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陽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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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爆竹響了整晚, 雪伴著年味濃濃,直下到天明。秋家的燈也亮了一整夜,但這些事於發燒的秋斕而言卻是一無所知。

秋斕只覺得一夜好夢, 待到大年初一早晨醒來, 燒已然悉數退去, 她身上爽利不少, 難受勁也依稀緩解了。

她睜開眼,才剛攀著枕頭爬起身, 忽摸到枕頭下放著什麽方方的硌人東西。

她連忙拿出來一瞧。

原來是壓歲錢。

紅紙包著兩塊精致無比的銀方,那材質純凈顏色清亮, 看起來漂亮至極, 碰在一起連聲音都是脆脆的。而且銀方上面雕著含苞待放的木芙蓉, 並起來還陰刻有個完整的“斕”字,一看就是專門給她的東西。

往年的壓歲錢左不過兩三個銅板, 秋斕都不舍得花, 但今年這兩個銀方單每個就足有二十兩份量,還雕得漂漂亮亮,實在讓人喜歡得不得了。

想來是因為阿爹年前高中會元, 只等著四月殿試, 阿娘臘八那天也轉醒,家中喜事連連, 故而才會連壓歲錢也精心準備給她。

秋斕越看越開心,於是愛不釋手地躺在床上把玩了好一陣。

半晌之後,她才蹬上鞋子下樓,興沖沖道:“阿爹,今年的壓歲錢好多呀。”

秋茂彥還貼紅封的手一頓,忍不住笑道:“這麽急著要壓歲錢?阿爹這不是正給你們封呢嗎?”

秋斕的視線從手中的銀方挪到秋茂彥身上, 不由得奇怪道:“阿爹不是已經給了麽?”

秋茂彥看著秋斕歡歡喜喜的樣子,再一想起昨晚已然顯了風寒之癥的沈昭,心下立時分明。

“就在我枕頭下面,還用紅紙包好了,不是阿爹給的?”秋斕探著頭打量木芙蓉花的銀條,“奇怪。”

一旁的滿慶兒忍不住輕嘆:“小姐昨晚上睡得可沈?就沒夢到什麽?”

“夢到了。”秋斕一喜,眼裏忽又帶上些失落。

她夢到沈昭抱著她,還叫她不要怕。

夢裏的阿昭很溫柔,被她擰著唱童謠,哄得她那麽開心,既不會捏她的臉,更不會彈她腦門叫她小傻子。可一晚上門關得好好的,除過滿慶兒進屋淘換過毛巾,哪還有半個人影?只怕是她燒得都糊塗了。

今兒是大年初一,離開國公府轉眼都個把月了,也不知道沈昭今天吃了什麽餡兒的餃子,是不是早已經新人在側。

秋斕又看了看紅紙包住的兩塊銀方。

難道還當真是沈昭送來的?

她正狐疑著,那頭宏毅倒先敲門入店,迎著雪風塵仆仆趕來。

滿慶兒忙去幫宏毅撲棱撲棱身上的雪,又斟上熱茶遞過去:“你怎麽大清早過來?”

“別提了。”宏毅不動聲色地瞧向秋斕,卻欲言又止轉而對滿慶兒道:“爺昨晚惹了寒,今兒一早就燒得厲害,還咳個不停,飯也吃不下。”

“昨晚上的雪也太大了。”滿慶兒和宏毅心照不宣地相視苦笑,“這也是沒法子。”

宏毅自顧自在店中坐下,打量秋斕情緒的小動作倒是不曾停。出門前沈昭有過交待,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宏毅心裏有本譜。

他看著秋斕若有所思,連忙一本正經地重重嘆口氣:“先前爺那虧損血色的藥雖然開的謹慎,可畢竟是藥三分毒,吃了兩三年總損傷底子,現在爺但凡有點小病就連床都下不來,連楊先生也沒辦法。”

“昨天進宮,殿下還說爺看著是養不好了,日後讓別人再嫁進鎮國公府都怕是害人家,何況爺自己都不上心,索性讓爺當一輩子老光棍,到時候熬到百年,沈家的鎮國公位子削爵完事……”

秋斕越聽越擔心,眉頭也不由得跟著皺起來。

宏毅見狀,連忙語風一轉:“算了,議論這些主子們的事又是何必,不提也罷。”

“先前的梨湯可還能再燉一盅?府上那些都是濃稠稠的,爺根本喝不下去,眼下只能想法子試試,只要能讓爺潤一潤肺也好。”

“削爵?”秋斕聽著只覺得揪心,忍不住皺了眉頭,“殿下當真是這麽說的?”

“不是先前還說要重新擇妻,要再娶蕭家的……”

“怎麽可能有這等訛傳?”宏毅渾不在意地笑笑,“誰讓我們府上本就子嗣不興旺,眼下二爺也沒了,過繼都沒處找去,再過個幾十年不削也沒法子。”

秋斕微怔,只覺得這事越聽越是離譜奇怪。太子擇妻本就是小關氏之辭,若非沈昭承認,她本是說什麽也不會信的。可沈昭那麽料事如神進退有度的人,怎麽能淪落到等著被削爵的地步?

宏毅見秋斕發楞,便又道:“爺的性子夫人肯定最清楚了,便是殿下也強按不得他的頭,誰能讓爺幹不樂意的事?爺還不將人撕巴了?”

秋斕驟聽得又被宏毅喚聲夫人,不由得醒過神,忙匆匆別過臉:“我這就去煮梨湯。”

滿慶兒便也跟宏毅交換個眼神,忙不疊跟在秋斕身後往後廚去。

冬日裏梨子難尋,但好在店中還有存貨,拿些新花椒燉梨湯還不算難事。

只是一盅清清亮亮的梨子湯方才燉好,滿慶兒卻又憂心忡忡地進了門來:“小姐,宏毅說衙門裏還有事,他不好久留。”

“他說勞煩我們幸苦一趟,煮好以後把湯送去府上。”

秋斕擡眼看了看門外的雪,瑩白厚實,鋪滿屋頂。

今兒是大年初一,門店鋪子都不做生意,軍衛衙門也當閉休三日,宏毅實在是編了個很拙劣的謊。

奈何秋斕眼下正擔心著,故而即便是三歲小兒能看穿的謊話她也肯信,於是她麻利回屋換身過年的新衣裙,套上夾棉的水田衣長比甲,又披了毛茸茸的蜜合色鬥篷,直裹得像個毛團子,這才拎起食盒往鎮國公府去。

雪天濕滑,秋斕還怕食盒子攪翻,一路都走得小心翼翼。

府上下人倒是自覺,迎著秋斕進了門,不消什麽言語便徑自退去,秋斕便只能領著滿慶兒自往沈昭院裏去。

沈昭這回是真真病倒了,雖說頭疼腦熱也不是什麽要命的病癥,可是犯起來到底是不好受的。只因著昨晚除夕夜裏頭他抱了秋斕良久,又毫無顧忌給秋斕餵藥,這才把病氣過在自己身上。

不過好在因禍得福,秋斕驟然病去如抽絲,一夜功夫風寒已是大好。

沈昭便也覺著自己病這麽一回不是什麽壞事。

秋斕還像往常似的推門進屋。

屋裏陰暗暗的,光都被簾子遮著,床帷也沒打起,沈昭昏昏沈沈,只能擱著輕紗聽見沈昭連綿不絕地咳嗽聲。

秋斕聽著沈昭受罪,登時只覺得心都糾了起來,忙跟滿慶兒掛好屋裏的簾子,慢慢走到床邊,近得跟沈昭只隔層床帷。

秋斕想伸手探一探沈昭的額,可才一伸手,便又想起沈昭先前那生她氣的樣子,手便懸在半空裏生生定住。

來是來了,可把沈昭叫醒又該怎麽開口?

和離書是她丟的,如今哪還有什麽立場再問沈昭究竟是誰對誰錯?

秋斕覺得自己杵在床邊像根木頭,何況沈昭本就病著不好受,再拿這些亂亂的事去煩他,她又怎麽能忍心?

秋斕索性轉過身,拆開從至歸緣帶來的食盒子。梨湯雖是盛在湯盅裏仔細用綿帛包住的,可她路上走得慢,外頭下過雪又格外冷,眼下梨湯便只餘下星點溫度。

秋斕輕輕嘆口氣,只覺得自己又搞砸了事,心下忍不住感嘆自己總被叫“小傻子”好似也沒錯。

她轉身帶著滿慶兒往最熟悉的廚房去。

只簡簡單單煮把面條,用醬油白鹽和星點白糖在碗裏調好湯頭,最後撈面進去,再撒上蔥花,很快就做完一碗熱乎乎的陽春面。

陽春面那湯頭裏本是要用豬油提香的,但沈昭畢竟還因為風寒病著,秋斕就把豬油精心調換成香油。

這麽一來,面條白凈,湯汁紅潤,雖是沒什麽山珍海味在裏頭,可清淡而不無味,清香而不油膩,給病人吃最是合適。

秋斕向來是會照顧人的,透著鍋竈邊上絲絲縷縷的熱氣,歲月恍惚間又重新回到她和沈昭還在別莊的日子。

秋斕端著暖暖的陽春面和熱好的梨湯回到臥房,將托盤放在桌上,終於鼓起勇氣挑開床帷:“你……還好嗎?”

沈昭側臥在榻上,眉眼蹙著。

聽得秋斕問話,方才輕撩鳳眸看過來。

四目相對來得猝不及防,秋斕感覺自己像是被看不見的神索縛住了,她不由得一滯,方才想好那些話偏又一個字也再說不出口來。

秋斕支支吾吾別扭著,最後才逃命似的蹦出一句:“我煮了面,記得趁熱吃。”

“等你好些我再來看你。”

話音一落,人就果真好似逃跑一般溜了。

沈昭唇邊堆出幾分不明所以的弧度,隨即自顧自下床,拿起勺子輕輕抿一口熱湯。

那湯的確是清淡過了頭,不過卻是他熟悉的感覺和味道。

“爺。”匆匆回屋的宏毅一臉不解,“夫人這都來了,什麽話都沒問,留碗面又走了?”

“這機會難得,您怎麽能就讓夫人這麽走?怎麽不問問夫人究竟是不是聽得小關氏那婆娘胡言亂語?”

沈昭卻神色淡淡,答非所問地悶聲道:“她還肯來,不就已是答過了麽?何需張口再問?她還能聽誰的胡言亂語?”

“那日我出宮歸府,她問我是不是要重新娶妻室。”

“我卻只當是隨口一問,搪塞敷衍她,讓她當真以為殿下要為鎮國公府擇個門當戶對的世子夫人。”

“她沒有信小關氏。”沈昭輕嘆,“她是信了我的那些渾話。”

沈昭拿著玉墜子磕了磕自己又昏又漲的額角,忍不住自嘲地輕笑出聲:“是我自己讓她離開鎮國公府的,可笑竟然如今才發覺。”

沈昭隱住眸子裏淡淡的無奈,淺聲嗤笑道:“難怪阿斕會不要我。”

“本就是我自己犯了大錯,自然也該我去請她諒我。”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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