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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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尊越信步徐行,臉上有著不淺的酒意,此時無遮堡還殘餘著白日裏的喜慶痕跡,樹上掛有大紅燈籠,紅彤彤地如同垂在枝頭的成熟果實,那顏色令北堂尊越很容易就想起了今日少年身上穿著的衣裳--如此美麗而動人。

不見也好。沒動過情,動過心,便不會知道情腸百轉究竟是什麽滋味,一旦看見了,就止不住地想要親近,幾乎壓不住那股渴望,但若是那孩子如果不在眼前,卻又開始牽念不忘了。其實不是找不到有著與其相像的眼睛、相似的鼻子、相同的嘴唇的人,縱使他們沒有能夠與他的獨生子比肩的美麗,但完全可以用數量來彌補,只是,無論怎麽相似,甚至哪怕能夠找到一模一樣的,卻也到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天上地下,不管是什麽人都好,從來就只會有一個,沒有其他人能夠代替。

月色幽靜,只可惜眼下樹叢中早已經沒有了無數飛舞的流螢,那種藍色的微光曾經被少年攏於手心,在湖面間飛舞,當時風情,幾可入畫。北堂尊越酒意醺然地走到一棵樹旁,取出一根紙煙,用火折子點了,微微吸上一口,入口處,醇綿中又帶著幾分清苦,外加一絲薄荷的味道,此時此刻,這種由少年從前制做出來的小玩意兒,似乎十分適合用來打發時辰。

滿天繁星閃爍,冷月高掛,北堂尊越微微瞇著眼,抽了兩口煙,忽然間卻轉頭看向遠處,寂靜的夜色中,草木發出細細簌簌的輕響,一道人影遙遙出現在夜幕裏,似乎也剛剛發現了他。北堂尊越微微凝目看著那人,忽然就笑了起來,嘴角輕抿,一雙金瞳幽幽瀲如深潭,既而就朝著那人遙遙招了招手,示意對方過來:“……渡兒,來。”

北堂戎渡微一猶豫,頓了頓,便朝著遠處樹下的男人走去,就見對方還穿著那件華麗的暗紅色袍子,頭頂戴著金冠,月光下,那張超塵脫俗的面孔像是在淡淡發出光輝,眼角有著酒醉的紅暈,實在很像一幅動態十足的畫,一個人如果天生長得好些,其實不算什麽,但若還能有使他人為之窒息的獨到懾人氣度,才真真令人自慚形穢,北堂戎渡甚至記得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見男人的真實面目之際,照樣有著片刻的震驚與傾倒,當時對於一個前生見慣了容貌出眾男女的他來說,在那一刻,竟已再想不起來任何其他的美人……

北堂戎渡走過去,見北堂尊越指間還夾著一根紙煙,一縷細細的淡薄輕煙正消散在夜色裏,便微微笑道:“天不早了,爹怎麽卻在這裏呢。”北堂尊越打量了一下北堂戎渡身上的素色衣衫,以及肩頭垂落如流水的柔順黑發,面上似笑非笑:“這話倒應該是本座來問你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怎麽眼下你倒跑出來亂走?”北堂尊越說著,看了少年一會兒,隨手將指間的煙頭撚滅,這才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笑容中有著幾分說不清楚的奇怪愜意,刀削般的五官在月色下十分鮮明,嘴角挑起一分打趣的弧度,繼續說道:“……莫非那宋、謝兩家的女孩兒長得不合你的心意,姿容普通,這才讓你在房裏待不住不成?”

北堂戎渡聞言,低頭笑了笑,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這倒不是,說起來,那也是如花美人了。”他抻一抻素白的衣袖,從容說道:“只是向來溫柔鄉乃英雄冢,兒子雖然並非什麽正人君子,倒也還不是那等貪戀美色之人。”北堂尊越聽了,突然展顏笑了一下,酒意醺然地道:“今天你倒沒喝多少酒。”北堂戎渡明亮的眼睛看了一眼男人,笑答道:“因為沒怎麽陪酒的緣故……爹卻是喝了不少呢。”北堂尊越雙手負在身後,淡笑道:“……本座那裏倒是有幾壇好酒,一起嘗嘗?”北堂戎渡看著男人,突然微笑一下:“好啊。”

此時周圍的亭臺樓宇皆靜立在月下,花木錯落,秋草瑟瑟,兩人行了一陣,便走上一座精致的石橋,眼下北堂尊越酒意淡淡,與身旁北堂戎渡低聲笑談,其後回到遮雲居,便命人擺桌燙酒。

下人擡來一張炕桌,擺上各色下酒的小菜,將燙好的酒送了上來,北堂戎渡盤膝坐在炕上,身後倚著幾個綴滿流蘇的墊子,笑道:“若是一味濫飲,倒也無趣,不如拋骰子來,若我扔了四點,爹扔了五點,那便是我輸,自罰四杯。以此類推,如何?”北堂尊越不置可否,命人取了一枚象牙骰子來,正欲擲,北堂戎渡卻擋住了男人的手,含笑道:“若是用了什麽手法,便沒趣兒了。”北堂尊越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沒說話,只隨手一擲,果然沒用上任何取巧的手段,全憑運氣,擲出一個‘二’來,北堂戎渡見狀,不覺笑道:“看來我贏的面兒可不小呢。”伸手拿起象牙骰子一扔,待骰子停下,赫然現出一個‘五’,北堂戎渡笑容滿面,親手倒了兩杯酒,推到北堂尊越面前:“爹,得要兩杯呢。”

北堂尊越伸手拿過酒杯,隨手遞到唇邊喝了,北堂戎渡撫掌而笑,自己取了骰子一擲,擲出個‘四’來,北堂尊越亦擲,卻只有一個‘三’,不免又一連喝了三杯,一時間父子兩人杯來盞去,言笑陣陣。

北堂尊越今夜的運氣實在不好,十次裏倒有六七次是輸的,縱使他向來似乎千杯不醉,卻畢竟也還是人身,到了後來,竟是當真醉了。

北堂戎渡一手支在桌上,撐著下巴,眼角有幾分紅,存了三四分酒意,他看了看正靠在身後一堆軟墊間的男人,微微開口喚道:“……爹?”北堂尊越卻只是不答,雙目合著,溫暖的燭光照在臉上,猶自半斂著漆黑的眉峰,束發的金冠略有些松,垂下緞匹般的長發,整個人似巍峨玉山斜傾,北堂戎渡瞇眼看著,只覺男人即便是這般淺瞑醉眠的模樣,也當真是絲毫亦無可挑剔之處。他靜了靜,喚人把桌子撤下,又擰了一條濕毛巾,給北堂尊越細細擦臉。

室中靜悄悄的,深紅的燭淚一滴一滴順著燭身慢慢淌下去,北堂戎渡想了想,伸手替北堂尊越取下束發的金冠,將右耳間的雙螭青金石墜子也摘了,寬去外袍,脫了襪子,取一條虎皮毯子過來,替男人蓋在身上。

北堂尊越睡得似乎很好,毯子外面露出素白的裏衣,領口的暗雲龍紋在燈光下隱隱約約,看不分明,北堂戎渡用手撫一撫自己的額頭,覺得也是時候走了,便下了炕去穿鞋,正彎腰去扣上面的搭紐之際,卻忽聽有人模糊地說了一個字,但由於太含混,因此並沒有聽真切,正擡起身去看,就見北堂尊越薄唇似動非動,又是一個名字溢了出來,北堂戎渡這回卻是聽得清楚了,整個人頓時一凜,心中便如擂鼓一般,連呼吸也不知不覺地有些亂了,連忙竭力去平覆心神,一時間雙拳情不自禁地微微攥了攥,覆又慢慢松開。

他定一定神,似乎遲疑了一瞬,既而便坐到男人的身旁,安靜端詳著對方。燈光中,北堂尊越身上熟悉的氣息混合著酒香,仿佛能夠將人牢牢裹住,北堂戎渡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慢慢伸出手去,用指尖將男人微斂的雙眉輕輕舒展開來。

淡淡酒香中,總有如許記憶流轉,模糊不清地糾纏著,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才來到這世上,後來經歷了許多,也逐漸改變了許多,而如今江湖詭譎,人心莫測,卻只因為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他就還是有家的,總有這麽一個人,不會把他拋棄。

[你若是殺人放火,本座便替你毀屍滅跡,你要欺男霸女,本座就幫你清理了他們全家老少,以絕後患……本座這樣做你父親,你覺得算不算好?]不知怎地,北堂戎渡忽然又一次地想起了這句話,那時候他還年幼,這個人也不過是二十出頭,連這樣原本應該溫情脈脈地表達慈愛的方式,也要用這麽讓人哭笑不得的話來描述……北堂戎渡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看了看睡著的北堂尊越,輕聲道:“別人的父親,可不會像你當年那麽教孩子……”

少年一面說,一面低著頭,替男人將身上的毯子掖了掖,他從前原本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後來被人收養,雖然養母很早就已亡故,但卻還有養父,偶爾他心中會暗自猜想,他的親生母親會是什麽樣子?後來他轉世為人,當真有了親生母親疼愛他,卻終究又一次失去……

可是還好,他父親總還在這裏……北堂戎渡緩緩低下頭,將前額輕輕放進北堂尊越的右掌心裏,那手內的溫暖突然間令北堂戎渡心中有點兒發澀,他感受著額頭上那清晰的觸感,和母親的溫柔不一樣,但是卻更加可靠而安全……

--如果彼此之間某些事情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那會有多好?

北堂戎渡擡起頭,靜靜坐著,安然地看著面前北堂尊越的睡容,只覺得就這麽靜靜的也很好,他盯著那人緊閉的眼瞼,覺得幸好自己兩世為人,並不是一個真正心智未成的少年,否則面對著這樣的一個極端強勢且又足夠完美的男人,面對著對方洶湧不容拒絕的攻勢,一個只有十四歲的普通孩子,實在是很難抗拒,無法抵擋,或許不用多久,就會被親生父親捕獲,擁進懷裏,讓彼此肆意沈淪……

窗外月色清明,北堂戎渡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北堂尊越,無聲走出了房間。

堂上左右靜挽著雪白的流蘇簾子,蒙著明黃錦墊的椅子前放著一尊大鼎,從中冉冉升騰起縹緲的輕煙,簾後置有一張橫榻,一圍櫻桃紅的輕紗薄薄擋住裏面的光景,只隱約能夠看見榻內似乎睡著一個人,堂下立著一個羅衣長裙的美貌女子,神態恭謹,微微躬身道:“……爺,人已到了。”

榻內的人聽了,仿佛低低‘唔’了一聲,坐起身來,榻前立著的兩名侍女同時伸出手,撩起了輕紗,既而又蹲身替那人穿上鞋,與此同時,一名錦衣男子被人擡了進來,雙手雙腳都用繩子捆住,擡著他的兩個青衣人將其放下之後,便垂手立於一旁。

北堂戎渡站起身來,鳳目微挑,足以令人神迷,走到椅子前坐下,打量了那人一眼,那人約莫有三十出頭的年紀,容貌不失剛陽,眉間有一道寸許長的舊疤,此時顯然已被封住內力,因此只用了普通的麻繩捆住手腳,他努力掙紮著坐起身來,盯住上首那身披大紅敞衣的絕色少年,聲音略顯沙啞:“……屠容公子?”

北堂戎渡並不答言,只緩緩負了負袖子,皺眉道:“‘秦北玄鷹’蘇恨水……武功倒是可以,只是長的麽……罷了,湊合就是了。”下首江玉素知他平生對美人十分挑剔,這樣一個容貌普通的壯實男人,自然不能讓他滿意,因此含笑輕聲道:“爺明鑒,這蘇恨水確實模樣尋常了些,可畢竟內力深厚,對爺的修為大有益處,只為擒他一人,卻不知費了多少工夫呢。”北堂戎渡淡淡道:“也罷,我如今心法練到這個地步,非得這樣不可……”說著,略一擡手,下方兩名青衣人立時架起蘇恨水,送至那張橫榻上,蘇恨水眼下雖不知究竟為何被擒,卻也從方才的話中聽出不妥,不禁沙啞著嗓子大聲道:“……少堡主!蘇某自知平生所為,皆是惡事,但與少堡主卻向來從無冤仇,不知少堡主為何要對蘇某不利?!”

北堂戎渡走過去,眼角微微上翹,看著榻間掙紮著想要坐起的男子,道:“你我確無過節,你雖然做惡,但我也不是什麽替天行道的俠士之流,按理說,也不該找你麻煩,不過如今,卻須閣下幫個大忙。”說著,擡一擡手,兩旁立著的侍女頓時放下輕紗,又解開了挽起的雪白流蘇簾子。

榻內立時被擋得嚴嚴實實,沒多久,裏面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哼,同時橫榻微微輕晃的吱嘎聲,男人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以及少年微淡的喘息聲,毫無掩飾地從帳中傳到了外面,眾人聽在耳內,卻只是眼觀鼻,鼻觀心,面上神情一動也不動。

半晌,原本滿是痛苦的嘶喊仿佛逐漸有些迎合的意味,但慢慢的,那聲音越來越小,許久之後,終於近乎於無……又過了一時,只聽裏面有人吩咐了一句,兩旁的侍女登時挽起帳幕,就見北堂戎渡將衣服下擺理了理,坐起身來,身後的榻上,男人赤裸著身子伏著,早已被吸幹真元,氣絕身亡,結實的大腿上血跡斑斑。北堂戎渡一張臉上詭異地血紅一片,如同喝醉了酒一樣,命人將屍體擡走,自己則閉上雙目,盤膝運功。

約一柱香之後,北堂戎渡徐徐睜開眼,面上也已經恢覆了常態,輕嘆道:“……加上這個,如今已有三男二女,卻不知還再用多少人,才能足夠。”江玉素柔聲道:“只為爺神功有成,多少人也是應該的。”北堂戎渡接過侍女遞上的濕毛巾擦了擦臉,道:“沒辦法,這‘千錄訣’練到這裏,非得以秘法由交合之際,吸人本命真元不可……但我雖不是什麽善人,卻總也不能因為練功,就隨意去害無辜之人性命,因此才挑了這些功力深厚,且又惡貫滿盈之人下手才好。”江玉素從侍女手裏接過茶來,遞到北堂戎渡手上,含笑道:“方才外面忽下起雪來,因此屬下已讓人在外備好了馬車。”北堂戎渡‘哦’了一聲,笑道:“這可是今年第一場雪……既是如此,還是快回堡才是,只怕父親已叫人用新雪煮了茶,待我回去喝呢。”說著,叫人取來鬥篷,就欲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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