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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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過多久,就迎來了新年,轉眼過了年之後,氣候便開始一日日有些轉暖,不再似先前那般寒冷,漸漸地,就到了三月。

“再有半日的路程,應該就能回堡了。”

將將進入初春時分,尚且春寒料峭,北堂戎渡一面看了看外頭,一面說著,然後就放下了窗邊的月白色紗簾,接過身旁青年遞過來的小巧茶盅,喝了一口。

沈韓煙已經從懷裏取出一塊雪白的錦帕,安穩坐著,將一支青玉短簫細細抹拭幹凈,道:“你昨夜睡得晚,不如眼下再躺躺罷。”

彼時平劍山莊之事已然了結,殷知白順利接掌莊主之位,因此平劍山莊廣發請帖,請各路世家門派前去觀禮,北堂戎渡既與殷知白是好友,自然不會不去,因此前不久北堂戎渡便攜同沈韓煙一道,備了船只前往平劍山莊道賀,眼下諸事已畢,兩人便又一路返回無遮堡。

北堂戎渡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只是手中已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來一支紙煙,放進嘴裏叼住,拿火石燃了,美美地吸上了一口,這才一邊徐徐從口中噴出淡白的煙霧,一邊半閉上雙目,笑道:“我也不困,睡什麽。”說完,忽然想起了什麽事情一般,重新把窗簾子揭了起來,拿銀勾挽上,把船窗整個露了出來,以方便兩人賞景,既而對沈韓煙道:“你看,這還真是初春時候了,出來踏青游玩的人不少。”沈韓煙聞言,便也轉過目光,朝窗外看了看,就見遠處岸邊綠意盈盈,入目處花草返青,春回大地,一派生機勃勃之感,且有游人如織,往來不已,沈韓煙見了,便不由得點了點頭,說道:“高柳豈堪供過客,好花留待踏青人……果真是冬去春來了。”

河面水色沈沈,北堂戎渡撣了撣煙灰,剛要說些什麽,卻忽聽沈韓煙道:“北堂,你看。”北堂戎渡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遠處水面上緩緩泊來一只極精致的船舫,側面的鏤花圓窗上都垂著海棠色的薄紗,旖旎而柔和,整個船身雕造得用心以極,氣派中又不失柔雅婉麗,在水上偶爾來往的船只之中,極為醒目。北堂戎渡見了,就笑了笑道:“看這樣子,應該是哪家的小姐出來踏春游玩兒罷。”沈韓煙用手理著那支玉簫上拴著的穗子,頷首笑道:“這樣看起來,似乎應該是的。”

北堂戎渡見他手裏的短簫色澤透碧,青翠欲滴,便道:“韓煙,吹個曲子聽聽罷。”沈韓煙擡眼看著他,簇眉淡笑,商量道:“剛剛才擦得透亮幹凈了,吹完豈不又要重新擦一回……下次可好?”北堂戎渡吐出最後一口煙霧,把煙頭摁滅了,朝沈韓煙擠了擠眼睛,咧嘴一笑,露出瓷白的虎牙:“也行啊,現在不吹,等到晚上再給我吹也可以。”說著,一邊看著對面白衣如雪,豐姿翩翩的青年,一邊笑瞇瞇地拖長了聲音念道:“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他故意將最後那兩個字拖得長長的,沈韓煙乍一聽他這麽說,登時就反應了過來,明白了北堂戎渡話裏暗指的意思。面前這人年紀不大,可這種不知道在哪學來的黃腔卻一向張口就來,明明一個猥褻的字眼都沒有,卻偏偏總能令讓人尷尬不已,極盡挑逗之能……沈韓煙多少也有些發窘,不覺握了握手裏的玉蕭,只好道:“要聽什麽?”北堂戎渡看著岸上楊柳吐綠,游人穿行,因此就笑道:“就要那首《思帝鄉》罷,好象倒挺應景。”沈韓煙聽了,就將玉簫湊近了唇,悠悠吹奏起來——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未過多久之後,北堂戎渡正悠然地愜意聽曲之際,原本水面上那條精致的船舫卻漸漸臨近了,船頭上站著一名美貌少女,音色清亮,揚聲道:“不知船上是何人奏簫?我家主人聞聽此曲,頗為喜歡,不知道可否登船為我家主人再奏一二首,事後必有重酬。”

北堂戎渡聞言,不由得與沈韓煙相顧而笑,北堂戎渡笑過之後,幹脆起身出了船內,走到船頭位置站定,淡淡笑道:“方才是內子與在下乘興取樂,不過是玩鬧罷了,除我之外,他是不會特意為旁人奏曲的。”

北堂戎渡臨風站在船頭,如秀樹出林,輝月映水,那少女乍見之下,一時間竟是楞住片刻,說話不得,旋即臉上一紅,剛要再開口時,卻隱約聽見船內依稀有什麽聲音傳出,轉眼間就有一個容貌極清秀的羅衣侍婢自船內出來,清泠泠地對北堂戎渡道:“我家主人請屠容公子過船一敘,還望賞光。”北堂戎渡眼中波瀾微動,心中暗自生出一分警惕之意,面上卻只是笑了笑道:“不知貴主人如何知道我身份,莫非是熟識之人麽?”

正值此時,船內忽有一個聲音傳出道:“……你與我一個故人面貌極為相像,再看這年紀,就知你是北堂家的小子了。”

這聲音是女子所出,音色極美,但卻竟是分辨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年紀的人,北堂戎渡略作思忖,隨即就笑道:“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足下略一使力,已然輕飄飄地落在了對方的船上。

兩名少女在前掀起帷簾,請北堂戎渡進去,北堂戎渡走入船中,就見裏面布置得極是華貴奢麗,且有一絲甜香裊裊繚繞,一架西番蓮花十二扇屏風上繡著大朵的粉荷,炫麗得耀目,後面垂著層層的紗簾,兩旁各自立著一名美貌少女,垂手靜立,裏面依稀坐著一道人影,一個慵懶柔媚的女聲在簾後輕嘆道:“剛才看了一眼,果然很像……”

那聲音裏有種說不清楚的味道,且夾雜著一分唏噓之意,北堂戎渡有些摸不準狀況,因此只含笑道:“方才尊駕說我與一個故人面貌極為相像,猜到我是北堂家的人,如此,想必是家中故交?”

那人突然大笑起來,仿佛聽見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故交……是啊,我和北堂晉臣是老熟人了。”北堂戎渡聽了,多少有些意外,但也還是用了晚輩見長輩的禮節,微微一禮,笑容柔和,令人如沐春風:“原來尊駕與家祖相熟。”

那人在簾後吃吃低笑:“何止相熟……你倒是長得和他有五六分仿佛,不然我也不會在剛才就一眼認出你來。”說著,兩邊立著的那兩名少女分別將簾子徐徐挽起,簾後,坐著一個纖細裊娜的身影,正背對著北堂戎渡,對著妝鏡簪發。

雲髻高高挽起,如雲如霧,百花絲錦長裙逶迤及地,繡著繁麗花枝,腰身緊束,不盈一握,裙幅光艷如同流霓,臂上挽著長長的荔紅色煙羅絲綃,一只塗有粉紅蔻丹的玉手正拈著一朵薄紗紮制而成的絹花,對著鏡子輕輕簪到鬢邊。

北堂戎渡微微動容。不是沒有見過美人,可是眼下只看著這女子的背影,竟然就已勝過了不知多少軟紅十丈的脂膩粉香,只是那樣簡單的一舉一動,看起來卻每一刻都是如此嬌慵懶散,且又嫵媚迷人之極,哪怕還根本沒有看見她長得究竟是什麽模樣,卻已覺她簡直美得驚心動魄,始知‘煙視媚行’這一句形容,在此時此刻,才真正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那人兩根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拈起一根赤金扁簪,一面握在手裏,似乎是在思量著簪在哪裏才好,一面背對著北堂戎渡,低低笑語道:“你們北堂家的男人,真是……”話音未落,只聽‘咄’地一聲悶響,卻是那人順手一把手裏的金簪用力插在妝臺上,旁邊的那兩個侍女一驚,忙跪了下來,女子卻只是微微冷笑一聲,隨意擡了擡手,示意兩人出去。

船內只剩了北堂戎渡與這女子兩個人,良久,那人才輕聲開口道:“倒是我有些失態了……只是,一旦我想起那些叫人心裏不快活的陳年往事,就多少還是有些情緒煩躁的。”她聲音淡漠,話也一字一字說得輕緩而生涼,北堂戎渡是花叢老手,既是眼看到這裏,此時心中就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女子想必與祖父北堂晉臣,曾經有過什麽男女之間的糾葛,正暗自思忖間,那人就已經緩緩站起了身來,一邊輕笑著說道:“剛才吹的那支曲子,我記得當年,我也經常吹給一個人聽……”說著,便已轉過了身。

蔚藍無波的雙目霎時間一滯,仿佛就連心臟也在這一瞬間停止了跳動……那樣熟悉的眉眼,柔軟豐澤的唇,肌膚如雪,是在夢裏也沒有忘記過的容顏啊……

北堂戎渡瞳孔驟縮,微微翕動了一下嘴唇,既而失神一般喃喃出聲——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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