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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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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乘小轎走在繁華的街道上,此時剛剛下朝,時辰尚早,上午的日光還並不覺得如何熱,街上擺滿了一個個琳瑯滿目的小攤,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車水馬龍的道路上,人聲喧嘩。

忽地,其中一頂青幃轎停了下來,一只手從裏面將轎簾微微揭起一點兒,同時裏頭的人仿佛說了幾句什麽,旁邊立時就有隨從垂手應了一聲,走到道旁一個攤位前,徑直取下其中一只用竹架子編成的精致小風車,將幾文錢丟在攤主身邊的一個柳條小筐裏,這才回到轎旁,將風車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那風車用花花綠綠的紙糊著,只要稍微有風,就能被吹得轉個不停,是很討小孩子喜歡的玩意兒,此時另一乘轎子裏的人掀開了簾子,露出一張俊朗的面孔,笑道:“北堂,怎麽忽然想起買這種孩子玩的東西。”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拿著風車,只聽轎子裏面的人道:“……買回去給佳期玩玩罷了。”

轎子繼續前行,半晌,才停在一間極大的花樓前,此處環境清雅,向來是不少朝中官員與文人墨客、富商大賈出入的所在,北堂戎渡與殷知白自轎中出來,兩人身著便衣,一面談笑,一面在諸多隨從的簇擁下,雙雙步入其中。

三樓一間清凈包間已被訂下,眾隨從皆在門外伺候,室中只有北堂戎渡與殷知白兩人自在說笑,桌上整齊擺著各式精致的茶水與點心。不一時酒菜上齊,隨之而來的還有兩名年輕女子,北堂戎渡看了看這兩個高鼻碧目,身著異域服飾的絕麗美人,不覺笑道:“胡姬?這等姿色的胡姬,倒不怎麽多見。”

向來波斯舞女,大食歌姬,都深受中原貴人喜愛,殷知白笑道:“都知道軍中生涯何等苦悶,如今王都之中,胡姬無數,美女如雲,你在軍中時,想必也難得見到這等美人罷。”北堂戎渡搓一搓手上的扳指,微笑道:“這話說得倒不準,先前我在苗疆,苗女個個風情難掩,後來去了南方,那裏更是美貌女子眾多,清靈且又溫婉,比起這些金發碧眼的胡女,自有另一番動人之處。”

說話間,兩名絕色胡姬已各自站在北堂戎渡與殷知白身旁,為二人斟酒布菜,北堂戎渡吃了幾口菜,將酒杯放到桌上,不覺嘆道:“其實說起來,軍中也確實苦悶,哪裏有京中這樣的安逸享受。”他舉起酒杯,緩緩喝著,眼中流露出一絲冷然:“我在苗疆和南方的時候,整天除了動手殺人之外,就是要計劃著應該怎樣去殺更多的人……知白,你可能不知道,如今漸漸地只要一上了戰場,我就有些開始控制不住自己,滿腦子就想著殺殺殺,簡直殺紅了眼,當殺人多到一種程度之後,那些胡人在我眼裏甚至就已經不是人了,砍瓜切菜一樣,讓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甚至更像是一頭野獸……”

殷知白一語不發,只安靜聽著北堂戎渡說著,明顯聽得出少年言語之間的那絲冷漠與蕭索……殷知白淺淺飲了一口酒,望著對面的北堂戎渡,微微一笑,說道:“不說這些了……如今北方整個權力結構已然穩固,已具備了新朝的氣象,自是大興,中原沈浮數百年之久,想必也應該到了變天的時候了。”北堂戎渡頷首道:“天下大勢,不過是分分合合罷了,只要有人有一統天下的想法,就安定不下來,哪怕就算從前中原看起來平靜了數百年,也不可能持久,這一天是早晚的事。”殷知白笑了笑,從身旁胡姬手裏接過斟滿的酒杯,打趣道:“你如今可是名聲在外,南方胡人不知道有多少想要你的命,他們實在是都被你殺得怕了……你也不怕將來史書上,給你添個萬人屠之類的稱呼?那可絕對不是什麽好聽的名頭。”

北堂戎渡似乎嗤之以鼻,哈哈笑說道:“那是以後的事了,我活著的時候,想必沒誰敢這麽寫,至於說到將來麽,呵呵……我死之後,哪怕他洪水滔天。”

這樣的言語實在有些露骨狷狂之極,即便是殷知白向來習慣了北堂戎渡的所作所為,此時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啞然,一邊搖頭一邊嘆息而笑,道:“原本還以為你的脾氣我已經摸得夠清楚了,現在聽你這最後一句話,才知道還差幾分。”北堂戎渡亦笑,兩人一時飲酒不提。

酒過三巡,北堂戎渡聽著樓下隱隱傳來的悠揚絲竹之聲,道:“冗南伯……知白,這爵位雖說不算太高,但卻封有封邑,這就不一樣了,日後,也是世代可依的根本。”

一般來說,君主封賞臣子,很多只是賜有爵位,比如某某侯,大多就是指某某地令此侯遙領,按照規定標準每歲領取相應的祿米就是,只是象征性的而已,卻決不是實際上讓其掌控此地,也不可能讓此人子孫世襲,更不用說向來還有爵位隔代自行減等的規矩,自古哪怕是一個大貴族,幾代之後,由於爵位逐漸削降,子孫就成了尋常百姓,而殷知白如今所封的這個冗南伯,雖說在公、侯、伯、子、男的階級等級中不算太高,但卻勝在有實實在在的利益與爵位,有‘世襲’‘封邑’這四個字,就保證了日後只要殷氏不謀逆造反,就可以爵位子孫延續,世代不絕,對一個家族來說,才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只要北堂氏不丟江山,殷氏一族,也就富貴不絕,不會衰落,況且如今北堂尊越乃是漢王,若日後能更進一步,則殷知白眼下的爵位,也勢必會再提上一提。

因此殷知白自是含笑不語,只舉杯勸酒,兩人一時賓主盡歡,待到有了二三分酒意之後,殷知白忽放下杯子,將兩名美貌胡姬摒退,這才正色說道:“北堂,此次你從南方回來,我有一事,要與你細說。”北堂戎渡見他神情端肅,知道必是正事,便點點頭,說道:“以你我的交情,憑他什麽事情,你只管直說就是。”

殷知白眸中墨色愈加深沈,只以目灼灼看向北堂戎渡,修長的手指按在酒杯上,道:“北堂,如今漢王坐擁中原以北,人人皆知你乃王長子,可是卻沒有一個人敢說,你就是嫡長子,如今這個‘世子’的稱呼,也只是因為你是漢王唯一的子嗣罷了,卻並不是正式冊封的……”

北堂戎渡聞言,眼中驀地精芒一現而過,既而含笑徐徐道:“哦,原來說的是這件事……父王他原本也從來不曾婚娶過,自然不會有什麽嫡子。”殷知白執起酒壺,替兩人一一滿上,道:“王上不曾有過親事,未立王後,後宮無主,說句犯忌諱的話,北堂,你認真講起來,只能算是庶子,生母甚至沒有任何名分,漢王如今春秋鼎盛,一旦日後有其他王子降生,細論起來,身份就已不在你之下,更不要說若是漢王他日立了王後,且又生子,那便是嫡子,硬生生就要壓你一頭……北堂,自古子憑母貴,母以子尊,不可不防!”

北堂戎渡心念微轉,輕啜了一口酒:“你的意思,我也清楚。”殷知白以指叩桌,道:“向來國本所爭,不過是重在立長還是立貴,你如今已是長子,若再占住一個‘貴’字,那便是任誰也再無可說的了……論生母出身,你母親乃是北堂家小姐,且又為王上生有長子,莫非還配不得王後之尊,入享太廟?雖說其人早逝,但追封起來,亦是情理之中。”

北堂戎渡聽了這一番話,一時間默默無語,其實他也知道,殷知白之所以提出這件事,一來是由於兩人交情深厚,二來也是因為殷家與自己的利益已息息相關,不容有失的緣故,而北堂戎渡自己,其實曾經也不是沒有想過要為北堂迦向北堂尊越求得名分一事,但他年幼時北堂迦在世之際,若是知道因為兒子苦求北堂尊越,自己才得了名分,勢必不會接受,等到後來北堂戎渡出堡,待回來後已是時隔多年,北堂迦也已逝世許久了,此事便自然擱置下來,而如今北堂尊越已是漢王,若是肯將北堂迦追封為王後,先不說北堂戎渡日後便坐實了嫡長子的名分,無論本人資質還是身份功勞,都是當之無愧的繼承人,地位再次鞏固,政治意義非凡,最重要的是自此北堂迦位分最尊,不但可以遷葬修陵,加以封號,還能夠堂堂正正地入太廟饗用香火祭祀,系王謚,後世也可以為其累上尊號,何等榮光,北堂戎渡平生極愛重北堂迦這個母親,哪怕他未必很看重嫡長子這個身份,但只為了北堂迦考慮的話,眼下這個提議,也實在有些不由得他不動心……

因此北堂戎渡沈吟一時之後,忽而舉杯淡笑道:“此事,我自有主張……咱們喝酒。”殷知白也知他心中自有決斷,便也不再多說,重新命那兩個絕色胡姬進來,服侍飲酒,二人互笑言談,倒也十分快活。

正喝到興頭上時,忽聽樓下一片喧嘩,北堂戎渡停了杯,微微奇怪道:“這種地方,怎麽也有人鬧事不成?”說著,就想要吩咐人下去看看:“我好容易回來請客吃酒,沒得叫人敗了興致。”殷知白卻仿佛見怪不怪一般,笑道:“不是鬧事,只不過是些文人罷了,自從漢王登位,北方大興,這些士子文人便也比起從前更活泛起來,時常有人召集一些有名望的文人,在這裏聚會,作詩飲宴。”

北堂戎渡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兩人此時所在的位置是三樓靠西的一面,半截樓臨著空,一面有擋風的竹簾低垂,遮住陽光,一面卻正好可以看見一樓的大廳,因此北堂戎渡往樓下看去時,就見一群文人正在此聚會,年紀大小不等,不過更多的還是年輕人,由於北堂尊越以武立國,北方上下尚武風氣格外濃郁,因此這些文人雅士無論是否會武,也大多不但手持折扇,腰間也懸有佩劍,以文武全才自勉,一眼望去,人人竟皆是長劍隨身。此時眾人正在吟詩作對,北堂戎渡在樓上細細聽了一會兒,不覺回頭對殷知白笑道:“嗳,你別說,這些人裏面,還真是有不少人很有些詩才。”殷知白用手轉著酒杯,亦笑道:“這是自然,這關月樓也不是什麽人都能來的,這些人當中,很多都是些有名氣的文人墨客。”

殷知白說著,手上的扇子一揮,道:“你不知道,先前你在苗疆迎擊胡人,建萬人冢一事傳出,說你暴虐之人不在少數,但這些士子們為你召開詩會的也不少,縱酒狂歌之餘,所作的詩詞,也全都是些金戈鐵馬的味道。”他擡頭看向北堂戎渡,用扇子敲一敲手,打趣道:“北堂,不如你我也去湊個趣?”北堂戎渡聞言一哂,搖頭笑道:“算了罷,作詩寫詞這種事,並非是我擅長的,比起這個,你讓我去殺人還差不多。”一時間心中已有了些計較,忽微微感慨道:“習得文武藝,還是終要賣與帝王家……在江湖上固然看起來自在,但總不及報效軍中,博些名利,如今正是大爭之世,仗總是有得打,功勞也總是有得掙。”

正說著,樓下一名容貌清正的年青男子忽然離座站了起來,向四下拱手行了一禮,長聲說道:“今日以詩會友,在下不覺心生感慨,想那前時世子率軍抗擊胡夷,我等文人,雖不曾親臨沙場,當初卻也有‘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擋百萬師’之嘆,生出為漢王開疆辟土,光宗耀祖之心。不怕諸位笑話,在下自幼也略學得幾分武藝,如今中原未平,在下不願臨坪觀武,明日便棄了這扇子,去投軍中,日後隨軍建功立業,方足慰平生!”這人說著,果然將手裏的折扇扔到地上,轉而抽出腰間長劍,重重按在了桌面間,一手穩穩扶著劍柄,他話音未落,只聽一聲震天價的喝彩,同時一名差不多年紀的高個青年已離席而起,慷慨道:“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昨日世子回京,在下曾有幸一睹真容,實恨不能一身仗劍,投效軍前,行平業拓疆之事。”青年說著,長身對著方才那名士子一揖,慨然道:“周兄之言,深得吾心,在下明日,願與兄一同投軍,不知周兄意下如何?”方才那男子見狀,忙回了一禮,隨即朗聲笑道:“周某正求之不得!”

周圍一時沈寂,須臾,忽有人高聲打破了沈默,起身道:“兩位仁兄若是不棄,黃某亦求同往!”此言一出,又有一人隨聲道:“在下亦願同行!”……

轉眼一樓大廳中已是人聲鼎沸,說不出地熱鬧,北堂戎渡笑看著這一幕,道:“人心可用……”隨即朝門外吩咐一聲,立時就有人進來,垂手聽候吩咐,北堂戎渡拿起一顆糖漬榛子,慢慢剝開,道:“傳我的話,不得打擾樓下這些人。”那人應聲而去,不多時,果然就有被樓下震天的喧鬧聲擾得惱怒的達官貴人遣了隨從,前去意圖喝止,但一早已有北堂戎渡派去的人在側,暗中將其阻下,眾官員巨賈得知原來是世子吩咐,自然再不敢言語,只任憑樓下群情激昂,沸騰不止。

一時殷知白把酒而笑,與北堂戎渡談天說地,末了,攬過一個胡姬,以手把玩著對方的秀發,對北堂戎渡笑道:“北堂,此刻面對如花美人,怎麽你倒好象心不在焉,一副無欲無情的模樣。”北堂戎渡聞言笑了笑,忽對另一名胡姬道:“把衣服脫了。”

女子依言乖乖解下衣衫,露出牛乳般光滑白嫩的身子,北堂戎渡以手托腮,另一只手捏著筷子指了指那動人的女體,懶洋洋地道:“無欲無情……知白,你看,當你面對著這麽一個脫光了的絕色美人,想必心中便要升起欲念,小腹慢慢發熱——這個時候,就好比我當初極年幼之時,第一次看見我父王在我面前展現出來的力量,並且被這力量所懾,然後,就盼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向往自己變得更強。”

北堂戎渡說著,用筷子輕輕劃過女子高聳的雪白胸脯,含笑侃侃而談:“等到與美人肌膚相貼,雙唇交纏之際,你會覺得丹田滾燙,小腹發漲,按捺不住地打開對方的腿,蓄勢待發地就準備即將進去——這就好比我略微大了一些時,開始爾虞我詐,江湖拼殺,讓自己變得更強,手中逐漸握有權力,並且想要站得更高……而這些,就像是還在與這美人調情前戲而已,不過如此,這‘欲’和‘情’,‘翻雲’和‘覆雨’,都還沒有真正開始,我又哪裏會覺得欲濃情迷,能夠忘我投入?”

殷知白似是若有所思,北堂戎渡接著一笑,用筷子輕點了一下女子平坦嫩白的小腹,道:“等到一時對身下美人投身入巷,雙方肉皮交合,被翻紅浪,這就如同征戰天下,率師伐國……而最終雲收雨散,一腔精元噴湧而出,身心皆快慰難言,這才是俯望如畫江山,登臨四海之時。”

北堂戎渡微微一笑,目光流轉之間,輕言款款:“知白,方才你說我心不在焉……其實只不過是因為屬於我的有欲有情那一日,還未真正到來罷了。”

……

王宮。

巍峨莊嚴的王城如同一頭巨獸,蹲踞睥睨於天地之間,過了王城內拱門,映入眼簾的便是幾株葉蔭繁盛,冠如華蓋的蔥蘢古榕,古樸的飛檐上雕著祥瑞異獸,琉璃瓦把陽光一折,便將人眼照得生疼。

六棱石子鋪成的小路上,擡轎輦的內監腳下走得穩穩當當,夏日裏天氣炎熱,此處周遭濃蔭垂地,陰涼清靜,走在這裏,轎輦中的人便不會覺得心悶生熱。

北堂戎渡幾乎是饒有興趣地看向一旁的殿宇迤儷,亭閣長長,覺得胸腔當中有些意氣風發的暢快,如同一楨江山萬裏的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他極端喜歡這種快意,並且認為自己十分享受這種感覺……北堂戎渡倚在座間,從袖中掏出絲帕,蓋在臉上,暫時打起盹兒來。

此時外頭暑氣漸盛,半晌,一行人擡著轎輦徑直走到了乾英宮,北堂戎渡步下輦輿,就見一群內監正端著冰涼的井水,潑灑沖洗宮殿四周,用以降溫,殿內則垂著湘妃竹細簾,雪色紗帷重重舒落,隔斷了外頭的艷陽。由於北堂戎渡身份特殊,向來最受北堂尊越寵愛,因此自然無人阻攔,只讓他一直進到深殿當中。

殿內的青瓷花樽內盛著兩三枝鮮花,幾縷幽香細細繾綣,東面的棋桌上放有一盤殘棋,黑白二色棋子零落,北堂尊越坐在案前的蟠籠雕花大椅上,發束玉冠,正沈靜無聲地批閱著面前堆疊的公文。

半晌,北堂尊越忽然擡起頭來,藕色的廣袖掃過書案,微微瞇起眼睛,看向殿門方向,那裏驟然被推開的雕花朱門似湧進一天一地的明亮,逆光中有人長衣墨發,步入殿內,身後是細碎顫動的金光,既而這所有光影,又重新被掩在了門外。

北堂尊越放下筆,見那人靜靜走進來,空氣中也不知何時融進了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氣,他將面前的東西都推在一邊,仔細看去,才發現對方那張清絕如畫的面孔上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眼角也帶著不自然的紅暈,越發顯得目如海波,因此就笑了,道:“……怎麽,喝酒了?”

北堂戎渡根本沒有嘗試著為自己辯解,只照直笑著說道:“今日下了朝之後,便跟殷知白去喝了點兒酒……我和他也有段日子沒見了。”說著,隨意看了一眼案上的公文,北堂尊越見他滿面微笑,不由得也輕笑了一下,只覺心頭的暑氣散去了許多——和少年相處久了,哪怕是多暴躁的脾氣,也到底容易被這個人一點一點地磨去了棱角……他看了看北堂戎渡,說道:“本王在這裏做事,你倒在外面自在快活,嗯?”北堂戎渡聽父親這麽說,想了想,忽然就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來,塞進北堂尊越手裏,道:“那麽……這個給你。”

北堂尊越一怔,隨即看了看手裏的那個物事,突然間就有些哭笑不得,那玩意兒是用竹架子編成的,糊著花花綠綠的紙,是一架精致的小風車,明顯是給孩子玩的,此時被外面送進來的風一吹,便開始微微轉動起來。北堂尊越看著這東西,懷疑地開口道:“你確定這玩意兒是……給本王的?”

北堂戎渡眼中露出一絲困窘之色,臉上似乎微微紅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他撤回目光,似乎在與男人的對視中敗下陣來,小聲咕噥道:“我剛才在街上看見這東西做得還挺好看,便買了來,原本是想給佳期的……你不要拉倒。”說著,就伸出手去,想要把風車拿回來。

但北堂尊越卻是忽然及時一收手,就讓北堂戎渡捉了個空:“……本王又沒說不要。”他捏著那風車的柄,仿佛認真打量了幾下,這花花綠綠的小東西雖然做工比較精致,但其實也有點兒俗不可耐,不過此刻看在北堂尊越眼裏,不知為何,卻覺得似乎還挺不錯,就好象吃了一顆粗劣的糖果,雖然模樣不太像話,但吃在嘴裏,卻怎麽說也到底還是甜的……北堂尊越頓了一下,將手裏的風車插在筆架上,然後揉了揉北堂戎渡的額發,隱約有幾分笑意盡數落在眼裏,似乎是在安慰,也可能是給對方一個臺階,他輕聲說道:“這東西……還行。”

北堂戎渡不知怎地,心中覺得依稀有些歡喜起來,北堂尊越放在他額頭上的右手修長有力,指尖溫暖,正輕輕摸著北堂戎渡黑如密藻的發絲,北堂戎渡忽然發現自己的額頭好象癢得厲害,是被北堂尊越手上的紋路所帶起的,酥酥麻麻地很是奇怪,他不知不覺擡起手,按在了男人的手背上,偌大的殿中一時間有一種難言的寧靜之意——忽近忽遠也好,忽冷忽熱也罷,或許這天下再大,有時候一個人真正想要的,也只不過是這手上的一絲溫暖……

一時間北堂戎渡忽然看見桌上有澆了蜂蜜的冰碗,他向來不喜熱,見狀便拿了過來,用銀匙攪了攪,挖起一勺夾雜著水果塊的碎冰,就送進了嘴裏,頓時只覺滿口清涼生津,又酸又甜,因此又舀了一勺,送到北堂尊越嘴邊:“要不要?”

北堂尊越嘗了一口,旋即伸手將北堂戎渡攬在腿上坐了,問道:“……不用叫人給你弄些解酒湯來,嗯?”北堂戎渡坐在他腿上,輕垂眼瞼,隨手翻了翻案間的公文,口中道:“不用了,我哪裏有那麽容易醉啊。”北堂尊越不置可否,只用了一只手環著少年修直的腰身,低笑道:“怎麽,你這是在跟本王炫耀酒量?”

兩人一時親密說著話,北堂戎渡看了一會兒公文,忽然停下手,說道:“嗳,你這上面寫的是……唔,我也正想要和你說這個事呢。”北堂尊越拿過少年正看著的那張折冊,掃了一眼,道:“文武科舉制……這是晉升官員的制度,也是朝廷最重要的制度之一,此事眼下還不曾正式擬定,怎麽,你有話說?”

北堂戎渡掙紮著從北堂尊越的桎梏中脫身出來,去搬了一張椅子,在男人身旁坐下,一面磨墨,令那上好的徽墨在硯臺中一點一點地暈染開來,一面說道:“如今北方政局初立,一概的官員就職,除了朝廷任免之外,其他要麽是保舉,要麽是襲蔭,這其實是弊政,加大了那些門閥世家的勢力,但咱們又不好直接廢除襲蔭和保舉制度,不然下面人容易產生抵觸情緒,對朝廷有不利影響,不是治國之道……但這麽一來,那些出身低微但有真才實學的人,卻難得做官。”北堂尊越以手輕敲案面,道:“這是自然,開國之初,總需循序漸進,本王已決定設置科舉制度,沿用唐時的科舉制,選拔各色人才,通過科舉,來逐步削減門閥勢力。”

說話間,北堂戎渡已磨好了墨,取筆蘸了蘸,在一張紙上寫寫畫畫,道:“唐時科舉制度?多少還不是很完善,我有些想法,不如拿出來,爹看看怎麽樣。”北堂尊越微微一笑,道:“你說。”

……

……良久,北堂戎渡放下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道:“這最後一條麽,就是實行糊名和謄錄制度,將考生的卷上所寫的姓名籍貫等等,全都密封起來,命專人另行謄錄抄寫,考官評閱試卷時,不僅不知道考生的姓名,就連字跡,也無從辨認。”他說到這裏,不覺冷然笑道:“我就不信,誰還能從這裏,再給我弄出什麽貓膩來……”

一時間父子二人突然相視而笑,彼此眼中都有精光微現,稍後,兩人又一起動手將案卷整理清楚,待諸事已畢,北堂戎渡這才感覺到有些酒意上湧,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呵欠,道:“困了……爹,我先找個地方躺一躺……”北堂尊越聞言,起身走到窗邊的一張編竹涼榻上坐了,招手道:“你來。”北堂戎渡依言過去,伏在北堂尊越膝上,用手把玩著對方束在腰間的圍玉,腦袋在父親胸口上蹭了蹭,笑道:“……你這麽坐在這裏,叫我怎麽睡?”北堂尊越攢住少年的手,低低笑道:“那就一起睡?”北堂戎渡把他推走,笑吟吟地道:“我才不,兩個人挨在一起,熱也熱死了。”說著,自己順勢往涼榻上一躺,踢掉鞋子,露出腳上的繡邊夾紗白襪,拽過一只彈花枕頭,掖在頭下,看著北堂尊越,笑道:“走罷走罷,這裏沒你睡的地方。”北堂尊越伸指在他腦門上一彈,哂道:“懶怠東西……”

……

午後日頭生熱,偶爾有風吹進,便拂得雪白的綃絲紗簾隱隱波動,如同水面微瀾。

北堂戎渡一覺睡得香甜,待醒來時,卻發現北堂尊越正側身躺在他身邊,與他交頸而眠,北堂戎渡先是微微一驚,既而輕手輕腳地半坐起身來,有些猶疑不定地端詳著男人那張毫無瑕疵的完美面孔。

北堂尊越睡得很沈,緊閉的眼瞼顯示出他似乎是很安心的模樣,北堂戎渡不想吵醒他,便自己輕輕穿了鞋,離開了涼榻。

書案上的公文早就收拾好了,整整齊齊地堆在案角,那架被插在筆架上的風車也還兀自微微轉動著,北堂戎渡看見書案中間放著一張上好的雪浪宣,上面有一幅畫了一半的畫,畫裏有一條小溪,岸上一個少年還沒來得及添上眉目五官,但看得出整個人似乎十分悠閑,只坐在樹下,手裏拿著魚竿在釣魚,北堂戎渡見了,不覺一笑,一手捏了捏下頜,從旁邊拾起筆來,飽蘸了濃墨,在紙上一筆一劃地畫起來,為畫上的少年一一添上五官。

殿外有風無聲而過,令人只覺愜意,北堂戎渡為畫上的人畫好五官之後,似乎有些意猶未盡,便又漸漸地添上花草,鳥雀,游魚……

忽地,遠處的涼榻上依稀有什麽動靜,北堂戎渡擡頭看過去,原來是北堂尊越翻了個身,仍舊安睡,北堂戎渡不覺莞爾一笑,既而重新將目光移回到桌面上。

但下一刻,北堂戎渡的神情就已變了,他楞在那裏,似乎是看見了什麽出乎意料的東西——畫面上,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靠在樹前,含笑看著少年執竿垂釣。

北堂戎渡只覺得心臟好象是被誰猛地擊了一下,不知所措,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畫出這個人的,可又無可辯駁地知道那就是出自於他自己的筆下——是不知不覺間,在筆尖游走中,流淌出了這個人的身影……

北堂戎渡的手有些僵住,滯在那裏,他站在桌前,心中有什麽東西在上不上下不下地翻湧,心跳如鼓,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心底最深處,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或許就已經開始接受他的父親了……習慣的力量,竟然如此可怕。

手中的筆一顫,軟軟墜到地上——

那扇他一直緊閉的門,似乎終於,被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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