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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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從窗外呼嘯而入,雪白的紗幕被吹卷得狂飄亂舞,如同一道道白色的冷清虹影。

漆黑的棺木裏,女子枕著如瀑青絲,神情寧婉,有若熟睡一般,棺木裏裝滿了鮮花,是一點寂寞悵然的芬芳。

北堂戎渡全身上下纖塵不染,白衣縞素,容顏沈靜如水,耳垂上一朵銀質曼佗羅,墜下兩條長長的冰冷流蘇,悠悠懸垂,空空蕩蕩。

--這個人已經死了,以後就算是春秋交替,鬥轉星移,也再不能聽他喚一聲‘娘’,再不能睜開眼睛看他一下,再不能為他縫衣納鞋,再不能言笑晏晏,燦如春花……

廳中冷風陣陣,陰森而淒冷,北堂戎渡坐在棺材旁邊,一盞素紗罩燈幽幽亮著,燈光平靜而安穩,北堂戎渡手裏拿著一支胭脂筆,細細地在北堂迦額上描著纏枝海棠紋樣的圖案。

“……你在怨本座?”有聲音淡淡打破寂靜,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不遠處的黑暗當中,閣外花木搖曳,在墨潭一般的夜色裏發出細微的輕響。北堂戎渡仔細地用筆在雪白的肌膚上勾勒著花枝繁葉,終於將繁覆緋麗的圖案繪好,給那閉目長眠的女子平添了幾分麗色,這才扔掉了胭脂筆,用手精心整理著對方的衣飾鬢發,嘴角笑意綿連,輕聲笑道:“……怎麽會?我殺了父親不讓殺的人,應該是父親生我的氣才是……我把父親的孩子和那個女人一起殺了,違背了父親的意思,父親大人,您,要罰我麽?……或者說,我要叫‘父親’,還是應該叫‘舅舅’?”

一記清脆的耳光讓男孩的笑聲戛然而止。雪白的小臉上被毫不留情地扇出了一塊紅色的五指印,北堂尊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熠熠生寒,看著面前第一次被人打了耳光的男孩,冷冷道:“想要殺人,只要你有那個本事,便去就是了,誰也不會攔你……只是本座說的話,從來沒人可以違背,這一巴掌,就是要你記住這一點。”話畢,‘啪’的一聲響,又是狠狠的一記耳光,北堂尊越冷笑著,強行握住男孩的下巴逼他擡起頭來:“你有出息了,長本事了,嗯?用自盡來威脅幾個奴才,你的命,就這麽賤?這一巴掌,是叫你記住,本座的兒子,還沒有這麽不值錢!”

北堂戎渡死死看著他,陡然間突地大怒,團身朝北堂尊越撲了過去,沒有招式,沒用內力,也沒抽出任何兵器,只是像普通的地痞潑皮一般,用拳頭搗,用腳踢,拼命地和男人纏在一起去扭打,一邊厲聲嘶吼:“都是你!你為什麽要碰她?你要是不碰她,她也不會死!她是你妹妹,和你一樣都是北堂家的種!現在她死了!死了!”

北堂尊越沒有動手,只是一把抓住男孩的雙腕,箍住他的腿,不讓他亂踢亂打,直到北堂戎渡猛地用額頭狠狠撞上男人的下巴,北堂尊越這才惱了,將北堂戎渡一把甩到地上,隨即一腳踏在了他的胸口,讓他掙紮不得。北堂尊越森然冷喝道:“本座碰她……本座若是不碰你娘,又哪裏來的你!”

北堂戎渡被牢牢踩住,動彈不得,他躺在地上,眼裏狀若瘋狂的赤色漸漸褪去,忽然間低低地笑出聲來,直到北堂尊越踏在他身上的腳已經收回,他也仍然沒有爬起來,只是蜷縮起身子,低笑不止。北堂尊越看著地上那縮成小小一團的男孩,金色的瞳仁裏居然難得地閃過了幾分淡淡的溫情模樣,把那孩子抱起來,拍拍他的脊背,低喝道:“你是本座的兒子,這個模樣像什麽樣子!……好了,本座以後再不打你,好不好?安氏已經讓你親手殺了,你還想做什麽,本座也都由著你,嗯?”

北堂戎渡漸漸止了笑,然後沈默了一會,任憑男人抱著他。許久,藍色眼眸中的冷酷和嗜血慢慢淡去,北堂戎渡緊摟著男人的脖子,將額頭抵在對方的頸窩裏,輕聲道:“父親,娘死了……我,很難受……很難受……”

低啞的童音一分一毫地在男人耳際響起,那孩子緊抱著他的脖子,仿佛在尋覓什麽可以攀附的依靠,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這是他的孩子,有和他一樣的血,一樣的肉,會哭,會笑,聰明,狡黠,冷酷,是一個鮮活的,新奇的生命,或許不管是什麽人的一生當中,也總有一些人是特別的,即便是他這樣冷酷而無情的人,也會一不留神就在一日日,一天天的時間流逝當中,把這個流著他血脈的孩子不知不覺地放在了一個很特殊的,旁人不能替代的位置上……北堂尊越拍了拍男孩的背,他的眼睛形狀天生便是無情而涼薄的,但此時即便是那森然冷淡的目光當中,也依稀現出一絲可以稱作溫情的柔軟神色,哄道:“我的兒,本座知道你難受。”北堂戎渡的頭抵在男人的頸窩裏,不知是重覆還是詰問:“……你知道?”北堂尊越滯了滯,然後微微皺起眉,低聲說道:“好罷,父子母子,兄弟姐妹什麽的,本座確實不太清楚……”他低低笑道:“你祖父祖母從小也不如何管本座和北堂隕,不過是只教授我們武功之類的罷了,若是我們不能讓人滿意,便自有重罰……北堂隕和本座從小就知道互相爭搶,稍微大一些,便漸漸知道向對方暗殺,投毒,無所不用其極,本座十一歲那年外出打獵時,幾乎就被暗箭射死……所以父子母子,兄弟姐妹情分之類的,本座的確不是很清楚。”

他拍了拍兒子的脊背,道:“不過如果你死了,本座應該會很不快活,所以你現在心裏想什麽,本座大概也能明白一些……你娘沒了,你親爹卻還在,本座還在這裏,嗯?……你如果不喜歡有兄弟姐妹,本座以後就不要別的孩子了,你如果不願意讓人知道你的身世,本座就把所有見過咱們三個身上那處記號的人統統都殺了,除了本座和你,以後誰都不會知道這件事,好不好?”

懷裏的孩子卻不說話,半晌,北堂戎渡輕聲問道:“父親……你當初,為什麽要讓我生下來?”北堂尊越皺了一下眉,淡聲道:“那晚本座在吟花閣留宿,後來就發現了那個印記……北堂家的人,無論男女,生來就都有這個標記。”

那時他還只有十五歲,身下的少女從始至終都羞紅了臉,閉著眼睛不敢看他,只是顫巍巍地承受,層層羅帳後的羞澀呻吟與喘息,被翻紅浪的顛狂雲雨,然後在他將對方翻轉過來,準備再一次回味這軟玉溫香的那一刻,雪白肌膚上殷紅的那一小塊標記,就赫然映進了他的眼底……

北堂尊越摸著男孩柔軟的頭發,淡淡道:“後來她有了孕,本座見她倒是歡喜得很,既是如此,那就讓她生下罷,反正這件事只要本座不說,她也不會知道……”

父子兩人就這麽待在幽暗陰淒的大廳裏,唯聞冷風陣陣。良久,北堂戎渡松開了男人的脖子,輕輕推了推父親結實的肩:“……父親,讓我下來罷。”

北堂尊越放下了男孩。北堂戎渡走到棺木前,深深看了裏面的人許久,然後用力把棺蓋慢慢合上,跪在地面間連續磕了三個響頭。

外面不知何時已漸漸下起了雨,北堂戎渡站起身來,靜靜道:“父親,我如今也不小了,等娘下葬之後,我想出堡,出去增長些閱歷,磨練幾年……北堂家秘傳心法‘千錄訣’我早已通篇記熟了,可以自己慢慢修習,堡裏密閣中的武功我從小就被要求背誦,如今也能背住許多,足夠用了,有‘千錄訣’的底子,各式功法練起來都很快,只差以後自己花時間逐漸上手就是,已經不需要父親再教我了……無遮堡勢力遍布天下,如此,我便去各處試試自己有沒有真本事罷,或許能做出一點成績讓父親看看……北堂家,從來不需要廢物。”

他說著,走到男人面前磕了一個頭,“請父親大人成全。”

北堂尊越看著他,昏暗的光線中,男人站在角落裏,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於是就有長時間的等待。北堂戎渡跪在地上,安靜地維持著以額觸地的姿勢,直到北堂尊越劍眉一挑,森然吐出一個字:“……好。”

廳外,大雨如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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