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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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數寒冬,好一場大雪。

雪已經停了,積雪沈甸甸地壓在樹枝上,偶爾往下簌簌地掉落些許,北堂戎渡從青帝門門主待客的內廳中出來時,就看見牧傾萍正裹著淺綠色蘭花折枝的暖裘站在不遠處的一株樹下,身邊跟著兩個手捧錦盒的丫鬟,見北堂戎渡出來,便招手道:“你可讓人好等……吶,我有東西給你。”

滿地皆是一片潔白,北堂戎渡的臉被衣領上綴著的的大團狐貍毛擋住了一小半,使得面上的微笑也就顯得不那麽分明,他走過去,雙手攏在厚厚的熊皮暖手筒裏,笑道:“哦?有什麽好東西給我?”牧傾萍輕輕橫了他一眼,用手撫一撫耳垂上的鎦金草蟲頭耳環,道:“想得美,不是給你的,只是讓你帶回去罷了。”說著,從一個丫鬟手裏拿過錦盒,說道:“這裏面是項圈,長命鎖,金銀鐲子,還有鈴鐺,是給佳期的。”轉身又指了指另一個丫鬟那裏的盒子:“韓煙挺喜歡喝茶,上個月我爹給了我一些雨漣霧山,現在我便送一半給他嘗嘗。”北堂戎渡笑道:“原來是要我做一次跑腿的行當……好罷,我自然帶回去給他們。”

牧傾萍點點頭,又道:“我爹和你說什麽呢,這麽大半天的。”北堂戎渡只是一笑,悠然道:“男人的事,姑娘家多問什麽。”牧傾萍不屑地撇撇嘴,哼道:“嘁,當我稀罕呢,不說拉倒,無非是些打打殺殺的東西。”北堂戎渡但笑不語,想了想,忽問道:“你哥呢,我倒許久未曾見過他了。”牧傾萍聽他問起,便道:“哥哥眼下應該在沁枋園,我帶你過去罷。”說著,吩咐兩名丫鬟將禮物送到北堂戎渡帶來的隨從那裏,自己則引著北堂戎渡朝西面走去。

兩人走了一時,便到了一處花園,眼下雖是冬天,但此處小橋飛瀑,假山異石,倒也雅致可人,牧傾萍停下腳步,對北堂戎渡道:“你自己過去罷,我娘還等著我回去和她看今天剛送上來的衣料呢……等會兒別忘了跟我哥一起去前廳,我爹今天可是專門為你設了宴。”北堂戎渡笑一笑,道:“我知道,你回去罷。”說著,已朝著園子裏面走去。

此處設計得頗為精巧,雖然因為是嚴冬,沒有辦法看百花齊放時的美景,但游廊曲折穿行,幾樹梅花零星開著,屋宇疏落,雪地渾白,倒也仍然讓人覺得有些心曠神怡,北堂戎渡沿著碎石小路一路走去,轉了個彎之後,便遙遙看見遠處有人正彎腰背對著他,穿著蒼藍色的袍子,不知道在做什麽,待那人直起身來,往西面走時,才發現他手裏似乎是抱著一盆水仙。

牧傾寒托著花盆,沿著小路往回走,剛走了幾步,卻忽然停住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促使心中微微擂跳如鼓,是那樣的熟悉……一瞬間牧傾寒神色劇變,肩膀微微一震,整個人頓時滯住了,須臾,才緩緩轉過頭去,似是不能相信,語氣中有一絲的錯亂,可又隱隱有無盡的刻骨柔情在流轉生波,分明用情如斯,輕聲喃道:“……蓉蓉,是你麽?”

牧傾寒轉過頭去,滿眼所見,一片潔白,雪地中顯得異常空曠和寂靜,此刻有一人靜靜站立在遠處,穿著一身華貴貂裘,頭上束著金冠,站在雪地裏,如同白露含光,牧傾寒看著那人,目光牢牢固定住對方的身影,用力望著那人的面容,眼神卻漸漸有些古怪,仿佛沒有看清楚一般,良久,那一份熱情像是將熄的燭火一樣般,一分一分地消減下去,神色亦漸漸冷寂了下來,目光中似是慢慢退去了熱度,伴隨著深深的失望之色,卻又很快隱去了,最終恢覆了平靜……牧傾寒看著對方,淡淡道:“……你如何會來這裏。”

從最初的那聲‘蓉蓉’開始,牧傾寒直到此刻的所有反應,包括那種濃重的失望之意,都一點不漏地被北堂戎渡看在眼裏,北堂戎渡心下苦笑,面上卻沒露出絲毫破綻,只走過去,見牧傾寒的面頰似乎比從前瘦削了些,神情靜漠,形容之間依稀有滄冷之意,說不清有哪裏和從前不太一樣,不覺說道:“聽說你在這裏,就來看看……你我倒是許久沒見面了。”牧傾寒微微點了一下頭,道:“確實已有很久。”北堂戎渡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那盆水仙,既而將目光從花朵上移到牧傾寒的臉間,道:“聽說你前時才閉關出來,這麽久了,想必收獲不小。”

牧傾寒微微偏頭,沒有什麽波瀾的眼睛回望過去,雙眉如刀,給人一種似乎連自己的生死也不是很在乎的感覺,只平聲說道:“我如今,仍然還不是北堂尊越的對手。”北堂戎渡聽了這話,掩飾地笑了一下,同時不著痕跡別過臉去,道:“我爹他……”

“奪妻之舉,不可或忘。”牧傾寒打斷北堂戎渡的話,平靜的語氣當中蘊涵著莫名的壓抑,目光淡淡轉向手中的那盆水仙:“北堂尊越不肯放蓉蓉自由,既然如此,那便靠我自己就是……不論什麽代價,我總有一日,會帶她出來。”北堂戎渡頓了頓,道:“這件事,我前時也多少知道了不少……其實,不過是一個女子而已,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又何必執著於一個蓉蓉?既然她是我父親……的姬妾,你也知道,我爹那個人,脾氣再霸道不過……”

牧傾寒知道北堂戎渡也是好意,但他一向深愛‘蓉蓉’,又豈是聽得人勸的,因此只道:“我心中唯有她一人,你不必多說。”北堂戎渡聽了,只得不再提起此事,心中知道牧傾寒這人一旦認準了某事,便是一往無前,不改初衷,因此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道:“算算時辰,也差不多快開宴了,一起去罷。”牧傾寒聞言,微微點了一下頭,四周雪地白茫茫地一片,唯聞冷風瑟瑟,幾只凍得發抖的鳥站在枝頭,淒然輕鳴。

……

無遮堡。

闊大的浴池中白霧蒸騰,北堂戎渡倚在池壁間,眼睛微微闔著,道:“我此次去青帝門,牧商海已答應門內全力支持我無遮堡大業……北方如今差不多已盡入囊中,從去年四月起,就一直緊繃著精神這麽久,眼下總算是能夠松快一些了。”

沈韓煙坐在大理石池壁上,用手慢慢替北堂戎渡搓著頭發,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多說什麽,北堂戎渡閉著眼睛歇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道:“對了,我這次回來,有人還讓我給你和佳期帶了些東西……有新存的雨漣霧山,你一向挺喜歡喝茶的,正好嘗嘗鮮。”沈韓煙自然知道這是牧傾萍送出的東西,因此只是點一點頭,嗯了一聲,北堂戎渡泡在水裏閉目養了一會兒神,忽然不知怎地,想起了北堂尊越,他二人自從上次鬧得不愉快之後,一直都沒怎麽說過話,表面上總是淡淡的,態度不冷不熱,北堂戎渡嘴上不說,但其實這次回來之後,也多少有些想去見北堂尊越一下的想法……北堂戎渡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睜開眼睛,開口道:“韓煙,幫我把衣服拿過來……我既是剛回堡,總應該去父親那裏看一看。”

一時間北堂戎渡沐浴完畢,戴好了衣物,等頭發差不多晾幹了,便去了遮雲居。

東間的長室中垂著一層又一層的錦緞帷幕,博山爐內有白縷裊裊,輕煙如霧,北堂戎渡走到朱漆雕花的門前,剛要跨門檻而入,卻忽然隱約聽見裏面有什麽聲音傳出,他頓了頓,暫時停下了正欲跨過門檻的右腳,靜靜側耳去聽裏面的聲音。

那種聲音似乎並不陌生,北堂戎渡略微分辨了一下,就聽出那是如泣如訴的喘息,隱隱似在抽泣,偶爾還夾雜著高亢的呻喚和嬌吟……他靜靜聽著,左手扶在門邊上,遙遙駐足於室外,俊美的面容上似乎有什麽東西靜止了,鬢邊有幾絲碎發垂下來,散落如雲,卻並沒有被及時掖到耳後,只是輕輕拂在右耳的銀環上。

北堂戎渡站在門邊,面色如常地聽著從裏面斷斷續續傳出來的靡聲浪語,一室春意,左手五指上留著的瑩白指甲輕輕擦著那門上精美的雕花,須臾,唇邊忽然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奇怪線條,就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眼下心裏是怎麽想的,有點兒好象如夢初醒一般,有些模糊的東西像是從什麽地方湧出來,卻一時又想起曾經枕著北堂尊越結實的臂膀淺眠時的情景……北堂戎渡沒出聲,只是很安靜地站在原地,也不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裏面的聲音漸漸止歇了下去,終於趨近平靜,北堂戎渡又等了一會兒,就見層層帷幕深處,出現了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正從內間慢慢走了出來,一頭青絲披散如瀑,雙頰紅暈遍染,如同一枝剛剛經過雨露的桃花,眼角有著嫵媚滋潤的痕跡,行動之間,仿佛有些綿軟無力。北堂戎渡見了,只是看了她一眼,倒是那女子乍一見了北堂戎渡站在門外,不覺唬了一跳,旋即臉色通紅發燙,滿是被人撞見私密的羞色,慢慢走了過去,正要見禮,北堂戎渡卻已經隨意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女子見狀,便躬身退了下去。

北堂戎渡頓了頓,忽然間微微笑了出來,笑意似一道明利的清光,慢慢爬延而上,直到眼角,他輕輕甩了一下深灰色的袖子,負手在身後,穿過帷幕,悠然而行,轉過幽深的廊門,步入到裏間。

室中充滿一股甜膩的香味兒,混合著脂粉氣,闊大的烏木榻上,一床錦被亂糟糟的,北堂尊越坐在床頭,正在整理著衣領,他見到站在門口的北堂戎渡,似乎並不怎麽意外,但少年的目光那樣清澈,如同一潭清泉,此時微笑著看過來,竟令北堂尊越不知道為什麽,幾乎連心跳都不知不覺地漏了一拍,一時竟不能回避,只是也同樣靜靜地回視著北堂戎渡,一時間,兩人誰也不說一句話。

半晌,北堂戎渡才第一個開口,打破了沈默,他面色未改,眼睛裏隱隱有著說不清楚的味道,右手緩緩負了袖子,用很平常的語氣道:“青帝門的事,牧商海已經答應了。”其實他原本是想來看看北堂尊越的,但來到這裏時,卻只是聽見了他父親兼情人的活春宮,北堂戎渡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嫉妒,他只是忽然沒什麽精神應付北堂尊越了——在來遮雲居之前,他其實心中未必不曾隱隱存有一層想與北堂尊越和好的意思,但現在,忽然又對此沒什麽興趣了。

北堂尊越看著門口的北堂戎渡,他似乎不怎麽在乎被對方看見這一幕,心中更是說不定還暗中湧起了一絲報覆的快意,可當發現北堂戎渡面色如常時,卻又忽然後悔了——北堂戎渡的眼睫極長,如同小扇,那眼睛的形狀和他很相似,卻又隱隱有著北堂迦溫柔如水的痕跡,因此即便是此時很平靜的神色,也仿佛微帶柔和,將人籠罩其間,無處可逃……北堂尊越想,也許這孩子眼下正在生氣,甚至嫉妒,雖然少年曾經很隨意地說過,他並不在乎彼此是否只屬於對方,但即便兩人都放縱慣了,北堂尊越也不相信北堂戎渡在親眼見到這一幕時,完全無動於衷——

就像他曾經對少年說過的那樣:渡兒,你對本座,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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