,果然有出塵傾城之姿,身邊一個少年的年紀似乎比她還要小一些,大概不超過十四歲,黑發雪膚,清秀以極,實是金童也似,只比當初年少時的沈韓煙略微遜了那麽一絲,較之其姐,竟是更要美貌些許,這一雙姐弟站在一處,有若明珠生暈一般,難怪要被送來京中。

然而諸臣見了這一雙絕色的姐弟,卻也並沒有如何多看,無他,不過是因為眾人時常都會見到北堂尊越與北堂戎渡這父子兩人的緣故,因此再瞧見旁人,無論容貌再如何好,也已不容易有什麽波瀾,倒是北堂尊越打量了這一對姐弟一眼,忽然嗤笑起來,說道:“本王忽然想起,當初慕容沖與其姐清河公主,便是這般充入苻堅宮中,本王如今,莫非也效法古人了不成?”他確實承認這於家姐弟生得美貌難得,十分動人,但心中卻沒有半點波瀾,只因為於北堂尊越而言,天下間的美色都可任他取用,左右不過是消遣罷了,根本就半點也不在乎。

他此言一出,那少年終於再也忍耐不住,怒紅了臉,罵道:“你做夢!北堂尊越,你害我一家,我於丹笙便是做了鬼,也不放過你!”少年話音還未盡落,旁邊的侍衛已冷喝出聲:“……大膽!”同時一刀鞘敲在了他的膝彎處,將其打得身子一顫,於丹笙在城破當日,便已同姐姐一起被人廢去武功,這才送往京中,此時與普通人無異,挨了這一下,當即就踉蹌著跪倒在地,他姐姐於丹瑤見了,急忙抱住弟弟以身護住,顫聲道:“不要打他!”說著,已朝北堂尊越懇求道:“弟弟年少無禮,求漢王饒了他一回罷……”北堂尊越淡然自若地看著下方的於家姐弟兩個,沒有出聲,倒是那於丹笙掙紮著在姐姐懷裏罵道:“賊子!你這惡人!”

北堂尊越站起來,負手踱了幾步,兩道遠山眉微微上挑,殿中諸人只覺得全身一緊,周圍似乎已有一絲殺機淡淡露出,不免盡皆心中一寒,旁邊幾名侍衛則是手按腰間的刀柄,只待北堂尊越一旦說出一個‘殺’字,便立時將這一雙絕色少年男女斃於刀下,這些禦前侍衛都是從前無遮堡中的子弟,向來一直在北堂尊越身邊當差,個個心狠手辣,冷面無情,對北堂尊越忠心不二,只要一聲令下,管你什麽天仙絕色,也都統統當作殺豬屠狗一般,一刀了斷而已。

這於家姐弟自然也感受到了這一絲若有若無的鋒涼殺意,北堂尊越久居上位,手上人命不知凡幾,一向大權在握,只一言之下,往往就能決斷萬千人的命運與生死,自然有一股不怒而威之勢,只要略微作色,哪怕是殺人無數的桀驁獰惡之人,也要隱隱心驚膽戰,更不用說是這麽一對少男少女,何況如今北堂尊越坐擁北地,建權稱王,手下兵馬不知凡幾,橫掃敵手,聲勢之盛,天下俱驚,舉動之間,就有世人矚目,何等煊赫!但那於丹笙卻十分倔強,肩膀雖然被北堂尊越的氣息壓得微微輕顫,卻只咬著牙,不肯低頭,對著北堂尊越怒目而視。

忽然之間,那一絲殺機卻不知道怎麽,竟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就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只見北堂尊越忽而似笑非笑地朝北堂戎渡道:“倒也確實是美人。”北堂戎渡見那於丹瑤愁悲滿面,隱隱有晶瑩的淚意掛在密長的睫毛上,欲落未落,實在楚楚動人,但心中,卻也沒覺得怎樣,畢竟自他轉世為人以來,已足足有了十數個年頭,在亂世之中,親眼見過親耳聽到過的慘事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根本已經引不起他的半點同情與感慨,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向來皆不過如此,一時間北堂戎渡又想起蕃業城城主於蓼海,此人坐擁蕃業城,從前也是一方豪強,何等威風,現如今,只因與北堂氏敵對,便也終究不過是落了個身死敵手,基業盡毀的的冰消瓦解下場,就連一雙兒女也要被別人充作玩物,人生際遇,確實變幻莫測,難有所定。

正轉念之間,卻見北堂尊越漫不經心地隨意揮一揮廣袖,說道:“……眼下既已無事,便都下去罷。”眾人聽了,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也只是依命躬身退下,那於家姐弟也自是被人帶了下去,北堂戎渡見人都走得凈了,便走上前去,有些疑惑地問道:“剛才我還以為你要殺了那於家姐弟兩個呢……你向來可不是什麽憐香惜玉的人。”北堂尊越卻只是嘴角斜挑出一個將笑不笑的弧度,沒有說話,北堂戎渡見了,越發覺得好奇,不由得用手拽一拽北堂尊越的衣袖,哂道:“怎麽,倒還賣起關子來了……好了,說來聽聽麽,嗯?”北堂尊越撩起北堂戎渡的一縷順滑長發,繞在指尖上把玩著,同時低低輕笑道:“本王之所以沒殺他,是因為發現……他有些像你。”北堂戎渡聞言一楞,隨即失笑道:“像我?真的假的,我可沒看出來,我長得和他明明一點兒都不像的。”北堂尊越伸手將少年面對面地抱起來,放到案面上讓他坐了,一手撐在他身側,一手則輕撫著北堂戎渡的修長的脖頸,低笑著說道:“本王說的像,當然指的不是長相……怎麽,莫非你沒發現,他頂撞本王的時候,很像你嗎,你以前和本王吵架的時候,差不多也是這個樣子,又犟又頂牛,一點兒都不肯服軟,能把人給氣得要死……剛剛那個姓於的毛頭小子,也是那個樣,本王見了,自然就不想再殺了他了。”

北堂戎渡微微一怔,道:“……是嗎,這個我倒是沒有註意到。”北堂尊越凝目看了他片刻,忽然湊近了去啄北堂戎渡的鼻梁,笑得隱隱有些邪恣之意,戲說道:“……怎麽,吃醋了?”北堂戎渡略覺愕然,失笑道:“你可真無聊……”北堂尊越這回倒沒有出聲,只是靜吻著北堂戎渡的眉眼,片刻之後,才輕聲道:“戎渡,你以前說得沒錯,雖然本王不願意任何人和你在一處,只想讓你屬於本王一人,但像你我這樣的人,確實不可能談什麽兩相貞守,潔身自持……只不過,有一點,本王要你知道。”北堂戎渡微微‘嗯’了一聲,輕聲道:“……什麽?”北堂尊越壓低了聲音,一手輕輕撫摩著北堂戎渡的後背,熾熱的氣息就吹拂在少年的耳邊,一字一頓:“本王可以不在乎有多少人對你有心,也不在乎你去碰誰,本王只真正介意一點——‘北堂尊越’這四個字在你心裏,是不是就像‘北堂戎渡’在本王心裏,一樣重要……”

北堂戎渡乍聽之餘,一時卻是心下觸動,竟有些說不出話來,他下意識地撫著北堂尊越的肩,半晌,忽然微微笑了起來,徐徐說道:“……爹,你知不知道,從前我有一回路過一處寺廟,進去上香,在佛祖面前,許了什麽願?”他不等北堂尊越出聲,便自顧自地回憶著,道:“當時我說,‘我想讓那個愛我之人忘卻孽緣,變得和從前一樣,若是不然,那就叫他愛我一世,不得稍有離心,為我如癡如狂,縱我棄他如敝履,他亦仍然愛我如性命,生生世世心中都只能愛我一個,不得回轉……’爹,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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