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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曾經滄海難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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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戎渡不覺笑道:“爹怎麽來了?我這兒正做著這些玩意兒,想等都弄好了就送一半過去,現在你既來了,等回去時正好捎走……這回我新添了一味藥,味道比前時更香了幾分。”一面說著,一面暫且將手上的活計停下,提了茶壺倒上了一杯茶。

北堂尊越沒言聲,只是坐下來拿了杯子,可有可無地呷上一口,見北堂戎渡正熟稔地卷著紙煙,便隨手從瓷缽裏拈起一撮切成細絲的藥草,打量了一眼,放在鼻下聞了聞,卻未曾想剛嗅了一下,就猝不及防地猛然打了個噴嚏,北堂戎渡見狀,不禁嘿嘿直樂,笑道:“這東西不能聞,一聞就沖鼻子,可容易打噴嚏了。”

北堂尊越皺皺眉毛,在少年的頭上拍了一下:“你不早說。”北堂戎渡滿嘴叫冤,用手摸著頭道:“你這人還講不講道理,又不是我讓你去聞的,倒賴我。”北堂尊越沒回聲,只是將目光在他臉上一寸寸地端詳了幾下,發覺這張稚氣已脫的年少面孔已越來越與自己相似,出脫得俊逸絕倫,尤其眉眼之間,還隱隱添有北堂迦的一二分秀色,光彩奪人,如此,那日醉後一時荒唐,倒也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北堂尊越平生殺伐決肅,向來都不是拘泥之人,即使是那樣令人尷尬難堪的荒唐事,那樣放浪形骸的醉誤,在他看來,過去了也就罷了,但那一日所發生的事情,他卻依然不想讓北堂戎渡知道半點,即便要用上一些小手段去掩蓋住——他不願意也不允許這個孩子因那樣的難堪而對自己產生一絲生分之意,哪怕,只是有一點點的可能。

北堂戎渡被男人深測難懂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不自覺地用手在臉上抹了兩下,看著北堂尊越,問道:“怎麽了,難道我臉上有東西不成?”北堂尊越輕輕一巴掌拍在他頭上,微哼道:“看什麽看。”北堂戎渡翻了個白眼:“明明是你看我的好不好……”北堂尊越一挑眉:“還頂嘴。”北堂戎渡聳了聳肩,嘆氣道:“好罷,反正你是老子,什麽都是你對……”重新拿起一張裁好的紙,開始卷起煙來,北堂尊越坐在旁邊,一面喝著已經涼了的茶,一面看著少年動作麻利地忙活著,他靜靜旁觀,一種微妙的心情油然自心底緩緩生出,使他完全不想打破眼前的寧靜……

窗外,花開繁盛,春光正好。

湖面上水色瀲灩,微風乍起時,便吹皺了一灣春水,岸上野花迎風吐香,草木蔥郁,漫山遍野的花開得如火如荼,天色明澈如一輪銀鏡,日色似金,有人站在湖畔,銀灰色團花錦袍被風輕輕拂動著衣擺,雙手負在身後,靜靜而立,微風中帶著郁郁青青的水氣,撲在面上,令人心曠神怡。

不知過了多久,那人忽然轉過了身來,眼底滿滿地皆是無限的欣喜,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就見遠處一匹白馬正緩緩朝這邊而來,馬背上坐著一個少女,華衣麗服,青絲如瀑,駕著座下的馬匹,徐行而至,那人見狀,再無遲疑,立時便迎了上去。

少女騎在馬背上,唇角微微含笑,廣袖絲綾鸞衣拖曳逶迤,腰間系著長長的的珍珠帶,瑰麗的裙角似一抹流麗絢爛的綺艷雲霞,遮住了鞋面,一手牽著韁繩,兩只墨丸般的瞳子如同綴滿了碎星,見男子走近,便輕輕一扯韁繩,勒住了馬,道:“我來遲了麽?”

牧傾寒墨色的眼底隱隱有喜悅與柔和之色,溫言道:“不是,是我今日來得早了。”說著,雙手擡起,輕輕扶住了對方的腰,就要將人從馬背上抱下來。

北堂戎渡沒有拒絕,松開了手裏的韁繩,任憑自己被男子抱下馬,牧傾寒將他抱下來之後,沒有馬上放開,而是擁著懷裏的人,用最溫柔的力道小心地擁抱,輕輕吻了吻那漆黑的鬢角,親昵良久:“蓉蓉,我想你得很。”北堂戎渡靜止不動,通過相觸的身體,清楚地感覺到成年男子的溫暖氣息直透過來:“放我下去……你也不嫌重。”

牧傾寒似是在笑,溫暖的吐息淡淡拂在北堂戎渡的鬢邊:“你不重,輕得很。”雖是這樣說,卻還是依言松開了手,北堂戎渡看著周圍的景色,不覺就有些感慨之意,低嘆道:“這裏還是像從前一樣……”

此處正是他二人當年初識之後,時常見面的所在,牧傾寒聞言,心中不禁微微一熱,眼底亦是柔和如同暖風:“……記得你從前,常在此處蕩秋千。”北堂戎渡笑了笑,道:“是啊,我那時……嗯?”目光忽不經意間看見遠處一株樹下正孤零零地掛著一架秋千,不由得微微一怔,既而提起曳地的裙角,朝那棵樹的方向走去,鞋尖上綴著細小的銀鈴,一路行來,叮叮有聲,草尖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瑣碎聲音,伴和著衣聲窸窣,片刻之後到了樹下,這才看得仔細,就見那架秋千拴在樹下,用木板特意做成有靠背的椅子模樣,以便讓人坐得安全又舒適,兩邊的長長繩索上纏繞著花藤,上面開有馨香的花朵,一切的一切,都陌生而又熟悉之極……

北堂戎渡用手下意識地摸了摸秋千,半晌,才回過身,慢慢在唇邊展出一絲微笑:“這東西……原來還在啊。”——

還記得這架秋千是這個人親手所制,那時他還只有十一歲,就蹲在一旁,看著從未做過這種粗活的青年動作生硬地削木板,楔釘子,紮繩索,然後把終於做好的秋千牢牢地拴在樹上,以供他玩耍,又尋來開得芬芳的花藤纏繞在上面,等他玩得盡興了之後,才抱著他坐在秋千上,將他抱到膝頭,喁喁細語……——

原來過了這幾年,有些東西,竟然依舊還在。

牧傾寒此時也已站在樹下,空氣中有著不知道是誰的呼吸,淡淡地拂著,又暖又輕,如同乍起的春風,一兩朵落花靜靜無聲地從樹上掉下來,軟軟墜在肩頭。牧傾寒的眼眸幽黑深邃得望不見底,看著面前的人,英挺的面容上有淡淡的柔和,只是靜靜地凝視,道:“……這秋千沒有壞,還可以用。”北堂戎渡看著他,在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發現了自己清晰的臉容,隨即目光微微移過,重新看向秋千,微笑道:“是嗎。”說著,便坐在了上面。

秋千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徐徐推了起來,悠悠蕩蕩,發上步搖垂下的流蘇亦輕晃不止,就連臂上纏著的銀朱色絲綾纏帛也微微飛拂了起來,薰暖的柔風微微撲在面上,如煙如霧,動人欲醉……

良久,秋千漸漸停下,牧傾寒緩步移到北堂戎渡面前,俯身拾起一支方才蕩秋千時掉落在地的金鏨紅珊瑚福字釵,替他重新簪在發中,既而帶有薄繭的指尖輕輕捋順對方鬢角處的幾絲碎發,同時只聽見男子清逡的聲音微微響起:“……蓉蓉,自從前你不辭而別之後,我再沒有像方才這樣快活過。”北堂戎渡聞言擡起頭,恰恰看到牧傾寒目光清冽,正定定地凝視著他,那一雙黑眸幾乎深不見底,唯獨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一張絕麗的容顏和身後大片開得絢爛如錦的花海……北堂戎渡嘴角忽然微微上揚,露出一分笑影,道:“那眼下呢。”牧傾寒覆上他握住秋千繩索的右手,那袖口上有繁覆的撚金刺繡,微微露出雪白的五指,攥住繞有花藤的繩子,牧傾寒的掌心將其深深包住,北堂戎渡能夠覺出他的手頗暖,亦可以感覺得到那掌心裏的紋路。牧傾寒目光中隱有纏綿之意,一字一字地道:“……眼下,我歡喜無盡。”

北堂戎渡凝視著他片刻,忽然間就笑了笑,既而擡起另一只手,上面綠汪汪的鑲翡翠鏤花戒指通透碧綠得近乎滴翠,幾根手指拈住男子胸前垂著的一縷鬢發,不輕不重地微微向下拉,牧傾寒下意識地順著這股力道略略俯下了身,微抿著的唇就忽然被什麽溫軟的東西毫無預兆地堵住,然後便有濡濕的感覺清晰無比地傳到了腦海當中。

牧傾寒的身軀一滯,似乎有些僵硬,又隱隱有些不可置信,但隨即洶湧席卷而來的,就是鋪天蓋地的驚喜和無盡歡愉……牧傾寒伸手攬住北堂戎渡的腰身,低聲從雙唇相貼的縫隙中溢出沈沈的微喃:“蓉蓉,若是不喜歡,便只管推開我……”

北堂戎渡只是微微一哂,將手扶在了對方的肩頭上,兩人靠得這樣近,彼此散碎的發絲被風軟軟拂到臉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柔掃摩著肌膚,溫暖的吐息亦讓鼻子一陣陣地微癢……牧傾寒的吻小心且惜視,並沒有什麽占有和情欲的意味,只是滿滿的溫存與認真,他第一次覺得懷裏的這個人不再是隔得那樣遠,就仿佛是在遙不可及的彼岸,對方雖然沒有太多的回應,可他依舊覺得滿足,擁緊北堂戎渡的身軀,細細地親吻著那溫暖的唇,幾乎舍不得稍有松開……

許久之後,膠合在一起的唇瓣才終於緩緩分開,牧傾寒凝神看著近在咫尺的人,在那眉心上又輕啄了幾下,吻了又吻,這才覺得暫時心滿意足,將北堂戎渡摟緊,聲音沈沈:“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蓉蓉,能有此一日,牧傾寒,已不枉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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