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晏北風擦了擦汗, 道：“殿下，鐘離少主身體抱恙，為了不耽誤評選，特意舉薦了這位姑娘代替。”

“當然了, 這位姑娘的琴技, 已經獲得了我們仙音閣的認可。做評委, 是完全有資格的。”晏北風又補充了一句。

將長樂公主和鐘離憂的座位安排在一起，完全是他的失誤。為了挽回，他願意以仙音閣的招牌為姜清涵擔保。

而且, 異星霄都說，姜姑娘的琴技沒問題。

姜清涵的人品, 他也知曉。

晏北風自然是願意相信他們的。

“北風，怎麽回事？你怎麽把姜姑娘安排在評委席了？”聞青走過來, 小聲問。

雖然姜清涵戴著面紗遮住了容顏, 雖然晏北風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但聞青一眼就認出，這女子, 就是姜清涵。

晏北風略有些驚訝, 但明白現在不是問青哥, 是怎麽認出姜姑娘的時候。

他湊上去，小聲嘀咕道：“是我不好，把公主和鐘離少主安排在了一起。鐘離少主為了避免尷尬, 找姜姑娘代替他做評委。聽說異星霄的琴技就是受姜姑娘指點, 才有了今日的境界。鐘離少主也一力擔保, 所以才……”

聞青聞言，看向姜清涵。

心中，滿是疑問。

不僅是秦國公世子, 這小女子和匠心閣的少閣主關系也這麽融洽？

不知為何，聞青心裏，隱隱感到一絲不開心。

長樂公主嘴角擒著倨傲的笑，剜了僵住的姜清涵一眼，挑釁地看向臺下的鐘離憂。

“她有資格？什麽時候，賤妾也有資格擔任仙音閣音會的評委了？”

長樂公主冷哼道，“鐘離憂，你居然把你的兩個妾室都帶了來，還讓妾擔任評委，你也太藐視音會了。”

臺下一片嘩然。

像這種場合，妾室是沒資格參加的。

別說是賤妾，級別較高的社交會，那些權貴世家的庶子女們都沒資格出席。

妾？

聞青怔怔看著姜清涵，眸中氤氳漸升。

她不是跟世子關系匪淺？又怎麽會成了鐘離憂的妾室？

他所認識的姜清涵，門戶雖低，但有錚錚傲骨。

與那些世俗女子不一樣。

她星羅棋資質奇佳，若是考入淩音書院，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他所了解的姜清涵，明明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為巴結權貴不擇手段的人。

怎會甘心給人做妾？

聞青握緊了雙拳，瞳孔凜然地一縮。

這個問題就像一條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長樂公主仰起頭，鼻孔都快撅到房頂上去，鄙夷不屑地瞪著鐘離憂，一臉嫌棄。

鐘離憂拒絕聯姻，還納了兩房嬌妾羞辱皇室，讓長樂公主心中很是記恨。

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只有她拒絕別人的份，什麽時候輪到鐘離憂來拒絕她了？

技之一族後裔又怎樣？軒轅王室早滅族了！

鐘離家不過是大盛的奴才，他們紫家皇族的奴才。

區區奴才，膽敢以下犯上，藐視她這個公主的權威？

鐘離憂就該像條狗一樣熱情追求她，然後被她狠狠甩掉才對！

所以長樂公主十分針對鐘離憂。

只要碰見，就會找茬。

仿佛只有這麽做，才能扳回她公主的顏面。

鐘離憂看著長樂公主，就好像在看著一個白癡。

他扯了扯嘴角，掛著輕蔑的冷笑，道：“紫舞，本少聽說你很寶貝萬花鏡？宮女不小心濺上一點茶漬，都被你杖斃了。看來是非常滿意我們匠心閣的產品。”

臺下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萬花鏡固然珍貴，但不過灑上一點茶漬，擦掉就是。

宮女縱然要罰，但罪不至死。

這位公主的惡毒，是出了名的。

宮女喝道：“大膽！竟敢直呼公主名諱！”

鐘離憂眸如刺骨寒芒，只是瞟那宮女一眼，便讓對方瑟縮到不敢再出聲。

紫舞也被他氣勢所迫，勉強定了定心神，吃吃道：“關……關你何事！你還想管本宮不成！”

“那你可知，你如此寶貝的萬花鏡，是誰設計的？”

眾人一愕，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難道不是鐘離家設計的？”

匠心閣出品的珍玩，眾所周知，大多都是鐘離家自己設計發明出來的。

技之一族，千年傳承。別人，也沒這個能力和頭腦。

鐘離憂笑了笑，道：“設計萬花鏡的高人，正是我旁邊這位‘異星霄’。”

所有人都楞住了，齊齊看向楚靈玥。

聞青和晏北風也是不可思議。沒想到，異星霄厲害的地方，不僅是高超琴技。

鐘離憂道：“萬花鏡於她來說，不過如毽子一樣的小玩具，算不得稀奇。出自她手的非凡發明，還多著呢。哦對了，下個月匠心閣準備發售的‘千裏眼’，正是這位異星霄大師的新作品。我們稱之為望遠鏡。有它輔助，百丈以外的遠景，一如眼前近景般，清晰明了。”

話音落，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有史以來，還從未出現過能協助人類遠視的道具！

鐘離憂親口說出，自不會假。

沈琮之忍不住道：“鐘離少主，不知你口中這望遠鏡，具體哪日上市？我沈家先預定五支。”

“我們上官家也是，先訂購十支。”

“我呼延家預定五十支。你開價吧，訂金現在就可支付。”

“我也一樣！”

“我家也是！”

眾人仿佛忘記此時身處音會，全被這曠古發明勾起了興趣。

尤其是呼延家嫡長子，呼延冀。

若是給呼延家幾位心腹大將裝備上望遠鏡，那赤羽軍的整體實力又會上升一個臺階。

楚靈玥有點忍俊不禁。不愧是大錢袋子，懟公主的同時，還不忘借著音會，為即將問世的商品宣傳一波。

鐘離憂微笑著點了點頭，張開雙手，道：“各位請坐下。今日音會，鐘離府不好喧賓奪主。各位如若對望遠鏡感興趣，待音會結束，我們私下商談。”

又看向紫舞，嗤道：“紫舞，像異星霄這樣優秀的人才，那是要捧在手心裏的，本少怎麽可能委屈她做妾。”

幾家顯赫世家的嫡子聽了，也紛紛讚同點頭。

優秀的人才需要盡心拉攏。

何為拉攏？

——賦予能令對方滿足的權利與地位。

越是有才能的人，越看重身份地位。

哪怕配給族中庶子為正妻，也不能委屈這樣優秀的人才為賤妾。

權貴世家的庶子可不卑賤。有時，家中嫡子反倒沒有庶子優秀。

只是金字塔社會，嫡子的身份比庶子高一階。

即便如此，做庶子妻也比做嫡子妾要強。

鐘離憂道：“異星霄是我們鐘離家的座上賓，是我鐘離憂的至交。而這位姑娘，是異星霄的好朋友。異星霄的朋友，自然也就是鐘離家的朋友。紫舞，你的言辭，對她們而言，簡直是一種侮辱。”

他一字一字道：“有誰敢對我們鐘離家的朋友不敬，本少，一定會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有鐘離憂這句話，今後，即便有人查出了姜清涵的身份，也沒人敢輕易對她出手了。

因為鐘離家的報覆，是相當可怕的。

上古傳承，各種機關要術，加上護衛大盛的一切軍備都是鐘離家生產。這樣一個強大的家族，誰敢輕易招惹？

古往今來，想要滅了鐘離家的，全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甚至，有被滅族的。

而鐘離家，依然如山屹立，根基毫不動搖。

紫舞想回嘴，卻被他淩厲氣勢所懾，根本說不出話來。

晏北風趕忙扯了扯聞青的衣袖，擠眼睛小聲道：“青哥，她們只是鐘離少主的朋友。”

聞青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臉上雖然淡漠，但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尤其是聽到，姜清涵只是因為異星霄的緣故，才和鐘離憂有瓜葛的時候，眸中的陰霾也漸漸淡去。

原來——如此。

心裏郁結的那口氣，一下子就釋然了。

“尤其是異星霄這樣超群絕倫、出類拔萃的才女，即便嫁給本少為妻，本少都覺得是委屈她了。”鐘離憂一邊趁勢拍馬屁，一邊偷偷看小丫頭。

果然，楚靈玥被他吹的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拉拉他衣袖，小聲道：“其實你也不用如此妄自菲薄……”

嫁給你，分明是我高攀。

“那，你嫁我為妻？”鐘離憂也悄咪咪道。

“滾。你還是妄自菲薄會兒吧。”

鐘離憂遺憾地撇撇嘴，沒套路成。

他環視眾人，最後瞪向紫舞，霸氣十足道：“現在你還要說，她沒有資格做評委嗎？”

紫舞氣的渾身發抖。

兩人好歹也算是有過婚約的。現在當著本宮的面，把另一個女子捧得那麽高，這分明是在打本宮的臉！

他分明是在指桑罵槐，說本宮比不上異星霄。

這時，一公子起身，道：“音會的評委，都是由歷屆冠軍擔任的。這位姑娘今日是第一次在音會露臉，誰知道她琴技如何？若是鐘離少主做這評委，甄某絕不會反對。可若讓這位姑娘做評委，甄某第一個不服。”

這人叫甄永逸，乃工部侍郎嫡子，書香世家，紫舞公主的追求者。

聞青臉色一沈。

晏北風臉色也不好看，懟道：“甄公子莫忘了，這位姑娘的琴技，是我們仙音閣認可了的。”

甄永逸一僵，隱隱有些發怵。但為了討好公主，他今天豁出去了！

“既然如此，那我第一個試琴，還請諸位評委品評品評。能被仙音閣認可，想必姑娘琴技卓絕，必能指點甄某一二。”

晏北風想說什麽，卻被聞青大手一攔。

“她可以。”

僅三個字，便代表聞青對姜清涵的信任。

倒是姜清涵本人很慌，向楚靈玥投去求助的眼神。

楚靈玥對她點點頭，以示鼓勵：放心吧，你可以的。

姜清涵深吸一口氣，客氣道：“甄公子，請。”

甄永逸落座，架勢十足。

錚錚琴音，一曲終了。甄永逸轉頭，“怎樣？”

紫舞第一個表態：“本宮覺得很好。”

聞青面色沈靜，但眸色清冷。

鐘離憂嘴角直抽，楚靈玥也不住搖頭。

難怪世子說，現在的皇室，良莠不齊。今日一見，果然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其餘幾位評委的表情，也都很尷尬。

有點同情這位白衣姑娘。

公主沒說話還好，如今公主說“好”，她若貶低，那就是駁了公主面子。

這位公主可是位錙銖必較的人。除了世子和鐘離憂，盛京哪家還敢公然和公主叫板？

甄永逸見姜清涵半天不說話，得意洋洋道：“怎麽，說不出來了？”

姜清涵微微一笑，和氣道：“甄公子，你今日心氣太過浮躁，反倒演繹不出這《水月吟》清雅高寒的意境來。凡音之起，由人心生。

“先賢《禮記·樂記》曾雲：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啴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啴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

“《水月吟》蘊含的是雅、清、靜、遠的佛家境界，想要將此曲完美演繹出來，首先要雪其躁氣，釋其競心。甄公子琴技不差，可惜過於執著一個‘爭’字，被過多雜念紛擾，所以在取音多寡之間就沒能恰如其分地發揮好，反倒落了下乘。”

一語畢，滿場皆靜。

晏北風都聽呆了，姜姑娘這麽牛掰的嗎？

不僅通曉曲名，達其意境，還能聽出甄永逸琴聲中的浮躁好勝之氣。

反正他是沒聽出來。

而且姜姑娘還能引經據典，這已經不僅僅是琴技高超了，學問也高深得很啊！

話說的也極其有水平，點評中肯之餘，還給甄永逸留了情面。

聞青望著她，滿滿都是欣賞。

“她說的，正是我想說的。言武究肌理，談琴論氣韻。武有武德，琴有琴德。想要詮釋樂曲，最重要的就是講究一個‘德’字。這樣才能端正自己的性情，使其歸於中和，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琴師。心不和則音不清，德不正則技不實。”

聞青這話說的，含沙射影在罵甄永逸德不配位了。

紫舞心裏雖氣，但什麽都不能說。

她所愛慕的南宮琰，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不精通。

南宮琰曾公開表明：聞青的琴，遠在本世子之上，大盛第一琴師，名副其實。即便稱天下第一琴師，也不為過。

她為了取悅心上人，自然不能批判聞青一句。

否則，那就是打南宮琰的臉，會讓南宮琰生厭。

紫舞只能訕笑道：“聞公子……所言極是。本宮方才給他留了幾分薄面，所以才未點出他的不足。現在想來……本宮身為公主，自然不能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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