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暗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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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園中花開繁勝,滿目姹紫嫣紅,湖面上新開的荷花綿連成片,說不出地清麗動人。

牧傾萍足下裊裊而行,一面看著湖中的荷花,她畢竟還不大穿得慣足上套著的的鞋子,又未看著腳下的路,一不留神,突然就是一個趔趄,身子立時就朝前傾去。

一雙手自旁邊扶住牧傾萍,沈韓煙托著少女的手臂,溫言道:“小心些。”牧傾萍定一定神,站穩了身子,這才皺眉看了看裙子下面,抱怨道:“這種鞋子穿著太累了。”沈韓煙微微笑了笑,朝前面不遠處的一間湖上涼亭一望,提議道:“不如去前面坐坐。”

牧傾萍自無異議,兩人又朝前走了片刻,在亭子裏坐下,沈韓煙看了看地上那一個個用香粉印成的白蓮花痕跡,不覺笑道:“方才在花廳中便已有些好奇,不知——”他兩人也算熟識,因此牧傾萍說話也隨意一些,眼下知道他的意思,遂不待他說完,便笑吟吟地道:“這個麽,其實也很簡單。”她說著,用手比量著解釋道:“鞋下的木底子上雕刻著一朵蓮花圖樣,凹處給鏤空了,與裏邊相通,跟兒裏面有個小抽屜,裝著香粉,用細紗網做底,等到走路時一踩一擡,就震得香粉漏下來,把鞋底鏤刻的蓮花形狀就印在地上了。”沈韓煙聽了,微笑點頭道:“當年南齊皇帝蕭寶卷為潘妃設步步金蓮之寵,牧姑娘眼下,卻也有步步生蓮的細巧心思。”

牧傾萍聽他讚賞,不覺便燦爛一笑,露出一點雪白的貝齒,同時也含著一點點孩子氣,道:“你吶,可比北堂戎渡那個促狹小子強多了,他向來多是欺負我,很少肯讓我一讓的。”沈韓煙面容清朗,如同一湖碧水投照著月色,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道:“北堂他,其實心地並不壞。”牧傾萍手裏正拿著一根折下的草莖把玩,聞言便‘撲哧’一笑,道:“這個麽,我倒是知道的,雖然他有時候恨得人牙癢癢,但其實對相熟的人卻還真的不壞。”她說到這裏,不覺歪過頭看向旁邊的沈韓煙,凝神想了想,忽道:“喏,咱們也算是熟人,有一件事情我挺奇怪的,你怎麽會和他成了親呢?”

青年坐在亭中,身著月白色的長袍,體態清頤,黑發挽在銀冠下,整個人透著含蓄恬淡的沈靜氣度,完全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樣,身周帶著淡淡一絲清香,仿佛分毫不染塵埃,聞言,便看向牧傾萍,目光明凈如天光雲影,清澈而溫和,道:“數年以來冷暖相知,此身若不屬北堂,亦再不知應與何人相偕。”牧傾萍目光中帶出一點好奇而懵懂的笑意,眼神明亮,以手托腮,道:“原來你這麽喜歡那個壞小子啊。”

沈韓煙緩緩露出一抹笑意,如漣漪般在他優美的唇角處徐徐展開來,眸光中有著溫潤的色澤,但笑不語,牧傾萍見他容色寧和,神情莠淡,雖不及北堂戎渡神容奪人,然而卻是真真正正地令人如沐春風,不禁一時間有些凝神,手指捏著團扇上的穗子,道:“你性子這樣和軟,只怕是總受他欺負罷。”沈韓煙不由得失笑:“怎麽會。”牧傾萍探身用扇子去夠湖裏的一朵粉色荷花,口中輕聲道:“你為人很好,別叫他欺負了去。”

沈韓煙不置可否,只是用折扇輕敲著掌心,微笑不言。

直至傍晚,兩人已回到了無遮堡。

眼下已是六月,天氣暖熱,北堂戎渡見園內的葡萄架子長得很好,蔭蔭如蓋,翠綠欲滴的枝葉藤蔓爬滿了小巧雅致的涼棚,無數串或紫或青的葡萄從繁覆的葉片中垂下來,顆顆飽滿,只瞧上一眼,就覺得清涼,因此便吩咐弄幾個小菜,就在這葡萄架下吃飯。

沈韓煙站在葡萄架旁的一株芙蓉樹前,手裏把玩著一支短簫,正在教孟淳元吹曲,北堂戎渡見那一樹芙蓉花開得粉妍明媚,葉形雅致,花色艷麗,不覺彎腰從地上揀起一朵落花,輕嘆道:“這樹是我娘當初生下我之後,親手所植,如今一晃十多年,年紀和我也一般大……前時我將此樹由吟花閣移到這裏,卻一直不曾細看,竟未留意它已長得這樣高了。”他說到這裏,不禁又想起曾經人比花嬌的那個清麗女子,然而光陰如水,幾載輪換,芙蓉開了又謝,那人卻已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孟淳元聽北堂戎渡這樣說,不禁擡頭看那樹上如雲霞般的一片盈粉之色,笑嘻嘻地道:“果真呢,這花開得真好。”他年幼爛漫,懵不知事,沈韓煙卻是心懷慨嘆之意,道:“記得我初至吟花閣時,這樹還沒有眼下這般大,如今想想,果真歲月如同流水,孔子說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想來就是如此了。”

北堂戎渡微微點頭,一手撫了撫那樹身,心中感慨之餘,也覺淡淡地親切,正說話間,下人已將飯菜擺在了葡萄架下的桌子上,北堂戎渡撩起衣擺坐下,笑道:“唔,晚上吃些素淡的,才有胃口。”一面拿起筷子,一面叫孟淳元也坐下,三人一起吃了飯。

飯後,北堂戎渡叫人摘了些葡萄,洗幹凈之後,用一盞翠玉盤子盛了,道:“這葡萄結得還好,我去給父親送些嘗嘗。”沈韓煙叫人取來一只柳條編的精致小筐,道:“不如用這個。”北堂戎渡打量一下,不覺笑了:“果然,這樣襯著更好看些。”

一時間到了遮雲居,卻正迎面遇見下人們擡著一頂半敞的青色軟輿,隔著影影綽綽的透明白紗,一個身材偉岸的男子正端坐在裏面,北堂戎渡往一旁讓了讓,躬身道:“孩兒給父親請安。”輿內的男人見了他,薄唇似乎微微上揚了些許,一只手從裏面探出,道:“……上來。”

北堂戎渡依言登上了軟輿,此時微風暫至,夜色如墨般一絲一絲地侵進了天空,使得天色逐漸晦暗了下來,一彎新月隱隱攀上。北堂尊越讓少年在自己身旁坐了,一手支著下頜,斜倚在繡榻上,道:“你怎麽過來了。”北堂戎渡拎了拎手裏的柳條小筐,答道:“我園裏的葡萄結得挺好,甜得很,所以給爹送一點嘗嘗……爹這是有事麽?”北堂尊越隨手拿了一粒葡萄送進口中,漫不經心地道:“不過是去踏英園走走罷了。”北堂戎渡聽了,知道男人是要去他的那些姬妾們那裏尋歡作樂,因此便了然地笑了笑,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先回去了。”

北堂尊越摸了摸少年的後腦勺,嗤笑道:“罷了,跟本座一起去。”北堂戎渡皺了皺鼻子,苦笑道:“還是算了,我寧願自己隨便去四處遛遛。”北堂尊越聽了,也不在意,隨口道:“如此,本座便同你一起走走也好。”說著,讓人停下軟輿,父子兩人一起走了下來。

此時還只是六月,夏日的暑氣還沒有真正到來,亦算是清爽,一大一小兩個人信步而行,低聲笑談,隨意走著,不覺便到了一處湖畔,就見滿湖荷花於煙水之間綿連如海,到處都彌漫著一股瑟瑟清香之氣,別致且清郁,北堂戎渡很自然地牽住了身旁人的衣袖,只覺得心中十分安樂平和,偏頭看向身旁的北堂尊越,就見男人挺拔高大的身影蕭蕭然如松下風,龍章鳳姿,亦不可盡喻,忽依稀想起從前年幼之時,恍惚中,仿佛還是垂髫年紀,正被男人抱在膝頭逗弄,而如今時光荏苒,眼下自己卻也已有了能與其並行的資格了,一時間不由得感慨萬千,心頭百味難言。

正胡思亂想之際,忽聽見草中蟲聲唧唧,不覺勾起兒時記憶,北堂戎渡童心忽然湧上,眼中露出一絲頑色,遂放下手中裝葡萄的小筐,往花叢草木間轉了一圈,等到回來時,手裏已多了一個用絲絹裹成的小小袋子,裏面隱隱透出光亮。北堂尊越見了,微一轉念,就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因此雙眉微挑,似笑非笑地道:“你多大了,還玩這個?”北堂戎渡笑吟吟地把袋口打了個結,不讓裏面的螢火蟲飛出來,一手放到裝葡萄的柳筐裏:“我小時候,倒是常捉這個玩。”說罷,見湖水悠悠緩緩,風吹荷動,說不出地寧靜動人,便用手指著不遠處一條靠在水邊的小船,笑道:“爹,咱們去劃船罷,我做船夫就是了。”北堂尊越見他興致頗高,便笑了笑:“你會?”北堂戎渡笑著拉起男人的手,牽著這只大手就往前走,不假思索地道:“來罷來罷,一起去。”

那小船不大,看起來應該是堡中的女子用來泛舟采蓮的小船,北堂尊越沒言聲,只順勢被少年拉到船邊,兩人一同上了船。北堂戎渡把手裏的筐子放下,撿起木槳,用力一劃,船身就已徐徐離岸,漸漸向湖內蕩去,不一時,就已行得遠了。

水面粼粼,格外明凈,遠處的樓臺燈火,綿綿如同流光,空中一彎新月遍灑清輝,倒映水中,煙水波光之間,淺舟浮嵯,流水潺湲,荷花的芬芳之氣盈盈纏綿於鼻端,北堂戎渡泛舟湖上,載了滿船星輝,在蓮海煙波之中徜徉,只見天際遼闊如水,繁星閃爍,迢迢未止,小舟輕過,就分開了水面上的浮萍,北堂戎渡一時之間心情歡暢空闊,不覺揚聲唱道:“越女采蓮秋水畔,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鸂鶒灘頭風浪晚,露重煙輕,不見來時伴。隱隱歌聲歸棹遠,離愁引著江南岸……”

青青荷葉如翠,槳動舟搖,那正在搖槳的修長背影被月輝灑了一身,銀光柔淡,少年意態閑閑,廣袖隨著劃槳的動作微微拂動,歌聲悠悠回蕩在湖面上,即便聲音是清亮而朗闊的,但餘音卻也悠長成了裊裊如絲般的纏綿,北堂尊越坐在船上,聽見少年唱歌,不覺微微一笑,只註目看他,戲謔道:“這歌到底也綿軟了些,不是你一個男兒該唱的。”北堂戎渡毫不在意地回頭笑道:“也只這首還算應景,不然難道要我唱‘大江東去’不成?那倒是氣魄夠了,是男兒該唱的。”

北堂尊越不覺低笑出聲,從身旁的柳筐裏取了葡萄來吃,北堂戎渡徐徐劃動著木槳,不覺一時間意態懶懶,瞧著滿湖倒映著的清明月光,道:“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爹,方才卻是忘了拿酒,不然眼下賞花觀月,你我對飲,才是妙事。”

遠處月光下,有鷺鳥白鷗等水禽在水面間自在浮沈,清風徐來,靜謐如畫,北堂尊越一揚手,一小串葡萄便朝著少年飛了過去,北堂戎渡回身一手接住,張口咬下一顆嫣紫的飽滿果實,頓時甜汁滿口,不覺笑道:“唔,雖說沒酒,可咱們有葡萄,倒也不比酒差了。”說著,暫時停了槳,坐下來用手去攪船側的湖水,將四周都漾起了款款的波榖,旁邊幾條錦鯉正於蓮葉間倏忽游曳,被他這樣一嚇,頓時擺尾逃遁而去,北堂戎渡哈哈一笑,順手摘了一朵粉白的蓮花,拋給北堂尊越:“爹,這花開得真好呢。”

清雅的花朵輕飄飄地落在男人的膝上,染出一縷盈盈芳香,北堂尊越似是略一怔忡,既而拿起來看了看,那花開得明麗,玉白之中染著淡淡嫣粉色,仿佛美人含情帶嗔的羞紅雙頰,他一擡眼,正看見對面北堂戎渡清澈的眼眸中映著繁星點點,唇角含笑,身後靜水柔夜,月色撩人,水光浮沈中,溫柔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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