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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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門口到府衙有一段路的距離,下馬,步行而至。

所有的一切就這樣撞入眼簾,不帶任何遮掩。

這裏不只有饑荒,還有瘟疫。

面容枯瘦如柴的人躺的遍地都是,也不做什麽,就是尋了處陰涼僻靜處哀嚎。有的閉著眼睛,腹部毫無起伏,也不知是否還活著。

穿著喪服之人擡著棺材,冥錢漫天散花,白色的紙錢像是雪花,被撒入空中,又飄飄蕩蕩往下墜,像是六月飛雪。

蒼蠅飛得到處都是。

一團一團不知是嘔吐物還是排洩物的東西幹巴巴黏在地面上,人就這樣躺著。

——這就是馬匹不能通過的理由。

人走都無下腳之處,一不留神就容易踩到人,更何況馬。

夏季氣溫高,東西容易腐敗。

難以言喻的氣味直沖人而來,避無可避。

便是經歷過最殘酷的戰場,眾人還是有些不適,劇烈咳嗽起來。

那守衛才似想起來什麽:“請各位找個東西捂住口鼻,這氣味難聞。”

已經受到沖擊的蕭啟等人:“……”你不早說!!!

守衛見他們控訴的表情,摸摸後腦勺:“嘿嘿,方才搞忘了,這一日日的事情太多,哪兒能記得住。”

帕子捂著口鼻,臉就遮了一半,視線卻無半點阻礙,街上的所有東西一覽無餘。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曹操《蒿裏行》這裏不是人間,是地獄。

到了府衙門前,這裏被圍得水洩不通。

說是叛軍的一群人卻只是提著鋤頭等物什守在門口,見他們來還往邊上讓了讓,讓他們進去。

“大人,求您行行好,放了我兒子吧。”

“大人,我娘子沒做錯什麽啊,關她做什麽,求您了,放了她吧。”

大門紋絲不動,沒人理會。

守衛敲了敲門:“是我。”

門房把大門拉開一條縫,放他們進來。

知府迎出來,得知蕭啟只帶了幾十人來,嘆息一聲:“將軍不該來的,不頂用的。”

能如何呢。

蕭啟:“門口是怎麽回事?”

知府:“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知府:“……”左右也沒別的事做,天天困在府裏想解決辦法,想得頭都禿了,講講也好。

等他說完來龍去脈,重重嘆息,對這事做了最後的總結。

“只有火燒,才能驅除瘟疫。”

“便是活人,也無所謂。”

“只要能留下更多的人。”

蕭啟:“那都是活生生的人!總會有辦法的,有大夫的。”

知府:“可藥材都用完了,大夫才十幾個,哪裏夠用?”這問題問出來,他就沒指望能得到什麽解答。

“來了就走不了了,我派人給你們安排個住處,各位,哎。”知府搖搖頭,愁眉苦臉走了。

***

沒有大夫,自然會有人送上來。

鎮西軍。

蕭啟上京之後,容初還是原樣地過,慣常地讀書配藥,替人診治,教授蕭石讀書寫字。她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蕭石養得比蕭啟更有文化。

主要是之前被蕭啟瞎說話

然後被林含柏調戲得臉紅。

西北已差不多安定了,京城裏有閔於安護著,蕭啟不會有什麽事的,容初就沒有跟著去,以她的身份,遠離京城才最好。

這日她才給蕭石布置了練字的任務下去,就有人來通知:“蕭大夫,大將軍請您過去。”

容初松開握住蕭石教她用力的手,拿帕子擦擦手上沾的墨水。

才道:“我隨後就來。”

心裏卻嘀咕:將軍找我有什麽事?關於林含柏麽?

說了要娶林含柏,她卻一直拖著。

她始終邁不出這一步。

謹小慎微的性子,改不了的。

可林宏巴不得女兒晚點嫁出去,才不會同容初說這事,即便林含柏催了又催,他自巋然不動。

此番,是有更重要的事。

林宏:“小蕭去都野城了。”

“都野城?”

是了,容初都不知道那地方發生了什麽,便是林宏,也是看了皇帝的聖旨才知道的。

“那地方發了瘟疫,還有叛軍,小蕭在去京城的路上聽說了,直接改了路趕過去,京城都沒去。”

“瘟疫?!”沒有人會比醫者更懂瘟疫,旁人關心自己與家人的健康、生死,醫者關心的是自己手上的每一條人命。

容初才安了心,寬慰自己京城裏有閔於安,蕭啟不會危險。

可結果她又惹出了亂子!

這孩子!

容初真是恨不得把她捆起來暴揍一頓,多大的人了還這樣,做事不管不顧的,惹人擔心。

林宏點頭,肯定她沒有聽錯:“夏季發大水,鬧了饑荒,災禍之後有大疫,出了亂軍。”

“沒有人肯去,皇上就把這爛攤子丟過來了。”

“皇上讓我們增援。你,想去麽?”

林含柏怎麽辦?

容初只猶豫了一瞬,就道:“我要去!”

林宏:“那柏兒怎麽辦?我不打算讓她去。”

容初:“我也不打算讓她去。我要去救人,還有看著阿啟。”

林宏:“那我去庵廬裏跟陳大夫說一聲,看看還有沒有人願意去的,明日就走吧,這事情耽誤不得。”

容初:“好。”

林宏:“柏兒那裏……”

容初:“我來說,我會給她一個交代的。”

林宏恩了一聲,選擇相信她。

這時候他覺得,自己閨女喜歡這人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是個有擔當的。

***

林含柏回來,容初努力擠出一抹笑來。

林含柏脫了練兵的盔甲,把盔甲放在架子上,一轉身,對上容初的眼。

容初似乎才洗過澡,頭發半幹披散在肩上,身披一件輕薄綢衣。

她眸光深邃,裏頭有些林含柏看不懂的情緒。

林含柏頓了頓,問:“怎麽這樣看著我?”

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拘了水往臉上潑,清涼的水順著脖頸滑落進衣領深處。

容初莞爾,站起來,把幹凈的帕子取下來給她擦臉:“我是不是沒對你說過一句話?”

林含柏舒服地仰頭享受容初的服務,把衣領往下頭拉了拉,順著她的話問:“什麽話?”

“《靈樞?本神》說,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容初緩緩道。

林含柏:???怎麽突然開始講課了?

“你不是知道我最受不了文縐縐的東西麽?”

容初手裏的帕子又轉移到林含柏的手上,她輕柔地,擦幹她的每一根手指。

“我一向把醫術當作我畢生的追求,所以只埋頭醫書,通篇背誦。便是到了這種時候,我也只能想出這句話來。”

容初看著林含柏的眼睛,手輕輕托起她的臉,眼裏再不是躲閃不及的模樣:“一如這句話所言。”

她將吻印在了她的眉心,虔誠至極:“林含柏,我心悅於你,你是我心之所向,意之所存。”

“或許在很久以前我就喜歡上你了。”不然不會從小就拒絕不了你的要求,不會縱容你在我身邊胡鬧。

吻從眉心挪到了鼻尖,轉而向下:“抱歉,讓你等了我那樣久,抱歉,遲遲不敢回應你。”

我只是怕,怕未知的一切。

感謝你的勇敢。

她說:“我心悅你,林含柏。”

淚,是什麽時候落下的。

林含柏顫抖著身體,說不出話來。

她以為自己的主動、倒貼,在容初那裏或許是一種負擔。

她的追隨,能夠得到在容初身邊賴一輩子的結果就已經是萬幸了。

林含柏從未奢求過能得到容初的告白。

可她偏偏就是這樣說了。

一貫被動之人,罕見說了情話,還是一大通。直把林含柏給砸懵了。

方才的濕帕子還未放下,容初輕柔拭去她的淚,笑了:“說你是小哭包,怎麽長大了還沒半點長進,還是這樣愛哭,這麽大的人了,羞不羞?”

林含柏撞進容初懷裏,臉埋在她肩上,磨蹭著擦幹眼淚,嘴硬道:“不羞不羞,我才不要臉,要臉怎麽可能追得到你?”

她身上還有著沐浴後皂角的香氣,林含柏忍不住深吸一口。

容初失笑:“我不是在這裏嗎?你就只知道哭?”

林含柏擡起頭來,迷茫地望向她,眼裏明晃晃幾個大字:不然還能如何?

容初湊近她的耳,這帳中分明只有她二人,她卻像是說悄悄話一樣,壓低了聲音:“你就不想……做些別的什麽?”

別的,什麽……

林含柏楞了幾瞬,恍然大悟,不敢置信,真的是她所體會到的那個意思麽?

連親吻都會害羞的容初,居然有一天會主動至斯。

林含柏不動聲色把手挪到身後,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她疼得眼淚都冒出來了。

是真的!

不是在做夢!

容初真的同她說明了心意,還要與她更進一步!

這世上還會有比她更幸福的人麽?!

林含柏呵呵傻笑,眼角的淚還掛著,嘴邊的弧度卻越來越大。

容初無奈,仔仔細細替她擦幹了眼淚,喚她回神:“行啦,別傻笑了,天都快黑了,你不想做些什麽?”

林含柏點頭如搗蒜:“想想想!”

容初:“你去擡些東西把門封上。”

“可是你還沒吃飯,餓著不好吧……”林含柏猶豫道。

“這種時候,還吃什麽飯?我不餓,你呢?”

當然不餓!林含柏一個勁搖頭。

“那就快些去吧,抓緊時間。”

林含柏生怕她後悔,如擡線木偶般聽她所言。

等門被封嚴實,確保不會有人闖進來或者從門縫看到什麽,林含柏才回到容初身邊。

容初牽了她的手,帶她來到洗漱的銅盆面前,把她因為擡東西給染臟的手又洗了一遍,仔細擦幹。

然後,吹熄燭火,拉著林含柏到了床邊。

腰帶解開,衣物墜地,鞋襪蹬開。

竹床發出咯吱的不滿聲響。

容初摟住了林含柏的脖子,在她耳邊道:“愛我。”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10-1422:48:01~2020-10-1522:37: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唯初2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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