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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但使陽和之候,水仙怒放,刁蕭之時,薔薇滿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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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見北堂尊越走了,這才坐起身來,他微微皺起眉頭,然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唇,卻並不是因為覺得骯臟或者惡心,而是仿佛被誰用針刺了一下似的,些微的驚愕中,又帶了點兒忐忑,就如同那刻意被兩人有默契地選擇遺忘腦後的某一件事情,忽然再次浮出水面,隱晦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北堂戎渡神情莫測,蹙起眉宇靜了靜,良久,一言不發。

入冬之後,漸漸地,天氣越發冷了,這一日窗外冰雪晶瑩,地上積著一尺多厚的雪,北堂戎渡坐在椅間鋪著的白狐皮坐褥上,雙足搭著地上一只獸首銅腳爐取暖,正慢慢呷著手裏的熱茶,下首一張雕漆椅上鋪有椅搭小褥,坐著一名淡妝長裙的秀麗女子,面上有著滿足的笑意,腹部圓圓隆起,一只塗著蔻丹的纖手輕輕搭在肚子上,懷裏渥著一只暖手爐,幾個侍女垂手立在她身後,小心照看。

北堂戎渡看了看下首的年輕女子,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停,道:“……近來孩子可還好麽,如今也很有些日子了,總是應該當心一些。”李儂兒面上含笑,笑容裏有著即將身為人母的滿足,雙腮微微生暈,輕聲答道:“回爺的話,底下照顧的人很妥當,妾身自是無恙,孩子……長得很好。”北堂戎渡微微點了一下頭:“要吃什麽,用什麽,只管和下面的人說。”他瞧著女子隆起的腹部,眼中有著一絲好奇和淡淡的喜悅,忽然間笑了一下,道:“也不知道究竟是個兒子還是女兒。”李儂兒面上閃過一分躊躇,低聲道:“妾身近日時常在佛前求禱,只盼能夠……為爺添個麟兒才好。”

北堂戎渡抿了一口茶水,不在意地道:“男孩兒固然很好,莫非女兒就不是我的骨肉不成了?”說著,默下心來略微粗算了一下日子,點頭笑道:“我才想起來,似乎等這孩子出生,差不多就是我要做生辰那一陣。”李儂兒見他看起來好象真的不太在意男女,這才心下略松了一口氣,但自己心中,卻仍舊多少還是更隱隱盼著能夠生個男孩才好——無論如何,一個女兒總比不上兒子金貴,況且一旦真的是個男孩,那便是北堂戎渡的長子,雖然生母卑微,卻到底占了一個‘長’字,日後總是有些不同的。

北堂戎渡隨意對李儂兒說了一陣話,無非是詢問胎兒的情況,李儂兒都一一認真答了,正說話間,一道黑影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北堂戎渡身後,跪倒在地,李儂兒乍見之下,輕輕‘啊’了一聲,嚇了一跳,北堂戎渡卻只是擡了擡手,吩咐道:“你先下去罷。”

侍女小心服侍著大腹便便的李儂兒退了出去,北堂戎渡這才放下手裏的茶盞,略略皺眉道:“什麽事?”那人垂首啞聲道:“……有雲州傳來的秘報。”說著,雙手呈上一支小小的密封銅管。北堂戎渡一手接了,敲開裏面的封蠟,取出一只紙卷,打開看了看,眼中閃過幽深之色,忽然間笑了起來,道:“很好……”手一揉,將紙條搓成碎屑:“即刻派人盯住甄家,不得有誤。”那人應了一聲,旋既消失不見。

雲州甄家。

遠處一片青雲緩緩飄來,細看時,才見原來是一頂青色暖轎由四個青衣人擡著,徐徐而至,四人腳下輕快,如同騰雲駕霧一般,眨眼的工夫,轎子就已停在了大門前不遠處的雪地裏。

一張帖子輕飄飄地從一名青衣人手中飛出,正對著門口的一名裘袍漢子而去,那人驚疑不定地一伸手,接住了帖子,只往上看了一眼,便登時微微變了臉色,即刻便進到了大門當中,約有小半柱香之後,鑲有數百銅釘的黑漆大門忽然緩緩打開,同時門內已走出一群衣著裝束華美,出來迎接的人,為首的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被眾星拱月一般地簇擁著,身穿華袍,頷下微須,朗聲道:“少堡主遠駕光臨,在下甄氏家主甄遠辛,有禮了。”

轎裏有人道:“……甄家主客氣了。”聲音清涼明朗,如同淬過雪水一般,一陣沈默後,轎簾掀起一角,從裏面露出一只手來,精致得好似玉琢仿佛,旋即軟簾子從裏面揭開,有人從中走出,一雙麂子皮的精繡暖靴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那人內著白羅衣,外面穿著一件素黃外袍,頸中掛有一串檀木香珠,發束紫金嵌寶冠,眉目含笑多情,暗藏一分風流,眼角斜勾,從容且冷靜。

周圍一片靜寂,眾人見了這少年模樣,無不悚然動容,向來只聽說北堂氏無論男女,皆是絕色,如今見了,才知果然所言不虛。

北堂戎渡出了暖轎,見這群人老少皆有,容貌之間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明顯是甄家各房族人,想來甄氏一門中年紀足夠的男子,差不多都到場了,北堂戎渡見狀,想起當年自己剛出堡時,才是垂髫年紀,除了無遮堡小公子的身份之外,誰認得他是哪個?而眼下多年之後,到如今,誰還認為他是只靠父輩威名一類的公子哥角色?以弱齡之年入江湖,掌下折過的成名高手性命不知凡幾,助父推擴無遮堡勢力,於江湖中闖下偌大名頭,如今天下之人,又有何人膽敢小看他分毫?思及至此,一時間不禁微有感慨。

正暗嘆間,甄氏家主甄遠辛已帶人上前,臉色和善,笑道:“難得少堡主遠道而來,眼下天寒地凍,還請裏面坐罷。”他身邊伴著一名二十餘歲的青年,劍眉星目,外罩錦袍,氣度雍容,面上雖平靜,但眼中卻閃過一絲壓抑之色,想來是因為猜到了北堂戎渡此次前來的目的,心中難抑不平之氣的緣故。北堂戎渡見狀,只是淡淡看過去,道:“這位是?”

他如今神功有成,已完全不在當年初掌無遮堡的北堂尊越之下,是世間真正的一等一強者,此時一眼看過去,就是無比的強橫與霸道。“在下甄予清……”那青年方說了一半,忽見到北堂戎渡神情雖然不變,但自己卻分明突然感覺到了一絲無言的壓力,對方的目光直視在臉上,竟如同針刺一般,隱隱生疼,再開口時,聲音居然有一絲略略放低了的意味:“……乃甄家長子。”

旁邊眾人大多數都感覺到了這個變化,不由得微微變色,這一幕不過寥寥幾言之間,卻分明是甄予清已落了下風,北堂戎渡來者不善,只一個照面,就已暗中咄咄逼人,將甄家長子胸中那一股不平之氣打壓了下去,何其霸道!一旁甄遠辛面皮微動,卻不露分毫,亦不多說,只道:“……少堡主請罷。”北堂戎渡微微一笑,隨其步入甄家。

眾人進到一處暖廳,裏面此時已布置妥當,席地鋪著新猩紅氈,熏香設幾,擺著香茶果品,甄遠辛請了北堂戎渡上坐,其餘的甄家人則按地位高低一一入席坐下,人人面上皆是一派肅穆。北堂戎渡在一張銀鼠團墊上盤膝坐了,從面前的漆案上拿起香茗,飲了一口,既而擡眼看向另一張案幾後坐著的甄遠辛,忽然間笑了一笑,慢悠悠地放下手裏的杯子,耳上一枚紅珊瑚珠子襯得肌膚雪白,開口道:“甄家主,其他的客套話我也不說了,我今日來此,只是要問你一句話。”

甄遠辛眼皮幾不可覺地微微一跳,點頭道:“少堡主請講。”北堂戎渡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袖口上繡著的精致紋路,淡笑道:“如此,我也不客氣了……甄家主,前時甄家發現的那處金礦,我無遮堡要了,不知甄家主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也都聽得清清楚楚,頓時人人變色,饒是北堂戎渡的來意眾人先前也已經隱約猜到,可誰也沒有想到對方會在一開始就先發制人,整個廳中,頓時鴉雀無聲。事到臨頭,諸人不免憤怒,一些年輕人連呼吸也重了一些,眼中閃現著怒火,甄遠辛神情不變,只拱一拱手道:“少堡主說笑了,我甄家名下雖也有些產業,但又何來的金礦之說?”北堂戎渡笑了笑,並不以為忤,只是用右手輕叩著案面,小指上戴著的一枚綠玉戒指翠色欲滴,將木質的案面敲得篤篤有聲,悠然說道:“明人不說暗話,前時甄家無意間於家族後山二十裏外發現金礦,隨後立即派人封鎖消息,且加派人力在此處嚴密看守,由大長老甄遠英親自坐陣,不知我說的,可有錯漏之處?”

甄遠辛面上終於變色,良久,才無奈嘆息道:“少堡主耳目遍及天下,無遮堡勢力之大,在下無話可說。”暖廳中甄家諸人眼內皆現出悲憤之色,卻無人可出一語。北堂戎渡點了點頭,道:“如此,我無遮堡欲取此礦,甄家主可願?我北堂氏向來是什麽人,想必甄家主也知道得清楚,如今甄家身懷重寶之事被人所知,幹戈或是玉帛,只在甄家主一念之間。”

這一番話中的強勢之意實在太過明顯,雖無一個字的威脅之語,口吻亦平淡和氣,但也分明是最後通牒!席間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畢竟年輕氣盛,再也忍耐不住,霍然站起身來,緊緊盯住北堂戎渡,大聲道:“無遮堡也欺人太甚了些!屠容公子,我甄家雖不是什麽高門大閥,可也有自己的傳承,如今你上門公然奪取我甄家之物,恃強淩弱,怎是君子所為!”

“嗯?”北堂戎渡聞言,目光直掃過去,只見那少年眉清目秀,身穿淡藍錦袍,舉止之間自有一股勃勃英氣,一眼看去,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他看著那少年,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你,是何人?”

這一句話出口,雖然顯得有些慢條斯理,但廳內的氣氛卻陡然為之一變!那話語之中分明夾雜著一股戾氣,隱隱有蕭殺之意!甄遠辛頓時變色,立即喝道:“畜生,這裏怎有你說話的餘地!”話音未落,已朝著北堂戎渡拱手道:“小兒年少不知事,還請少堡主見諒……”

北堂戎渡似笑非笑,眼神卻已微微淩厲起來,他如今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名聲武功,只要說一句話,做一個動作,就沒人能夠不重視,甄遠辛面色急變,顯然已經發現了北堂戎渡眼神當中的殺氣,甄家眾人亦是盡皆變色,然而北堂戎渡卻只是忽然一笑,滿廳的淩厲之氣頓時為之一散,輕笑道:“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原本以他的年紀說出這番老氣橫秋的話,其實是很怪異的,然而此時眾人卻好象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北堂戎渡用右手把玩著面前的茶盞,低笑道:“怎麽,甄公子認為我做的不對麽?那我問你,狼要吃兔子,兔子有錯嗎,就應該被吃嗎?當然不是,兔子唯一的錯,就是它比狼弱,所以,就要被吃,弱肉強食,強者為尊,這世間萬物,莫不如是,其實人世間所有的榮華富貴,都是建立在罪惡的基礎上,比如一國的強盛,就必定建立在另一國的弱小悲慘之上,世上有那麽多的門派世家,哪個不是互逞心計,相互吞並之後,才最終崛起一個豪門大派?道理就是這樣,你又能如何?”

北堂戎渡冷笑著看那少年:“一條黃金礦,會引得多少人趨之若騖,眼睛出血?連我無遮堡都要心動,又有多少門派勢力不惜血流成河,也要奪得這麽一個聚寶盆?如今你甄家身懷重寶,就如同一個三歲娃娃在街上抱著一盒子寶貝,誰不想奪?可若在我無遮堡手裏,我看誰敢起覬覦的心思!人有多大的胃口,就吃多大碗的飯,若是不自量力,只怕後悔莫及!”他說著,收回目光,看向甄遠辛,淡淡道:“甄家主,我現在只要你一個答覆,交,還是不交,若是答應的話,自然絲毫無事,若是不答應,那麽我無遮堡自會派人去取,到時,就別怪我了。”

北堂戎渡話中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甄遠辛面皮不住地微微輕顫,顯然心中一時間實在無法抉擇,而方才那少年臉色雖已蒼白,眼中卻還有著倔強之色,急道:“父親……”甄遠辛猛然喝道:“閉嘴!”說罷,突然朝身後一人吩咐了幾句,既而沈聲對北堂戎渡道:“……少堡主,在下有一言,不知少堡主可否一聽?”北堂戎渡微微一笑,略點了一下頭:“無妨,甄家主請講。”甄遠辛沈默了片刻,這才緩緩說道:“在下有一女,年方十六,生得也還好……少堡主若不棄,願以小女為妾,且每年礦中所出黃金,奉與貴堡七成,不知少堡主意下如何?”

正說著,只聽一陣環佩叮當之聲,同時香風襲人,廳內的一架素綢屏風之後,已坐了一人,雖不見面目,但只看屏風上投出的婀娜身影,就知必是一位如花的美人了,然而北堂戎渡卻只是朝屏風位置看了一眼,便輕笑道:“素聞甄小姐乃雲州第一美人,可惜,我無遮堡要的是全部,而不是幾成之利。”他意味深長地看著甄遠辛,道:“甄家主,今日你若應我,則他日若是甄家有難,我保你滿門無事。”北堂戎渡表面談笑,眼中卻已暗藏淩厲之色,繼續道:“甄家主,莫非你以為只有我無遮堡知道此事不成?待我走後,想必最遲明日,就會有其他人登門拜訪……我說過,一個三歲娃娃在街上抱著一盒子寶貝,實在是很危險。”

甄遠辛聞言,終於失色,目光一時間閃爍不定,許久,忽長嘆一聲,道:“……罷了!”起身微一拱手:“少堡主一番言語,在下若還不答應,便是不識時務了,徒為家族惹下大禍。”北堂戎渡嘴角噙起一絲滿意的笑容,亦且站起身來,道:“如此,自是甚好。”

……

青色的暖轎在雪地裏徐行,北堂戎渡手裏捧著一個暖手爐,閉目養神。

忽地,一雙鳳目陡然睜開,北堂戎渡眼中閃過一抹寒芒,冷然開口道:“……閣下一路在身後跟著我五六日,究竟有什麽事,還請現身直言罷。”

聲音中隱含內力,在雪地裏遠遠傳出,稍傾,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淡淡嘆息道:“……小施主,老衲有禮了。”

話音方落,隨即一個身影由遠及近,出現在雪地當中,一個年老的僧人須眉皆白,眼角額頭皆刻著深深的皺紋,身上披著的袈裟雖被洗得微微發白,卻也十分整潔。北堂戎渡在轎內吩咐了一聲,外面立時就有人揭起轎簾,北堂戎渡看了看正向這邊走來的那個老僧,瞇起雙目,道:“我一路前往甄家,大師都在後面遠遠跟著我,如今已有五六日,方才剛出了甄家,大師就又尾隨其後,卻不知有何指教?”

那老僧停在三丈左右之外,低聲念了句佛號,道:“老衲空真,未想小施主如此年紀,竟有這等修為,察覺到老衲的形跡,實是失禮了。”聽見對方自報家門,北堂戎渡手裏捧著暖手爐,眉頭一挑,悠然微微笑道:“在下不過是僥幸而已……原來尊駕竟是婆羅寺的空真大師,素聞大師向來慈悲為懷,渡人無數,眼下見面,倒是在下失禮了才是……卻不知大師有何見教?”

空真看著他面上悠然的神色,微微搖了搖頭,道:“老衲近年雲游四海,前幾日見到小施主擄掠他人,其後便見無論男女,留下的屍身皆明顯是被吸幹真元致死,想必小施主,是正在修煉什麽功法罷。”北堂戎渡也不否認,只神色轉冷,眉頭一皺,淡然道:“不錯,在下近來練功所致,須吸人真元,這幾日前往甄家,一路上已擒了一男一女練功,但所殺的這二人,都是行惡之徒,自問倒也從來沒有吸過無辜之人的真元。”

空真雙手合什,掌上掛著一串佛珠,慈悲一嘆,面露不忍,道:“雖是如此,然而小施主修煉這等魔功,畢竟有傷天和。”北堂戎渡微微皺眉,也不接口,一副不以為然之色,空真見狀,嘆道:“小施主少年成名,青春得意,可向來行事未免太過狠辣,斷不容情,入江湖數年,手上人命,不知凡幾,卻不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小施主為人如此,果真問心無愧麽?”

北堂戎渡面無表情,淡然道:“人各有志,豈能強求?我既生於無遮堡,走的就也只會是這一條路,大師又何必多言?”空真搖頭,臉上露出了一抹悲憫之色,幽幽嘆息道:“苦海無涯,回頭是岸,老衲素有觀人之法,小施主面相中有金戈屠戮之色,必主殺伐,如此,老衲鬥膽一問,小施主畢生之志,所為何事?”

北堂戎渡面色平靜,緩緩開口道:“我此生最大心願,便是我娘她,能夠活過來。”空真聞言,微微一頓,既而道:“人死不能覆生,不知小施主,還有何志向?”北堂戎渡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捋一捋衣袖,一字一句地道:“但使陽和之候,水仙怒放,刁蕭之時,薔薇滿墻……”空真聽了,定定看向北堂戎渡:“相傳昔年唯有則天皇帝於寒冬之際,下旨令百花齊放……果然老衲沒有看錯,小施主確有淩雲之志,包吞天下之心。”北堂戎渡坐在轎中,面上似笑非笑:“那又如何?大丈夫於世,自有四海之志,我無遮堡從者如雲,想要成就一番事業,又有什麽不可以?無非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而已!”

空真聞言,微微蹙了一雙白眉,出言勸道:“小施主為一己之私,行事無端,卻把天下蒼生置於何地?一旦戰火驟起,則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施主又於心何忍!”言語之間,苦口婆心,頗有以大義責之的意思,北堂戎渡冷笑出聲,不耐煩道:“大師不必危言聳聽,古往今來,唯有暴政之下,或是外族入我中原之際,才真正是民不聊生,我無遮堡積累數百年,日後不過是順勢而為,哪裏有什麽生靈塗炭可言!所謂分久必合,天下無主多年,諸多勢力各自為政,其實不過是蟄伏積蓄力量而已,總有一日,會有人出頭……既然如此,為何不能是我無遮堡?”

北堂戎渡向來行事由心,眼下聽到對方開口閉口都是大義,只冠以天下蒼生的名義,就理所當然地想去左右別人的想法,不知怎地,只覺煩心,遂目光冷冷看向空真,道:“素聞空真大師乃得道高僧,向來慈悲為懷,只可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道不同,則不相為謀,如今乃大爭之世,我無遮堡如何行事,又豈容他人置喙!大師請罷。”說著,便要命人起轎。

然而空真卻緩緩上前幾步,擋住了去路,北堂戎渡雙眉一挑,冷笑起來:“怎麽,大師還有何見教?”空真仿佛根本沒有看到他的冷笑一般,搖頭道:“小施主一心為私,只怕日後悔之晚矣。”北堂戎渡微微瞇起眼睛,突然間大笑道:“哦?怎麽,莫非大師的話就一定正確?就是金科玉律了?我北堂戎渡自殺伐中起,從不為外物所惑,世間萬事萬物,都不能動我本心,又豈是你三言兩語就能動搖的!我敬你是出家人,又素有慈悲之名,且又上了年紀,是有道的高僧,這才客客氣氣地聽你說話,卻不是你兒子,要聽你的!你若有本事,便去我父親面前說這些話,看他會不會像我這樣,對你客氣!”

空真雙手合什,念了一句佛,低聲道:“北堂施主已是三十有一,心念已成,而小施主如今卻還年幼,心志未定,只怕還轉圜得來……如此,說不得,老衲請小施主與老衲回山,起居十載,自有清凈,十年之後,想必小施主已回心轉意,得以新生。”說到這裏,空真頓了一下,輕輕嘆息,面上寶相莊嚴,道:“如此,耗費小施主十年大好青春,父子夫妻不得相見,不沾紅塵……但此舉雖有罪孽,老衲亦願一身當之!”說著,又掃了一眼擡轎的四個青衣人,緩緩道:“為免北堂施主得知此事,這四位施主,也請與老衲一起待上十年罷。”

北堂戎渡聽到此處,霍然出轎站起,仿佛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事情一般,狂笑出聲:“什麽?空真,說什麽一身當之,你當得起麽?你憑什麽!你以為,你是誰!”他擡起右臂,一手指向不遠處的空真,陡然間神色淩厲,臉上沈了下來,一字一頓地厲聲喝道:“軟禁我十年?可笑!你為了一個可笑的理由,就要軟禁我?其實悲天憫人,心懷慈悲當然沒有錯,可是說到大義,你別用這種東西來壓我,我不吃你這一套!”北堂戎渡臉上一片鐵青之色,大聲喝問:“我知道你是天下有名的高僧,一身修為,已入化境,怎麽,要擒我回山嗎,你只管放馬過來,看看今天究竟是你擒了我,還是我鎮壓了你!”

空真雙目湛然生光,慢慢數著手裏的佛珠,沈聲道:“小施主天縱奇才,卻一意如此,只怕日後,終要入了魔道!”

“魔道?哈哈哈……”北堂戎渡冷然大笑,聲音中滿是森然肅殺之意,陡然間厲聲一喝,字字如刀:“空真,你口口聲聲說我入魔,可在我看來,你才是真入了魔道!”

空真白眉一跳,正要說話,但是北堂戎渡已經語氣洶洶,連番出口:“什麽是魔道?有了執念,且為其所制,便是入了魔!你空真平生渡人無數,卻不想想別人是不是願意讓你渡,只有按照你說的去做,才是對的,難道你這不是執念,不是入了魔?!哼,若不是你修為強橫,素有大名,你以為那些被你渡化的人,當真就被渡了?只不過是不得不‘悔改’而已!說起來,就是因為你拳頭大,他們惹不起,所以才被‘渡’了,這和我無遮堡依仗勢力,吞並他人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區別!空真,你才是入了魔!”

空真眉頭猛跳,念頭急速閃動,然而北堂戎渡的聲音卻一字比一字嚴厲,這指責就好像山岳一般沈重,當頭壓下,如同驚濤暴雨一般,接踵襲來:“空真,沒錯,我無遮堡數百年來,確實手頭人命無數,可世上這些豪門世家,哪一個不是踩著累累白骨,才最終成就了一方家業?我無遮堡各地勢力範圍所及,百姓雖不敢說安居樂業,可起碼也極少受過強賊惡人之害,且每當偶爾有天災人禍之際,他們也時常受我無遮堡庇護,不說遠的,只講四年前汕南大旱,我無遮堡當地分壇領命施粥,一日兩頓,救活多少周圍百姓性命,而你等出家之人,向來受人香火,自己不耕不種,卻飽食終日,豈不愧哉!”

連續的當頭棒喝,令空真臉色微變,卻難以反駁,就聽北堂戎渡咄咄逼人,猛地一步上前,手臂一振,食指怒指空真,繼續喝道:“爾等出家人,向來只說慈悲為懷,可我見你們這些寺院廟宇明明都有田產,尤其那婆羅寺,聽說良田甚豐,怎麽卻不救濟窮人,把田地分給一些窮苦得吃不上飯的人,使他們不至於餓死?佛祖當年割肉飼鷹,如今也不要你們的肉,只是一些良田而已,你們就不舍得了,卻跟我在這裏空談大義,誇誇其談!”

北堂戎渡一番言語,字字誅心,霍霍有聲,言辭簡直如同冰刀霜劍一般,一波一波,無從招架,無從反駁,空真直至聽到此處,合什的雙手已幾不可覺地微微輕顫,然而北堂戎渡毫不放松,冷哼一聲,又是一步跨出,氣勢如虹,步步緊逼:“你為了你那渡化天下人的執念,不惜來掠我上山,使我父子分離,夫妻相遠,令我未出世的孩兒不得見他父親,使我大好青春耗費在你那青燈古佛之中,還說什麽慈悲,什麽大義?你不是偽君子,真小人是什麽?”

說至最後,北堂戎渡聲色俱厲,猛地一步邁到了空真面前,食指幾乎要捅到了對方的額頭上,暴喝道:“你這等不仁不義的‘有道高僧’,也敢和我談什麽天下蒼生?你也配?你也敢?你也能?!”

‘咯’地一聲悶響,空真的手終於一抖,右掌上掛著的那串佛珠登時化作無數碎片!空真看著面前的少年,眼中流露出一片黯然,忽然間胸口一滯,以僧袖掩唇,吐了口血,北堂戎渡大袖一揮,冷笑道:“如此,大師若要動手,便請罷,我北堂戎渡接著就是!”說著,走回轎中,命人起轎,青色的暖轎重新擡起,繞過空真,朝遠處行去,半晌,轎子已走得遠了,身後卻並無一人追來,唯見雪地之間,一片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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