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青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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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深秋,楓林盡紅,萬物雕摧,就連風中,也早已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染上了寒意。

這一日上過早朝,待到其後眾臣散朝之後,北堂戎渡並不曾直接回到己的移瀾宮,而是隨著北堂尊越一同去了乾英宮,二人先是一起用過飯,然後便開始動手處理政務,父子兩個忙了一會兒,各將公文批閱妥當,既而就開始松快起來,坐在一起笑語閑談,隨意說著話。

殿中暖香陣陣,光線十分亮堂,北堂戎渡用手肘支在身旁的炕桌上,半是慵懶半是隨意地托著臉頰,看著對面的北堂尊越,說道:“南方眼下的戰況已經能漸漸看出對咱們有利的勢頭了,只不過,等再有一陣,就要入了冬……天氣一旦冷下來,無論是人嚼馬用,還是因為天寒地凍,總之這仗,就變得不好打了。”北堂尊越以手指輕叩著桌面,聞言微微一笑,語氣中有著莫名的冷肅之意,道:“怎麽會不好打……本王明日便會暗中命人傳令於征南統將,大軍所攻之處,七天之內當地若是仍不肯降,便可城破之日起,洗城三日,軍法不治。”

北堂戎渡聽了這話,不禁心中一動,北堂尊越這口中說的所謂洗城,其實就是屠城的意思,北堂尊越既是暗中下令軍中統帥可以縱兵兇,說出‘洗城三日,軍法不治’這一句話,那便是明明白白地允諾了讓士兵可以在城破之後隨心事,於城中大肆劫掠搶奪,女子錢帛任意取之,且在這三天之內,種種惡皆不以軍法處置,如此一來,軍中眾將士哪裏還有不人人踴躍爭先,拼死破城的?管他什麽天氣嚴酷,不適攻戰等等理由,全都在重賞之下被人拋在腦後,正所謂利動人心,向來人可為財死,鳥亦為食亡,便是如此了。

而至於說到屠城之事,影響太過惡劣之類,北堂尊越如今,卻已經是不必去在乎了,只因為眼下北堂氏前勢已成,已不再需要像當年剛剛起兵之時一般,要以標榜身仁義來籠絡人心,制造有利輿論,以此安民,哪怕是北堂戎渡曾經帶軍隊屠過城,那也只不過是由於對方是胡人而已,並非我中原百姓,因此才可以為之,而如今此一時彼一時,現今北堂氏如日中天,勢已龐然,北堂尊越已再不用做出什麽表面姿態,來收買人心,而是毫無掩飾地展現出鐵血無情的一面,同時又震懾了天下人——順昌逆亡,就是這樣的簡單不過。

北堂戎渡眼見父親已是決定了此事,於是心中也只是略想了一想,便微微點了一下頭,並不對此發表什麽反對意見,這其實也不能怪他心腸篤硬,冷血無情,畢竟這世道就是如此而已,在亂世之中,人命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身處高位之人,從來就不會真正地去憐憫弱者,因為他們所站的高度,就已經決定了他們考慮的往往只有身的利益,從古至今,弱者就是註定被強權所奴役、所支配的,想要擺脫這些,除非你變成強者,不然,你就只能接受己的命運!這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但也是再冷酷不過的現實。

此事既已定下,北堂戎渡也沒什麽好說的,只將一只手抵在己頷下,似是慢慢思量著什麽,一面緩聲說道:“……先前,董樂的右路軍在南方因糧草被燒毀,一時得不到補給,便以南方殘存的一萬餘胡人為食,充作軍中口糧,後來此事傳回京中,就有一些腐儒酸臣跳將出來,對此攻訐不已,眼下若真的縱兵屠城,只怕這幫人又要做出頭鳥,蹦出來大肆聒噪,叫人煩心。”一面說,一面將雙手攏在袖內,低頭打了個呵欠,北堂尊越見狀,嗤嗤一笑,兩道遠山眉舒展開來,一面動了動手臂,漫不經心地說道:“……隨他們這些人愛吵就吵去,只當是聽不見也就是了,這些文人於安邦定國之道上,總也有些用處,就隨他們去罷,等己蹦達得累了,然也就消停了。”

兩人正說著話之際,已有宮人送上了禦膳房剛剛做好的精致點心,北堂尊越隨手盤中拿了一塊糕點,遞到嘴邊,還未曾張口去咬,卻忽然仿佛記起了什麽,轉頭看向北堂戎渡,道:“對了,本王……正有一事要與你說。”北堂戎渡下意識地轉頭看了過去,道:“什麽事情?”

北堂尊越倒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一笑,目光在北堂戎渡的身上打量著,漸漸地嘴角輕抿起來,說道:“戎渡……王都的改建規程,如今倒是已經差得不多了,等到全部竣工,本王就下令讓你搬到城東,怎麽樣?”

北堂戎渡聽了這話,一時之間倒沒有往深處去想,他如今就快到了十七歲,已經是個大人了,連女兒都已經有了,再算不得孩子,古皇子在未成年之前,可以在宮中住,而等到了一定年紀,按照規矩,就須得搬離大內,由戶部撥款,己出宮建府,從來沒有誰能夠一直住在宮中的,眼下北堂尊越雖然還未曾稱帝,北堂戎渡也並非皇子,但這其實也差不到哪裏去,倒也確實應該按規矩如此了,因而北堂戎渡也並不覺得突兀,遂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說道:“嗯,也好,只不過如今戰事連連,戶部財政也是有些吃緊,所以此次出宮開府,便不必由戶部掏銀子了,我己出錢也就是了。”

北堂戎渡向來生財有道,從當初年幼之際離開無遮堡,他就已經開始著手發展各種可以為己聚集財物的方法與渠道,如今北堂戎渡手中所控制的生意,說遍布中原未免有些誇大之意,但究竟涉及到哪些方面、規模如何、每年收益多少,只怕是除了他己之外,再沒有一個人完全能夠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出宮開府這樣明顯在其他人眼裏需要一大筆銀子的事情,在他的眼中,卻也算不得什麽了……至於說到北堂戎渡為何這般斂財,那道理實在是再簡單不過,沒有錢,哪裏養得起人手?沒有吃穿,拿不到足以養家的資財,誰還會死心塌地的為你賣命?某種程度上,錢,其實就是權力的某種保證。

但這一回北堂戎渡卻是似乎想得錯了,就見北堂尊越似乎略帶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低笑一聲,說道:“……出宮開府?不對,本王可不是這個意思。”他一面說著,一面已經將上身緩緩傾去,靠近了北堂戎渡,在距離少年的面龐不過咫尺之時,才輕笑著說道:“本王的意思,是讓你住到城東,卻不是在外城建府……如今整個宮城位於郭城的北部正中,分為三部分,正中是本王所的大內,西側是掖庭,為後宮所在,至於東側,日後然就是你的所。”

北堂戎渡直至聽到這裏,才恍然大悟,此時他面上雖然沒有出現什麽異樣之色,但心中,卻已真真正正地為之一動!北堂尊越的意思雖然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但北堂戎渡又豈會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含義?眼下京都已是基本建設完備,而整個王宮,便是由當初的無遮堡衍變改建而來,無遮堡曾經有天下第一堡之稱,其建設經由了歷代掌權者不斷的初建、擴建時期,直到北堂尊越上位時,仍是繼續有所擴大完善,已具備了極其龐大的規模,湟湟恢弘,且富麗華闊的程度,絲毫不遜於曾經的皇宮大內,除了北堂氏一族之外,僅其中所的堡中弟子,便何止上萬,因此後來北堂尊越登位稱王之後,對王宮的建設也只是進了一些改建與擴建,並不需要太大的工程量,而東側由於改建最多的緣故,所以一直倒不曾真正怎麽使用過,但一些對古史有心的朝臣私下裏,卻已是隱隱揣測到了某些敏感的東西——城東開四門,四角起樓,興建於內城城外之東,包括主要宮殿營造以及築起垣墻,往來大內之時,甚至需要使用馬車來去,且有宮門,相對獨立,可見其規模之大,功能之完備,古以來,除了皇太子東宮之外,未見有此!

北堂戎渡心中又如何會不知道此事?向來東側是為東宮,乃太子處,他也曾忖,此處應該便是日後的儲君之所,由他入住,只不過北堂戎渡到底還是沒有想到,北堂尊越在如今甚至從來不曾正式冊立過他為世子的情況下,竟已直接讓他搬去那裏,可以想象,此舉一出,不亞於一場風暴,朝堂上下,必然要為之震動!要知道,這一番舉動,就算是已經表明北堂尊越默認了北堂戎渡身為正統的繼承人地位,對天下人作出了一個明確的表態,而在此之前,無論北堂尊越平日如何信任寵愛北堂戎渡,但王者心思,畢竟莫測,好比從前帝王之家,身為皇帝,可以對任何兒子一個縱愛過甚,卻也隨時可以將這個皇子棄之如棋子,翻手之間打落塵埃,此間種種,其實不過是皆在帝心而已,但儲君卻是截然不同,乃國之根本,一舉一動,都要牽動天下目光,即便以帝王之尊,也不會輕言廢立,否則朝野震動,便要人心不穩。

北堂戎渡一時間智思百折,心中微覺觸動,其實他再清楚不過,比起此事可以為己的合法繼承性正名之外,重要的是,己搬入城東的實際意義,甚至要大於政治意義,因為太子作為帝王的繼承人,地位僅次於皇帝本人,其所在東宮,無論是建設規模,還是備置屯衛,足有大內的三分之一,並且可以擁有一支類似於禁軍的私人衛隊,不僅如此,會比照朝廷,來設置專門的東宮職官配置,可稱之為‘小朝廷’,官員配置完全仿照朝廷的制度,設置東宮建制,仿照皇宮式樣建造宮殿,作為太子辦公、接見官員以及起之地,日常主要政務活動便在其中進,具有很大的相對獨立性,其內設有專門的官職,由朝官兼任和吏部甄選等途徑劃撥人才,專門輔佐太子,使東宮成為儲君繼承皇位之前的準朝廷,然,身為帝王,也可以將這一權力極大地壓縮、刪減,使繼承者空有其名,手中卻無實在勢力,但按照北堂尊越的一貫表現,則想必北堂戎渡可以享受到完全不加以削減的待遇,在明面上攏建屬於己的班底。

如此,這一舉動,實在已是極大的寵眷了……北堂戎渡心中剎那間有千百個念頭轉過,一時再回轉過來之時,面上已現出一絲微笑之意,似乎頗感意外地‘哦’了一聲,對北堂尊越道:“……怎麽忽然想起這個來?”北堂尊越一邊的眉稍斜斜上挑,眼中有淡淡笑色,一手覆住北堂戎渡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略微用力捏了一下,道:“你已經不小了,應該有己放到臺面上的正式班底。”

北堂尊越這樣說著,頓一頓,腦海中卻想起當年北堂戎渡被己暗中設計之後,答允此與己在一處,那一日北堂戎渡將面孔靜埋在他的肩窩位置,無聲落淚,當時他看到之後,心中微微一震,此情此景,再不會忘記,於是滿足之餘,心下已然篤定,這一世,有將這天下都送與少年之手,與其共享壯麗河山之日,必以天下,來償還於他……北堂尊越想到這裏,遂已經不著痕跡地握住了北堂戎渡袖中的手,嗤嗤笑了幾聲,微瞇了雙眼,凝視著面前的少年,道:“這回你可真的是個大人了,不用繼續依附在本王身邊,以後的所有事情,都得你己去想辦法。”北堂戎渡思緒一動,然而片刻的轉念之後,很快就又重寧神靜氣起來,卻是含了九分的笑,與隱隱一分的正經之意,恰倒好處地點了點頭,用開玩笑一樣的語氣說道:“唔,這莫非就算是你開始正式承認,我已經是個真正的大人了麽……是不是,嗯?”

北堂尊越微微展顏,然後卻伸手將北堂戎渡拉到懷裏,結結實實地抱在腿上,把側臉貼在對方光潔的左頰上,低笑著道:“……說的沒錯。”北堂戎渡聞言,卻一下子斂起了面上的笑色,改為一臉嚴肅,用手去撥拉著北堂尊越的手臂,意圖掙脫男人的懷抱,不滿地抱怨說道:“那你還這麽抱著我!……既然你都已經承認我長大了,以後便不準再動不動地就把我抱起來,我又不是從前的吃奶娃娃,讓你抱來抱去的,你實在想抱,就去抱佳期便是了,她正合適。”

但北堂尊越聽了之後,卻根本就沒有絲毫松手的意思,反而將北堂戎渡的腰身箍得緊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在北堂戎渡耳邊輕吐熱氣,低低笑了一會兒,說道:“說的不錯,你既然已經算是個成年人了,本王作為你爹,確實不應該再這麽抱著你……不過,本王莫非不是你的相好不成?既然有這個身份,那抱一抱你,難道卻不應該了?這是什麽道理。”

北堂戎渡聽了這一番話,倒是不掙紮了,卻忍不住笑了起來,既而板起面孔,道:“……什麽‘相好’?粗鄙不文!”北堂尊越哈哈大笑,忍俊不禁地挑一挑眉,戲聲道:“那又怎麽了,這裏還有‘粗鄙’的……”說著,右手卻已經下方探入,滑進了北堂戎渡的衣擺裏面,隨即張開五指,準確罩住了少年綢褲中間的位置,北堂戎渡只覺胯間一緊,男人溫熱的修長手掌已經捉住了他的要害之處,令人密密的燥熱,並且開始逐漸逗弄起來,便不由得微微用力一掙,面上有些無奈之意,低聲說道:“餵,你就不能正經一點兒嗎?這可是大白天……青天白日,公然淫,可真夠不象話的罷?”北堂尊越似是被他逗樂了,滿面不以為然之色,隔著光滑的綢褲在北堂戎渡還沒開始有反應的軟處故意一捏,同時舌尖慢慢輕舔著少年雪白的脖頸,戲謔道:“哦?本王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渡兒你,竟然還是個正經人麽……唔,相當的正經……”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手上的動作卻比誰都要狎褻暧昧,極盡萬般挑逗之能,百忙之中,嘴唇還肆意流連在少年修長的脖根兒上,北堂戎渡面有惱色,就好象是被人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老底兒一般,惱羞成怒道:“你這個……”話音未落,腰帶已被人解開了大半,突然‘嘶’地一聲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由主地微微挺起了小腹,去下意識地迎合北堂尊越靈活以極的手,北堂尊越見此情景,笑不可遏,故意去輕咬北堂戎渡的耳朵,低聲嗤笑道:“……好一個‘正經人’,你這又是怎麽說?……你個口是心非的小子。”一面輕笑著,卻不再說話了,只在手上忙碌不已。事到如今,北堂戎渡索性也撕下臉皮,不端著架子了,一邊抓著男人在他腿間極力戲弄的手,一邊不時地吸著涼氣,忍住那一波又一波的快意,哼道:“閑話少說,莫非你就比我強到哪裏?咱們破鍋對爛蓋,誰也別笑誰……唔……你手勁兒別這麽大……”說著,卻含糊著再難完整地說出話來,幹脆就忽然反身轉過去,用力之下,一把就將北堂尊越順勢摁倒在了炕上。

瑟瑟冷風之中,窗外雕黃的秋葉紛紛而落,除卻極輕微的低低呻喘之外,滿殿靜淡無聲。

……北堂戎渡從炕上醒過來時,已經差不多是過了午飯的時候了,他坐起來理了理身上淩亂的衣裳,轉過頭去看北堂尊越,只見男人鳳目輕合,薄唇淡抿,正平穩地安睡,衣袍間隱約露出些許結實的胸膛,可以在上面零星看見幾處暧昧的紅色。北堂戎渡悄然起身,從旁邊取來一條薄毯,輕手輕腳地替北堂尊越小心蓋好,同時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扯起一個弧度,似是在笑,既而動手簡單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系上放在一邊的寶藍披風,走出了乾英宮。

北堂戎渡乘軟輿回到己宮中,此時卻實在有些遲了,已經過了午飯時分,宮人上前服侍著他卸去外衣,換上家常穿戴,北堂戎渡接過熱毛巾擦了擦臉,對正在拿剪刀修剪一盆金鉤菊的沈韓煙道:“……怎麽不見佳期?”

沈韓煙一面仔細剪去一片葉子,一面隨口道:“方才見她似是有些犯困,我便讓人帶她睡午覺去了。”北堂戎渡點了點頭,又摸了一下肚子,道:“真是餓了,今天上午大半天就吃了兩塊點心,快叫人弄些吃食送來。”沈韓煙聞言,有些奇怪地道:“怎麽,中午沒吃飯麽。”北堂戎渡笑道:“要是吃了,哪裏還能餓成這樣。”沈韓煙皺一皺眉,不悅道:“跟著你的那些人都是做什麽的,怎有叫你餓著的道理。”北堂戎渡伸了一個懶腰,打著哈欠懶懶笑道:“跟他們有什麽相幹,我下朝之後,就和父親在一塊兒處理了些政事,一時忘了時辰,沒顧得上吃飯……眼下當真有些餓得緊了,不拘什麽東西,隨便弄兩樣來吃罷。”

既是如此,沈韓煙便讓人去準備,不多時,便擺上幾樣清淡小菜,眼下因是秋季,正是螃蟹肥滿之時,就又蒸了三五個來,沈韓煙坐在一旁,親動手剝蟹,將那雪白的肉和金紅的蟹膏都一一仔細剝出,盛在描金青蓮紋的小碟裏,又略微添了些調味之物,這才遞與北堂戎渡,北堂戎渡一面吃著,一面簡單用筷子夾些小菜,匆匆配著吃下兩碗飯,這才洗手呷茶,讓人撤去桌子。

沈韓煙洗過手,取了毛巾擦幹,北堂戎渡見他身上穿著一件冷青色長衫,頭頂挽有玉冠,整個人如同修竹臨風也似,便笑著說道:“這身打扮雖然好看,卻多少要顯得薄了一些,眼下到底是深秋近冬,你也總應該防著些寒,若是在屋裏也就罷了,倘若在外,至少要加一件鬥篷才好。”沈韓煙笑了笑,道:“嗯。”北堂戎渡揮退眾宮人,待室中僅剩彼此之後,便說道:“是了,我正有事情要跟你說。”言罷,便將北堂尊越所說之事,對沈韓煙細細講了一遍。

沈韓煙聽罷,有欣喜之色,含著笑意看向北堂戎渡,說道:“這當然是好事。”北堂戎渡將右手抵在頷下,慢慢思量著,說道:“看父親的意思,是當真要讓我建制……成系統。”

他沒有多說,但沈韓煙與他同床共枕這麽些年,對北堂戎渡的心思也可以算得上是了如指掌了,此時只聽了他說出這一句話,就已經明白了對方的話外之意——太子位為儲君,是皇位的法定繼承者,往往按規定會設置規模龐大的東宮官署機構,以期太子在繼位前對全國政治有所歷練與了解,參與政事,合法建造屬於己的班底,使日後政權可以順利穩定地接替下去。

但古儲君和帝王之間的關系,卻又極其覆雜而矛盾,彼此保持著某種微妙,一方面,朝廷需要有確定的繼承者,但東宮的存在又會對皇權構成一定威脅,東宮建制使儲君能在正式繼位前有親臨朝政,磨練政治手腕的機會,但同時也容易形成太子黨的政治勢力,那些東宮官員班子是日後太子繼位的重要輔助親信,甚至曾經還有過東宮太子兼任天下兵馬大元帥的例子,但太子一旦勢力過分膨脹,包攬的政事過多,就往往容易與皇帝發生沖突,有時甚至在足夠的力量之下,可與皇帝分庭抗禮,引發權力爭奪,而這種過於強力的儲君,往往就會出現叛逆乃至篡位的現象,發動政變,因此不少帝王都會去控制太子的權勢,壓縮東宮建制的規模,並采取各種措施加以防範和限制,大力削減東宮,使東宮官職多無實際職權,甚至有將其裁廢掉的,使太子權力減弱,被控制在宮城之內,這東宮官署,也就只是徒具虛名了,如此種種,只因為在最高的統治權位面前,古所謂的父子骨肉親情,實在是薄弱得可怕!

但如今以北堂戎渡向來受寵眷的程度,以及眼下的神情,沈韓煙可以猜測得出,北堂尊越定然會是極大地放權……原來這兩人父子之間的情分之厚,向來的信任之深,竟至於斯麽?

北堂戎渡調勻了呼吸,著意沈思,一面用手緩緩撥弄著腕上的一串珈木佛珠,片刻之後,曼聲道:“如今大都基本已經籌建完備,宮室也擴改得差不多了,大概入冬之前,就可以盡數落成,咱們應該便會搬去了……這樣的話,最近你就讓人將東西都歸整清理一下罷,免得到時候有什麽麻煩。”沈韓煙嗯了一聲,頷首道:“……這個我然知道。”北堂戎渡似乎是恍然又想起了什麽事情,想一想道:“對了,淳元的婚期已經定在臘月十二,一應的事宜,都給他辦好了麽。”沈韓煙神色溫文,略略笑道:“這個你倒不必管了,我已經置辦得妥當。”

北堂戎渡聽了青年這樣說,便擡手正一正發上的七寶白玉簪,笑道:“其實說起來麽,你也算得上是他的師父了,然會替他弄得熨帖,我如何會不放心。”他說著,起身道:“我去房,等佳期睡醒了以後,便派人向我說一聲,我陪她玩一會兒……不然平日裏若是父女不常見面,她就不太親近我了。”沈韓煙聞言,笑著答應了一聲,北堂戎渡點點頭,去了房。

北堂戎渡進到室中,讓宮人在此罩上香爐,焚上一把百合香,己則輕輕擺一擺衣袖,取了些魚食過來,站在桌前餵水晶缸裏的魚,他看著幾尾斑頭彩錦在水中游來游去,心思也不由得漸漸飄遠,一時想起今日之事,遂有些心頭微熱,即便以他的定力,也仍然有些略略動容。

權力,那讓人又愛又恨的東西,那讓人可以生,可以死的東西,那讓所有人都幾乎可以拋卻一切去追逐、讓世人前仆後繼的東西,踞臨千萬人之上的火熱感覺——對於它的渴望,古就隱藏在每一個男人甚至是女人的血液當中,是哪怕朝代變換,世事交替也磨滅不了的永恒主題……北堂戎渡腦海中閃現過童年時在北堂尊越的安排下,平生第一次殺人的場面,其後無論是漂游江湖拼搏,還是統率大軍為北堂家逐鹿天下,哪一件不是緊緊圍繞著‘權力’這二字而?唯一的差別,無非是逐漸有了大的追求,走向高的位置而已,沒有任何本質上的不同。

北堂戎渡微微吐出一口長氣,眼望遠處的城東方向,面上緩緩露出一絲志得意滿的笑容。

……

《註.漢王實錄》

……秋末,王於朝會之上,謂諸臣曰:“寡人欲以內城城外之東為‘青宮’,世子入,建制設官署。”

青宮者,東方屬木,於色為青,故太子東宮,亦可以此謂之,況建制設官署,實乃皇太子專具之榮,王此意,雖未喻明,然人皆知之。時眾臣侍立階下,愕竦之餘,鹹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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