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著覆雜的心情，季玨忱在N大圍墻外的一張長椅上發現了“流浪”的陸瞿。

昏黃的路燈下，陸瞿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校園外的長椅上，頭頂上的夜空灰蒙蒙的，幾顆星星閃著幽幽的光。已經移到西南方的獵戶座盡忠職守般地指示著人們季節的輪轉與更替。

季玨忱遠遠的看著一身孤寂的他，忍不住鼻子直發酸，這孩子打算倔到什麽時候呢，氣家裏人不給他留後路？憂自己未來難蔔？還是打算破罐子破摔？

看到季玨忱出現在眼前，陸瞿並沒有吃驚，想是預料中一般，擡頭還對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來了？”陸瞿輕輕往一邊挪了挪，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季玨忱坐。

“你猜到了？”挨著陸瞿坐下，季玨忱聞到了淡淡的酒味。

“怎麽還會猜不到呢？”陸瞿咧嘴一笑，可季玨忱覺得比看他哭還難受。

“在北京找個兼職不難，可薪資高的就太少了。可最近兩個多月，我卻順得不得了，好幾個工作都可以拿回宿舍做。就在剛才還接到以前的一個老主顧，以前翻譯一集電視劇給500，還會被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現在竟然主動漲到800了！缺人手？誰信呢，北京城是什麽地兒，一個磚頭砸下去，十個人裏面就有6個人頂著重點一本的頭銜，另外四個，三個碩士、一個博士。”陸瞿說著這個聽來的冷笑話，擡頭看了看季玨忱，“從我第一次踏進北京到現在，能幫我到這份兒上的，除了你，沒別人有這本事了吧？”

季玨忱無奈地點點頭，“所以你拒絕。”

“不。”陸瞿輕輕說。

季玨忱以為自己聽錯了，直直地看進陸瞿的眼睛裏。

“我還沒有那麽清高。”陸瞿自嘲的笑了，“我只是已經湊夠了下年的學費和生活費了。接下來，我要好好度過我人生中最後的學生時光了。”看季玨忱不解的眼神，陸瞿解釋道，“我已經申請了提前畢業了，等明年我真正上了班，怎麽著工資也會比兼職賺的多吧。”

“非得要這麽拼嗎？”季玨忱不無憐惜地說。

陸瞿苦苦一笑，仰頭看著天上遙遠的、忽明忽暗的點點星光說，“我是個褔淺命薄的人，從小到大，我所有的東西都需要我拼盡所有的力氣才能得到。我心頭一直憋著一鼓勁兒，那就是不為自己活，也要為了自己的家人活。可我沒想到，前段時間，我大哥結婚為了湊錢，把本來留給我的一塊房基地賣了，因為他們覺得我用不到。我那時候才意識到，我在他們心中已然成了偶爾回鄉的客人。我剛又好好算了算，從我上高中起到現在，七八年的時間裏，我一共在家呆了19天，今年回家，好多的人我都認不出來了。”陸瞿轉頭看季玨忱，“為了得到對我很重要的東西，我就得拿同樣不可或缺的東西來換，因為在我這裏，我什麽都不富裕。”陸瞿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水晶一樣的光，等季玨忱再要仔細看時，陸瞿卻輕輕轉過頭去，右手狀似無意地擡起撥了撥額前的碎發。

過了片刻後，陸瞿長舒一口氣，讓自己的聲調聽上去和平時一樣，“也不怕告訴你，我並不想接受你買的衣服，可我知道，那些衣服很好，穿出去也很體面，而事實上也是，很多對我來說很重要的場合，我都穿了它們，有時又為了為可憐的自尊裝門面穿它們，結果前前後後不知道穿了多少次。就像最近也是，我不想接受你的恩惠卻也在接受著，我否認不了。”

陸瞿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可發現不管用，再次長長的吸了一下，當仍舊無濟於事時，他放棄了掙紮，擡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而眼淚還是簌簌地落了下來。

季玨忱猶疑著擡手輕輕拍了拍陸瞿的背，最後輕輕地攬住他的雙肩，滿溢的是安慰呵護的意味。

季玨忱幽幽嘆了口氣，“我明白了。”季玨忱難得聲色和緩地安慰人，“你用你的親情換了你的學業，你打算再用金錢換回你的親情。可現在的你是，親情和金錢都少得可憐。”又輕輕拍拍他的肩，“可就那少得可憐的金錢，還是你拿自尊從我這裏換走的。是吧？”

被人說中心事的陸瞿，眼淚流的更兇，頗有泛濫之勢，根本收不住。

“其實，在你的心中，家人的一切最終還是高於一切的是吧，只要他們過得舒服了，自己吃點苦、受點罪，都是沒有關系的是吧。”平和的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對如此“善解人意”的聽眾，陸瞿那長久壓抑的情緒一下子得到了很大的抒發，借由這滾滾的淚水，來洗刷自己疲累的心。

狠了狠心，季玨忱把心中的惡魔放了出來：“那你為什麽不再做一次交易？”

如果那夜季玨忱沒有找到陸瞿，如果那夜陸瞿沒有喝酒，如果當時的陸瞿沒有陷在自怨自艾的情緒中，那麽之後的結果會完全不一樣。而許多年之後，陸瞿會覺得當初自己遇上的那點事情，完全算不上什麽事兒。

可是一直自詡聰明，卻又二十幾年根本沒見過真正天地，只活在自己世界裏的陸瞿，在心靈最脆弱的夜晚碰到了季玨忱，碰到了那個披著“知心哥哥”外衣的大灰狼。而在酒精和哀怨催發下的陸瞿，只能被季玨忱誘拐了。

“你不要一副被嚇到的樣子，你聽我說。我問你，你們同學給人做家教，一個小時大約多少錢？”

“25到30塊。”

“一天24個小時，一個月30天。”季玨忱略微合計了下，“這樣吧，我一個月給你3萬，你就當我個舍友，不得了。”

陸瞿愕然地擡頭看著季玨忱，楞了一小會兒，“你……還是要包養我？”

季玨忱很哥們兒地拍拍陸瞿的肩，“你想呀，既然有了錢就能解決所有的難題，而你又把家人看得重於一切，跟我在一起有什麽不好呢，我能幫你解決所有的問題，而且，你跟了我之後就會發現，事情並沒有你想的那麽恐怖。而且你放心，在你沒有百分百心甘情願前，我絕對不會碰你。這下，你總放心了吧？”

陸瞿在直覺下就要搖頭，可腦袋卻被攬住他雙肩的大手不輕不重地撐住了，他現在只能看向季玨忱。

“先不要急於搖頭，你可以考慮下。先跟我去吃點宵夜吧。我晚上太忙了，還沒吃飯呢，餓得肚子都扁了。看在我賠了你這麽半天的份上，陪我吃個飯的時間你還是還得起的吧？”

陸瞿無言反駁。

男人無酒豈成宴？於是，吃宵夜的兩個男人從小飲小酌，到最後慢慢地就多了。而最先倒下的是季玨忱。

“不用你扶，我沒醉。”季玨忱打開陸瞿要攙扶他的手，兩腿打顫地要站起來，可還沒站起來，身子先往下倒了，而嘴卻沒有停，“我跟你說，我最見不得人因為錢才跟我近乎了。可是呢，你總得對別人有點用吧，是吧？人活著有多少時間是真真正正為自己活呢？”季玨忱眨著他兩眼泛紅的眼睛，“我是因為別人需要才活著的。要不然我早跟著那個戰友一塊死了。”

出於無奈，陸瞿只好把醉得胡話連篇的季玨忱送回家。

“什麽幾千人的飯碗，什麽給社會提供就業機會和稅收，都他媽扯淡。”季玨忱頭靠在陸瞿的肩上，嘟嘟囔囔的。

司機剛停了車，季玨忱就紮著往車外鉆。

“你要幹嘛？”陸瞿勉強支撐著他的身子，扶著這樣一個比自己高一頭，還是醉酒的人實在很吃力。

踉踉蹌蹌地，兩人終於到了季玨忱的家。到了家的季玨忱又開始四處尋摸。

“等等……”季玨忱一路不走直線地走過客廳、廚房、臥室、衛生間，然後又直奔放映室。

“你要找什麽嗎？”陸瞿架不住他，只能緊跟著他。

“我記得前兩天才買的呀，我擱哪了了？怎麽找不到了？“

“你找什麽，我幫你找。”

“找到了！”一聲驚喜。

“502？找它做什麽？”

“聽說502粘皮革挺瓷實的，我把咱倆粘上，我走哪你跟哪。要是你走，又不想帶著我，那只能割皮了。”說著，擰開蓋子，擼起袖子，就往自己胳膊上抹。

“別鬧。”緊攔慢攔，季玨忱的胳膊上還是有了膠水，陸瞿的手上也有了。結果還真粘上了！

陸瞿剛要使勁掙開，卻被季玨忱一把摁住，“跑不了了！”說著得意地就把陸瞿往臥室拉！

寧死不從的陸瞿使出渾身力氣，最終，兩人倒在了放映室的沙發上。已然抓住陸瞿的季玨忱傻呵呵地笑。

最終困意襲來的陸瞿半推半就地跟季玨忱擠在一個沙發上睡了一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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