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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我輩豈是無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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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吃了半個螃蟹,擡眼見對面牧傾寒神情淡淡,正剔著金紅的蟹膏,便拿起自己面前放著的酒杯,一口飲凈了裏面的酒,然後對牧傾寒笑道:“知道你平日裏甚少飲酒,酒量也一般,不過眼下既是吃螃蟹,就多少也喝些。”一旁牧傾萍亦道:“說的是呢,螃蟹性寒,還是該喝些黃酒,把螃蟹送下去,方不至於傷了腸胃,哥,你也多少喝幾杯。”北堂戎渡笑了笑,隨手拿了酒壺,往牧傾寒面前的杯子裏倒了些酒,道:“原是為了你好,若不愛便不多喝罷,只三五杯,也好歹把五臟暖一暖,去去螃蟹的涼性。”又一一給眾人都斟上,說道:“來來來,咱們都盡飲了此杯。”牧傾寒執了杯子,與諸人一同將酒飲下。

一時間飲酒談笑,北堂戎渡拈著螃蟹,細細剝開,將那蟹肉蟹膏都一一挑出,拿碟子盛了,又蘸了些醬醋,不知不覺,等吃了兩個螃蟹後,倒蘸了不少醋,只覺口渴,因此便一味地喝酒,這黃酒性熱,北堂戎渡喝了這許多之後,身上也熱起來,只好讓沈韓煙幫著把外面的正裝脫了,只穿著裏頭的玉色彈墨袷衫,許昔嵋見他面如新月,右耳上扣著個蓮花白玉耳釘,眼凝清波,越發顯得眉目風流,再一見另一處牧傾寒玉冠青袍,雖遠不及北堂戎渡容色驚人,卻也自有一股英岸軒冷的沈靜氣息,及至另外兩人,沈韓煙自不必說,牧傾萍也是花貌玉顏,形容如畫,這一桌的四個年輕人,真真俱是人中龍鳳,不覺便勾起了自己年輕時的記憶,嘆笑道:“瞧著你們幾個,才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說著,一時間忽又想起當年與北堂晉臣兩情同好之際的那些濃情蜜意時光,突然之間不知怎地,竟是眼窩微微發熱,心頭酸澀,再無什麽心思談笑風生,遂斂神微笑道:“你們年輕人坐坐罷,我在這裏,你們多少也有些放不開。”牧傾萍忙道:“哪有,您在這兒和我們一塊兒說笑才好。”其餘幾人亦是出言挽留,許昔嵋搖頭笑道:“我已是年紀不輕,不比你們年輕人,還是去躺個午覺才好,你們且在這裏自在說話罷。”幾人聽了,這才不再多言,一同起身送許昔嵋出了亭子,許昔嵋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再送,自己慢慢走遠了。

……房中焚香細細,許昔嵋走到梳妝臺前,靜立了一時,既而款款坐下,對鏡自照。

鏡中現出一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雲鬢高挽,珠翠生燦,恰是花面相交映,只有仔細看去,才能夠發現眼角處依稀有著幾絲細紋,許昔嵋坐在梳妝臺前,靜瞧著鏡子裏的人,眼看著青絲依舊如瀑,可眼底卻早已清靈不再,一時間不由得生出幾分淡淡的淒然蕭索之意,回想過往,遙憶當年如花年華,自己與那人一雙如玉佳偶,若是當初人未散情未斷,如今雙雙看這江山如畫,日月交升,豈不幸福美滿,而現下卻只是形單影只,兀自看那花開花落,空自一腔寂寥,縱是鏡中天香國色未改,卻怎奈得心意漸蒼……許昔嵋撫顏相對鏡中人,一時情腸百轉,縱有千言萬語,亦難描其中滋味,忽然輕輕笑道:“再有幾年,我就要五十歲了,從前我一直以為你從來都沒有贏過我,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自己輸了……晉臣,如果時光可以倒轉,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那該有多好。”

……在她最美好的年紀,心愛的人卻不在身邊,兩個同樣驕傲的人,哪一個都不懂得低頭,也不明白在情愛面前,從來都沒有絕對的輸贏……如果當初可以讓一步,是否如今就會截然不同呢?只可惜,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如果’,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永遠也不會再回來——

如果時光可以倒轉,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那該有多好。

……

後園亭裏四人尚自吃蟹說話,北堂戎渡拿著酒壺,給自己與沈韓煙、牧傾寒三人一一滿上了酒,旁邊牧傾萍正挑了個滿黃的螃蟹,手裏拿著銀質的小巧工具在剝蟹,指甲上塗了粉紅的蔻丹,十分精致可愛,見沒有自己的份兒,便道:“怎麽厚此薄彼,卻不給我也倒上?”北堂戎渡笑道:“你一個姑娘家家的,喝這麽些酒做什麽,照我說,你連這螃蟹都不該多吃才是,萬一養成個楊妃一樣的胖妞,那就麻煩了。”其餘兩人聽了,都笑了,牧傾萍雙腮生赤,順手拿著正剔螃蟹的銀鑷子,就去敲北堂戎渡的手:“我打你個油嘴的,一日不嘲我兩句,你就不舒坦呢。”北堂戎渡避過鑷子,笑道:“罷了,明明吃螃蟹蘸的是醋,莫非你卻是蘸的辣椒油不成?不然怎麽火氣不小。”旁邊沈、牧二人見他們鬧得有趣,不由得都笑了,牧傾萍自己也掌不樁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笑罵道:“下回非弄些啞藥過來,暗暗哄你吃了不可,叫你這張嘴再蹦不出一個字兒來,那才真是安生了。”

一時間吃過螃蟹,四人洗了手,吩咐下人撤了席,重新換上席面,擺出一桌的時新果品,牧傾萍見湖裏魚戲蓮葉間,十分活潑可愛,便吵著要釣魚,牧傾寒生性有些冷僻,自不會和她一塊兒胡鬧,北堂戎渡又懶懶地不肯動,只剩沈韓煙性情平和,為人溫文爾雅,平時最為牧傾萍所喜,因此牧傾萍便叫人取了兩副釣竿來,拉著沈韓煙去了不遠處的湖邊釣魚。

亭中只剩了兩人,北堂戎渡從碟子裏揀了一塊點心,掐下一點兒捏碎了,撒向湖面,引得幾條游魚浮上來爭搶,卻聽牧傾寒忽然開口道:“……之前一路上,有事?”

他與牧傾萍不同,一身修為極高,且是見慣了生死的,自然察覺得到北堂戎渡身上剛來之時,還沒有散盡的血腥和殺氣。北堂戎渡聞言,便笑道:“嗯,路上遇到些事情。”說著,剝了些青嫩的蓮子下酒,順便也將一小碟剛剝好的蓮子推到牧傾寒面前:“用這蓮子佐酒,倒也別有些風味,你也試試。”

那左手推著瓷碟,真好似凝脂美玉一般,小指上戴著一只亮晶晶的獅蠻戒指,牧傾寒一瞥之下,亦挑不出有絲毫瑕疵,再一掃對面少年的面孔,真真是軒岫無雙,比之他心愛的蓉蓉,還要精致幾分,但牧傾寒情人眼中出西施,自覺這世上無人比得他的蓉蓉半點,任憑北堂戎渡俊秀難描,也不能令他目光多停留片刻,只是一時想起那人,面上神情倒是無意識地柔和起來,取了兩枚水嫩的蓮子吃了,道:“我酒量尚淺,眼下已有三分酒意,便不再飲,你且自便罷。”北堂戎渡見他眉宇間的神色忽然和旭如春日暖陽,有溫柔之色閃現而過,不禁略有疑惑,忽心中微微一動,知道牧傾寒大概是不知為何,卻是想起‘蓉蓉’來了,一時間心下暗嘆,舉酒掩飾面上神色波動,望向遠處正在釣魚的兩人,笑道:“他們倒自在。”

牧傾寒亦依言看去,就見遠處岸上放著兩個繡墩,沈韓煙與牧傾萍正坐在湖邊,拿著魚竿談笑釣魚,周圍花木蔥郁,荷香清新,伴著水鳥偶爾掠過,確是令人心曠神怡,不覺想起若是心中那人在此,自己與其相伴,閑看魚游淺底,草木榮長,會是何等快意!思及至此,一時間竟是目中依稀有向往之色,靜靜無言。北堂戎渡無聲看他一眼,重新飲了一口酒,相逢對面不相識,大概指的便是如此罷……

晚間回到無遮堡,北堂戎渡換了衣裳鞋襪,見園裏的玉簪花開得正好,便吩咐人把帶回來的螃蟹蒸上,自己則去了遮雲居,請北堂尊越過去吃蟹賞花。

進了屋子,卻見北堂尊越正背對著他坐在桌前,旁邊一盞素紗燈擱在桌角,燭光舒展,北堂戎渡玩心忽起,走過去從身後一手捂住北堂尊越的眼睛,笑道:“在想什麽吶。”

北堂尊越拉下少年的手,道:“……都多大了還鬧?”北堂戎渡一手搭在他肩頭處,笑吟吟地道:“從外祖母那兒得了些上好的新鮮肥蟹,方才已經蒸上了,我那裏的玉簪也開得甚好,因此才來請你去的。”北堂戎渡自顧自地說著,哪裏知道北堂尊越如今既想見他,又不想見他的一腔覆雜心事,只管把人拉到了碧海閣。

早有人把果菜都已擺上,就設在那叢玉簪花旁邊,幾個半人多高的銅罩燈圍在左右,照得四下通明,父子兩人在桌前坐了,天上一絲雲彩都沒有,唯月輝如同水銀瀉地一般,遍灑大地。

北堂戎渡叫人送上剛蒸好的熱螃蟹,回頭見北堂尊越身上穿著一件深紫色交領綢的長袍,腰間掛著一塊比目雙魚佩,便笑道:“這玉佩瞧著眼熟,莫不是我七歲那一年,你做生辰時送你的那塊?未想你倒還沒扔到哪個旮旯裏頭呢。”北堂尊越見他並沒有忘記,心中不覺微微歡喜,面上卻是一派平靜,只道:“哦?本座倒是不記得了。”

正說著,一陣風過,把放在桌角用來擦手的紗帕吹到了地上,北堂尊越俯身去拾,卻見桌下北堂戎渡一雙腳上穿了藍邊平金繡麒麟的夾紗襪,足下趿著一雙棠木屐,不覺心中微動,直想伸手在這腳面間捏上一捏,卻到底忍住了,揀起紗帕,重新坐正,見對面北堂戎渡正垂著眼,細細剝著一個團臍的螃蟹,眉梢眼角,隱隱有萬般風流,穿了件家常的白色暗銀團花長衫,除一枚蓮花白玉耳釘之外,周身再無飾物,此時看去,只見月光遍灑,美人如畫,實是動人以極。

北堂尊越心中正自百轉千回,那邊北堂戎渡已經將雪白的蟹肉、金紅的蟹膏都一一剔出來,盛在碟子裏,灑幾點陳醋,親手遞過去,笑道:“雖不是什麽稀罕物,到底卻勝在新鮮,爹嘗嘗。”北堂尊越自出生至今,雖是被人服侍慣了,但哪裏比得上眼前這個叫他混思百結的少年親手伺候來得好?只看那笑臉盈盈,便心頭也熱了大半去,不知不覺,便把那碟子螃蟹吃了下去,滿嘴裏卻沒嘗出究竟是什麽味兒來,可憐他北堂尊越梟雄於世,一生行止無端,卻在碰到這一個‘情’字之際,和普通人也沒有什麽兩樣,命裏生生偏遇見北堂戎渡這個魔星,竟不知到底是給他做兒子的,還是來消磨克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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