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 壤駟嘉志說這話，他自己都心虛。

《淩音四訓》中配插圖的內容，只有收錄的炎和年間李春香院士所著經典——《百草經著》中，才有。

而且《百草經著》的內容十分靠後了。

這些閨秀縱使背書, 也都是從頭背。三天時間, 很少能有人背到這麽後面的。

就算是提前從親族手中拿到《淩音四訓》的閨秀, 也很少去看這一篇。

不是杏林世家出身的閨秀，對醫理一般很難感興趣。

而且，自己也不可能去考她們這個。沒人押題會選擇這一篇的內容來記。

但這是世子的吩咐, 他不敢不聽。

心中不住納悶，世子之前明明吩咐老夫要多多照拂楚靈玥, 怎麽現在還給這位閨秀出開難題了？

世子爺這也太反覆無常了吧？

姜清涵和卓君婭都在心裏把壤駟嘉志狠狠罵了一通，擔心地看向楚靈玥。

這答不出, 按照書院規矩, 可是要打手板的。

楚靈玥依舊淡然, 手指示意小青研磨。

須臾，提筆寫道：“補血藥材。從右到左依次是：當歸、延胡素、黃芩、蒲黃、劉寄奴草、白芍、紫河車。”

只是, 她心裏雖然清楚答案, 但書寫這幾種藥材時, 手卻並不利索。

待寫完“紫河車”時，她已是滿頭虛汗。

窗外，南宮琰眸色一沈。

玥兒不是裝的, 她是真的疼。

……究竟是怎麽回事？

沈婉瑜看她一筆一劃寫出答案, 已是目瞪口呆。

待小青將宣紙呈到壤駟嘉志面前, 壤駟嘉志驚呼內容、順序一字不差時，沈婉瑜更是覺得嘴裏發苦。

她確定這不是楚靈玥提前賄賂壤駟嘉志才知道的答案，因為這根本就不是壤駟嘉志出題的風格。

這個楚靈玥, 是真的知道。

沈婉瑜咬牙，環視一眾閨秀瞠目結舌的表情，心中更是憤懣。

她本意是想羞辱楚靈玥，這下，反倒成就楚靈玥“過目成誦”的美名了！

楚靈玥不用挨手板，壤駟嘉志心下總算松了口氣。

畢竟，楚靈玥可是幫他那個孽障侄子還了兩萬兩的雪花銀。

他這人雖然算不得光明磊落、正人君子，但還沒有無恥到拿了銀子不辦事的地步。

壤駟嘉志道：“楚靈玥答得非常好！不愧是今年淩音書院百花榜首。大家，要多向她學習才是。”

沈婉瑜道：“壤駟先生！不如，再讓學生考她一題，如何？她若還能答上來，我便承認她的確是洽聞強記，沒有耍小手段。”

壤駟嘉志吃吃道：“這……”

楚靈玥沙啞著聲音道：“……你問吧。”

沈婉瑜笑道：“我這題目，絕對難不倒楚姑娘的。就請楚姑娘寫下《淩音四訓》卷八的內容——怎麽樣，不難吧？”

的確是不難，卷八的內容在座的閨秀們也都能背得出來。

可這一卷，總共千字。

科舉做文章也不過如此。

如今誰都能看得出來，楚靈玥已疼得臉色慘白。沈婉瑜讓她提筆寫下這一千多字，不就是存心跟楚靈玥作對嗎？

閆素素一臉得意，小聲哼道：“活該。”

羅茵蓉自然也樂見楚靈玥被人整。

楚靈玥深深看了沈婉瑜一眼，忍著疼，吃吃道：“……如你……所願。”

她艱難地提筆，慢慢寫道：

“仁者，憯怛愛人，謹翕不爭……”

寫到這時，楚靈玥忽然咳嗽一聲。

小青會意。

手指暗藏的碎石子捏在指尖，猛地往沈婉瑜身上打去。

沈婉瑜吃痛，重心不穩，一個踉蹌直接撲到楚靈玥身上，兩人一同摔倒在地。

楚靈玥尖著嗓子，扯出殺豬般的叫聲，響徹整個庭院。

“——啊！我要死了！”

“快！快扶起來！快扶起來！”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沈婉瑜攙扶起來。

正要去扶不住哀嚎的楚靈玥時，姜清涵攔在面前，急道：“現在不能動她！若是移動不當，讓斷骨刺進心肺中，就麻煩了！”

卓君婭道：“姜姐姐說的是。”

又吩咐自己婢女道：“春燕，速去請禮院女官和院醫來。”

這時就聽門外宣喏：“秦國公世子到！”

話音落，除了持續發出殺豬叫的楚靈玥，其他人都頓時安靜了下來。

閨秀們又驚又喜，沒想到竟能在淩音書院見到世子！

一時無不猜測，世子來書院做什麽？

但看見南宮琰臉色，誰也不敢出聲詢問。

“我要死了！”楚靈玥不管這茬，繼續躺在地上殺豬叫。

南宮琰臉色已差到極點，問迎上來的壤駟嘉志，“怎麽回事？”

壤駟嘉志吃不準世子對楚靈玥的態度，只好如實稟報：“啟稟世子，這位沈家的閨秀沒站穩，一下撞在了這位楚姓閨秀身上，壓了傷口……”

“我要死了！”

“賽華佗！”還不等壤駟嘉志說完，南宮琰便臉色鐵青地大喝。

賽華佗趕忙進來，為楚靈玥問診。

“——我要死……”

“姑娘先忍著不要說話，讓老夫幫你看看。”

楚靈玥悄悄眨了眨眼睛，賽華佗會意，一臉凝重道：“這一壓，恐怕肋骨已刺進肺部，憑針藥沒法治，當須刳割。先飲麻沸散，待這位姑娘失去意識時，再用小刀切開胸腔，摘取碎骨，縫合患處，再以藥輔之，百天後當可治愈。”

“啊！這下真的要死了！”楚靈玥兩眼一翻。

閨秀們一聽要切開胸腔，又聽楚靈玥這麽哀嚎，全都聽得膽戰心驚。

更有膽小的被嚇暈了過去。

“切開胸腔？那對患者而言豈不是在拿命去賭？”

說話這人是楚靈玥的同舍，就是最先住進東閣的那位閨秀，叫閔柔。

她一直為人低調，和楚靈玥她們也從未說過話，沒想到這個時候她會為楚靈玥說話。

卓君婭沈吟著，道：“刳割治療並不是沒有先例。《後漢書》中有載，昔年華佗神醫醫治患者腹腔腫物時，便是用此法。藥王谷幾千年傳承，相信賽前輩也深谙其道。”

賽華佗欣賞道：“這位姑娘真是博學多識。”

“只不過……”卓君婭嘆道，“切開胸腔再縫合，定會留下疤痕。於女子來說……”她已不忍再說下去。

女子胸口有疤，以後還怎麽嫁人？

何況楚靈玥還是這麽沈魚落雁的女子。

姜清涵並不知沈婉瑜摔倒是小青所為，以為是她故意的，怒道：“沈……”

她本想指責，沈婉瑜你太過分了！

但剛一張嘴，就在楚靈玥的暗中示意下，被小青急忙拉住。

鐘離憂現在不在盛京，光憑楚靈玥的力量，罩不住姜清涵。

所以，不能讓姜清涵得罪沈家。

而是改為小青來罵：“沈婉瑜，你太過分了！你這是存心要害我們小姐！就算小姐這傷治得好，你要我們小姐以後怎麽嫁人？！”

沈婉瑜杏眼圓瞪，好你個賤婢！輪得到你來教訓本姑娘？

剛張口準備叱咤小青無禮，就見南宮琰忽然冷冷道：“沈婉瑜，又是你。”

沈婉瑜一噎，慌忙解釋道：“世子，你不要聽這賤婢血口噴人。臣女哪裏有陷害楚靈玥，臣女這一跤跌得莫名其妙。我看……我看是楚靈玥跟這玩苦肉計，反過來陷害臣女才是！”

小青罵道：“你當我家小姐有病，就為了陷害你，還賠上自己的一生幸福，以後連人家都許不了？”

沈婉瑜道：“你……！”

楚靈玥繼續嚎：“我要死了，疼死我了！”

小青嗚咽道：“你……你害我們小姐留下疤痕，你、你賠我們小姐！”

“我要死了……”

“小姐，你、你不要死！”小青跪倒在地大哭，“你放心，閻王爺不會放過那些惡人的！”

又瞪向沈婉瑜，“你若是害死我家小姐，我們小姐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一眾閨秀：……（你到底是想讓楚靈玥死還是不想讓她死？）

沈婉瑜倒是被這主仆倆嚇住了。

而這時，不止禮院掌院，就連書院院士也來了。

楚靈玥在書院病情惡化，書院當然得承擔相應的責任。

現在聽小青這麽說，自然是趕緊把全部責任都推到沈婉瑜身上。

掌院道：“沈姑娘，按照書院規矩，你的確是該賠償這位姑娘的一切損失。”

南宮琰沈聲道：“先救人！賠償的事，稍後再說。”

玥兒骨折是假，但她疼得臉色發白卻是真的。

看她疼成這樣，南宮琰的心都快碎了。

哪裏還能繼續跟他們矯情？當然是趕緊先把人帶走，先給她止疼要緊。

賽華佗命人擡來一副擔架，眾人小心擡起楚靈玥。

白瑩收到消息，這時也趕到。

對眾人說道：“司察司有義務保護患者安全，楚姑娘還是交給我們。”

揮手吩咐侍衛，“將人送到醫館，都小心擡著！”

賽華佗道：“刳割治療非尋常大夫能為，還是老夫跟去醫治吧。”

白瑩道：“好，請。”

楚靈玥這時虛弱著道：“……承蒙相救……可這醫藥費……我付不起……還是死了算了。”

南宮琰知道她故意的，但聽見她咒自己死，心裏十分不高興。

連帶語氣也帶著些怒氣：“這女子是為救長樂公主而身受重傷，她若是有個意外，那將有損皇室體面。賽華佗，盡管用好藥醫治，至於所需一切費用……”

他眸中寒芒狠狠刺向沈婉瑜，“就跟沈家要。”

沈婉瑜一滯。心裏無限委屈，但她沒膽子反駁南宮琰一句。

楚靈玥這才心安理得地讓侍衛擡走她。

姜清涵和卓君婭本想陪著一起去，但奈何書院還未下課，她們走不了。

院士這時微笑著走到南宮琰跟前，道：“世子今日蒞臨書院，可是為的答應成為學官一事？”

一眾閨秀恍然大悟。

原來之前的傳言是真的，世子真要來教她們書法課？

南宮琰道：“本來是。不過，本世子現在另有要事，這件事，改天再說。”

說完，理也不理旁人，徑直走了出去。

剛出庭院沒幾步，他便施展輕功，快速追上楚靈玥他們。

楚靈玥已被擡上馬車。現在沒了外人，自然不用再演戲。

南宮琰鉆入車廂，一臉焦急道：“玥兒，你究竟哪裏痛？”

楚靈玥一訝，“欸？世子怎知……”

南宮琰急急打斷她，“你臉白成這樣，還想瞞我？賽華佗，玥兒究竟怎麽了？”

賽華佗一臉尷尬，欲言又止。

楚靈玥拉拉南宮琰袖子，狼狽道：“世子，我那個……不是什麽大毛病……”

“賽華佗！”

賽華佗幹笑道：“楚姑娘，你還是自己說吧。”

言畢，拉著小青出了車廂，坐在車轅，給他們兩人留下私密空間。

楚靈玥羞紅著臉，吃吃道：“我是……因為肚子疼……”

“怎麽肚子會突然疼？”

楚靈玥更是尷尬。

世子，你這是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啊……

只好忍著羞赧之意，豁出去了：“我算著今日來葵水……所以早晨特意灌了幾杯冷水，又吃了幾串辣椒，因此現在才會肚疼難忍……”

為了讓她看起來真的是因為肋骨骨折作痛，所以才出的苦肉計。

南宮琰一呆，旋即，臉色深沈。

“你……！誰允許你這麽作踐自己的？”

“我也是為了讓自己看著逼真嘛……”楚靈玥小聲犟嘴。

“就為了坑沈婉瑜的銀子？”

南宮琰真是要被她氣瘋了！

銀子能有她的身體重要？這麽不知輕重！

楚靈玥微微一笑：“那是她自己活該，非要難為我，我這才反過來碰她的瓷……哦，就是反過來坑她的意思。”

“楚靈玥！”

南宮琰石破天驚一聲吼，震得楚靈玥抖三抖。

……世子好像真的發飆了。

從沒見過他這麽生氣的樣子。

楚靈玥蔫了，喃喃道：“世子你別生氣……我知道錯了。你別擔心，不是什麽大問題，一會兒喝點姜糖水暖一暖就好了……”

南宮琰長長籲了一口氣，他拿她，真是一點鬼辦法也沒有。

收斂怒氣，掌心運上內力，覆在她的小腹上，以陽柔之力為她驅寒鎮痛。

柔聲道：“這樣會不會舒服一點？”

楚靈玥像小白兔一樣，乖巧點頭。

世子輸送內力，的確是比姜糖水管用多了。

“謝謝世子。”

“早晚被你氣死。”南宮琰輕輕橫她一眼。

“……呃。”楚靈玥吐了吐舌頭。

“還敢扮鬼臉，吐舌頭？”

南宮琰忽然湊近，兩唇只距咫尺，“想讓我把你舌頭咬下來嗎？”

楚靈玥趕忙縮了回去，訕訕道：“不敢了！”

“嗯？”南宮琰又近一分，唇瓣輕觸她的。

楚靈玥臉頰瞬間緋紅，腦子裏轟地一聲，感覺要炸了。

南宮琰磁性的嗓音喑啞著道：“舌頭伸出來，本世子要好好懲罰你才行。”

他每說一個字，唇瓣就會碰到她一下。

“世子……不帶你這樣戲弄臣女的……”

南宮琰輕笑一聲，稍微退開一些，道：“看在你肚子疼的份上，先給你記著。以後再犯錯，兩罪並罰。”

“啊嗚……”楚靈玥臉被招逗的通紅，微垂下頭。

世子你……你這樣天然地撩人，這，這誰能頂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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