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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蟹釀橙(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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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定樓本圖著靠價格致勝, 想用那兩文錢一碗的肉餡抄手搶走秋家小店的生意,然後再徹徹底底將秋家的店擠出鼓街。

只要這鼓街東頭沒了秋家小店,那價格便可隨他寧定樓拿捏。

即便再賣貴些也無妨, 反正鼓街東只剩了他一家店, 那些要吃東西的, 要買點心的, 除過寧定樓便已無處可選。

到時候再將價格重新漲起來,羊毛出在羊身上, 寧定樓虧出去的錢早晚也要從食客們身上補回來。

只可惜耿承安千算萬算,沒料到秋家的店硬是能熬過秋天。

不過一家貌不驚人的小店, 卻竟然有難以令人預料的財力。

日月輪轉無情, 秋家小店日日照常開門。

可是寧定樓卻早已是燈枯油盡, 整座酒樓日日嘈雜無比,夥計和後廚做東西也日漸做得不大上心了, 竟還偷偷用不新鮮的肉餡, 叫客人在門口嚷嚷著賠了一大筆錢息事寧人。

偌大一座酒樓,丟了往常最愛來的達官貴人,虧本的東西卻越賣越多。

這原本就不是什麽長久之計, 故而最後風水輪流轉, 寧定樓終究積重難返,在秋家的小店黯然退出鼓街東頭前, 寧定樓就憑著那兩文錢一碗的肉抄手,生生把自個兒的活路熬斷了。

而起初要他們發難秋家的小關氏卻早已甩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苦果便只能落在寧定樓自己個兒的頭上。

耿承安看著樓下嘈雜的人群,熙攘的街道。他瞧向秋家店門前熱鬧非凡的景象,不由得有些恍惚了從前的食客也是這般朝他拱手作揖,高讚寧定樓的東西好吃。

可如今怎麽就都離他而去了呢?

他默默坐在店裏頭, 像個七老八十的人似的佝僂著身子。

寧定樓是他最早做起來的心血。

昔日食客貴人來往紛紛,誰知到頭來卻混得個門庭雕敝盤點估清。哪怕是先前太醫院的人死在店裏,也沒能整跨這座鼓街東頭的老牌酒樓。

可如今寧定樓竟是斷送在他自己手上了,若不盤清變換現銀,怕是會累及其他生意,這寧定樓是非賣不可了。

壯士斷腕實是無奈之舉,耿承安忍不住又嘆下一口氣。

耿承安忍不住又長嘆下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丟了什麽東西,一件他原本擁有,如今卻不知是何時丟了。

正恍惚間,忽有人輕輕叫他一聲:“耿老板。”

耿承安疲憊地揉揉眼,擡頭朝來人看過去。

來的是秋斕和她的小丫鬟,鼓街東頭兩方博弈,雖未有過言語,卻早已盡在不言中。

秋斕還是個小姑娘,看著年歲不大,眼睛倒是又圓又清澈。

她穿件短襖套了比甲,下身著條嫩鵝黃馬面裙,只看著便嬌俏。

“聽說寧定樓要盤點估清,所以專程來看看。”

耿承安扶著桌子嗤笑:“小丫頭也來看我笑話?”

“看吧看吧。”耿承安破有些自暴自棄,“偌大個酒樓,擠個小店,卻沒能算準把自己賠進去?哪還有比這更好笑的事?痛打落水狗怕是也沒如此過癮。”

“耿老板不必多慮。”秋斕彎彎眉眼,“我當真是來找您談生意,只想問問這寧定樓估價,您要幾何?”

耿承安一楞,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你問這個?這怎麽可能?”

“鼓街東頭的冷戰打了這麽久,本就耗得是誰的財力雄厚,我是失算,只想著你們賺的少,成本也低。卻忘了我這寧定樓底力雄厚,卻也經不住這麽流水似的虧本,故而差了那麽一絲一毫我就先倒下,我無話可說。”

他嗓音裏帶著難以掩去的詫異:“如今無論如何也該當是兩敗俱傷了,你們怎麽還有錢?”

秋斕輕笑:“耿老板,叫您笑話了,我們家店是不會從鼓街東離開的。”

“雖然家裏店不大,但積蓄還是有一些。您這寧定樓就是不估清,我們再開一年也還是綽綽有餘。”

“何況您開的是大酒樓,做的是達官貴人的生意,一樓本就是捎帶著,和我們這種路邊的小店不一樣。寧定樓選降價擠兌我們家的時候,便已經輸了。”

“這地租一年要上百兩。”耿承安的下巴差些要掉在地上去,“原來你們一早就知道寧定樓這兩文錢抄手賣不久?”

“可笑,可笑,我還一心想著讓你們搬走,不想卻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知道,我們本夠不上耿老板來專門為難,您不是故意要為難我們家。”秋斕正正神色,“只不過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意思。我想著這鼓街東頭總要和和順順把店開下去的。”

耿承安輕嘆,小關氏早已是不聞不問。他本還有機會自認倒黴,敗只敗在他貪,他舍不得賠進去的那些錢,還想著秋家的小店撐不久,誰知是錯的一敗塗地。

他多年賺得盆滿缽滿,早已生了傲心,事到如今終發現生意還是該本本分分做的。

歸根到底,於食客而言,他終究不過一個開酒樓的。

飯若是吃不舒心,人心自然就散了。

秋斕看著耿承安又道:“只是我們眼下一時拿不出千八百銀兩來,不如您收我們三百五十兩正錠,夥計我們留一些,您也還留著做老板,只把管事的權利讓渡一半出來,我們每個月五五分成。”

耿承安被眼前的秋斕驚了一次又一次:“我擠兌你們家,讓你們家虧了錢了,你還讓我留著?要跟我一起做生意?”

“您在鼓街東頭做了這麽久的生意,誰還比您更熟?擠兌歸擠兌,日後便是一道兒的人了,自然要請您留著,您總不能擠兌自己的生意。”秋斕輕聲說,“您若是去意已決,那我還有另外的法子。”

“我們只管簽張契畫個押,找人做了見證,餘下的銀兩按每月一分利息算,和三年給您還清。”

“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其實很敬耿老板的,才一到鼓街時,我便望著寧定樓,想著做個和耿老板一樣有本事的人。”

“我只想好好做生意。”

耿承安的手微抖了兩下。

眼前的小姑娘看著還不到十八歲,心中卻條條分明,心胸更是寬廣,一下子襯得他這四十多歲幾能當爹的大老板成了小家子氣起來。

“我阿爹還要多費時間習書科舉,真要操持個酒樓,還得有您這樣見多識廣能頂事的,我們方才安心。”

“我是真心實意來與耿老板相談,您若是想好了……”秋斕一番話說得有裏子有面子。

“不必再慮了。”耿承安大手一揮,徑直起身對著秋斕作個揖,“日前是耿某多有得罪,承蒙小老板娘不棄。”

“日後便如你所說,五五分成,只要這寧定樓裏還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便不再多言。”

秋斕沒想到耿承安會答應得如此爽快,一時也喜出望外:“多謝耿老板成人之美。”

耿承安卻擺擺手:“我做了一輩子生意,竟還不如你一個小姑娘開闊,聽君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

“服了,服了,日後我也跟著你學一學。”

“那我便先回家將這事說妥,改日我叫我阿爹來約契畫押,我們從此一同經營。”秋斕跟人道別,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側過頭,“從今往後,阿斕只當耿老板是自己人。”

“咱們重新把這大酒樓開起來。”

耿承安苦笑一聲。

“我等秋小娘子的好消息。”

店外晴空正碧,秋斕回頭看看三層的寧定樓,心下無限感慨。

去年的寒歲還愁著阿姊的人參,初秋時還正擔憂家中的店子會入不敷出開不下去,誰知道時移物換,如今又是另一番新天地。

她心情尚好,辦妥了正事,正準備帶滿慶兒再去買兩碗糖蒸酥酪吃,便聽見那樓上臨街的憑欄旁有人正喚她。

秋斕仰頭輕瞧,方見是幾個貴女正在樓上聚著吃茶。

叫她的是威遠將軍府的嫡小姐蕭靈雁,當初她在秋家未出閣時,是憑著秋泰曾之女的名頭才見過一面。

蕭靈雁雖是將門之女,卻在京中以秀氣出眾。

她眉如遠岱,鼻若懸膽,朱唇含丹,兩頰桃粉,發髻外頭圍了一圈珍珠和水滴珊瑚瓔珞,身上套的是杏子紅長衫和白褂。人靠衣裝馬靠鞍,她那身裝扮得明艷又動人,擡頭一眼便能瞟得到。

秋斕不識得那些貴女,自也覺得聊不來,草草點頭算打個招呼便想走。

可蕭靈雁卻好似並不輕易想放人走,直叫婢女下來拉著秋斕上樓去。

秋斕本還想推脫,可轉念一想,日後酒樓裏客來賓往,少不得要跟這些權潢貴胄打交道,打個照面就走也不得罪人,故而便由著人往樓上拽去。

蕭靈雁正在樓梯口等著。

蕭家子嗣不少,但嫡女只她一個,故而蕭靈雁極得父母疼愛。據說就連東廠裏頭的提督大太監齊灝都與蕭夫人交好,還專門認過蕭靈雁做幹外甥女。

“秋斕到了?”蕭靈雁笑起來,撿顆小白杏吃了,“我說看著挺像,果真是你。”

“聽聞你嫁入鎮國公府裏做世子夫人,怎麽都不見你出門?別管是吃茶還是游船,怎麽都見不到你。”

秋斕扯出一絲笑,敷衍道:“世子身子不好,得有人在床邊照顧,自然不好每天在外頭。”

“咦?那便怪了,我怎麽聽國公夫人說你天天外出,是家裏有了鋪面在照顧?”

“不過也是,我若是你,我也定要在那國公府上得過且過的。”蕭靈雁輕笑,“你想,若是當真將沈家的人養好,我聽聞沈世子的生母可是位郡主,到時候他出類拔萃,若非顯赫有功的家世,哪裏能配得上他?”

“只怕如今要你侍候,來日等你沒了用便也就拿你做個玩物似的。”

“我兄長上月也養了個商戶女作外室,又是打首飾又是買衣裳,幾句‘小寶貝’便將人哄得樂顛顛以為能進我們蕭家的門。其實我兄長什麽都瞞著那女子,回到家管我養的白狗也叫‘小寶貝’呢。”

幾個貴女聞言,頓時拿起手帕掩唇笑成一片。

“門當戶對自有他的道理。”蕭靈雁又緩聲道,“那些賤籍和商戶家的女兒,哪裏能入得了我們蕭家這樣的將門?”

“靈雁說的正是,商家裏出來的側室也沒幾位,安安穩穩做個外室倒也罷了,癡心妄想著要進門,豈非自不量力?”

“只怕就算是當的成,到時候也坐不住。”蕭靈雁眸光輕轉,側眸看向秋斕:“你說對吧?”

秋斕眸光微垂,心下知道這幫貴女是閑得無聊,特地來找她消遣了。

壓根沒安什麽好心。

她倒不急,反是一旁的滿慶兒聽著冒火,眼見得要拳打蕭家女,腳踢安家姨。

秋斕忙將人先按了按,轉而彎起唇角輕笑。

她於是學著貴女們的樣子輕嘆口氣:“唉,我伯父本好好做著五品的侍郎,誰知轉眼就入獄殞命。我若是也跟各位姐姐妹妹似的整天就會吃茶說是非,如今合該要去街邊要飯,哪還能站在這跟大家閑話?”

“意外可是說來就來,保不準明天還能不能坐這的,難道各位姐姐妹妹還不喜歡多些銀兩傍身?”

蕭靈雁看秋斕面上是笑吟吟的,一番言辭卻話裏有話在套著罵她。

她的笑臉登時僵了僵:“那你可得把沈家那位病秧子仔細養好,別哪天有個三長兩短,你日子就不好過了。”

“是呢,確實得仔細。”秋斕點頭,“從前都以為世子那病照顧著便好了,沒成想如今才發現還有人會咒他,看來得去觀裏求幾個平安符放著才安心。”

“蕭姐姐,改日要不要一道兒去?你也幫你兄長求兩個?萬一那外室知道實情咒罵蕭公子,好歹也能消擋一二的。”

蕭靈雁的臉被說得一陣白一陣紅,卻又不好當街發作,只能訕笑:“我便不去了,那些個東西我不懂。”

秋斕笑容仍舊得體:“原是這樣?”

“那我可得走了,畢竟姐姐也說世子身子重要,我得緊著,不敢有三長兩短的。”

她話音一罷,也不等蕭靈雁再分說,便朝著在座幾個打了招呼,轉身離去。

空留下一桌子貴女們自討無趣。

光穿過垂花門在地上落下一片影兒,有了街上那出,秋斕也沒心思再買什麽糖蒸酥酪,索性直接回鎮國公府。

故而她說著光亮穿過垂花門那陣,時辰還很早,她步子滯了滯,轉而回身去了廚房。

看著出門前備的河蟹已經吐清泥沙,她也不消多想,便一股腦洗好全放鍋裏蒸了。

秋來蟹最肥,花津蟹金爪紅螯,京中無論雅士亦或貴胄,待到菊花飄香時都喜食蟹。

花津湖的閘蟹也更是有名,膏黃脂軟,肉嫩甜潤,鮮蓋百味。

如今見熟,蟹殼紅透,紫蘇飄香,蟹鮮味浸滿全屋。

秋斕方覺一鍋全蒸多少帶了點暴殄天物。

她思忖片刻,只好將蟹擱在盤子裏端回屋。

進門便看到沈昭還慢條斯理地翻書。

秋斕沈了沈眉頭,外頭那拿沈昭發難的氣她得受,這頭還要替沈昭瞞著病,雖說蕭靈雁是被她拐彎抹角罵回去了,可心中還是郁結。

怎麽橫豎被欺負的人都是她?

果然看見沈昭就來氣。

陽光隔著小窗慢慢蘊進屋子。

沈昭還正摸索著玉墜看書,忽見秋斕把一碟子蟹墩在他面前。

“看什麽書,過來幫我幹活。”

“宏毅……”沈昭眸光微垂,不為所動。

“叫你幹,快幫我把這些蟹剔完,重活幹不了,拆蟹總不是難事。”秋斕兇巴巴說完,轉身又給聞聲進門的宏毅塞了幾個橙子,“宏毅有宏毅的事,要把橙子全掏空。”

沈昭輕嗤,笑著起身,卻沒去拆蟹,反倒輕捏住秋斕的臉:“小東西你跟誰說話呢?嗯?”

“誰是你的小東西?”秋斕皺著眉頭嗚嗚嚕嚕說完,一把拍開沈昭的手,自顧自縮上床癱著去了,“快點剔,不然晚上蟹釀橙沒你的份。要事必躬親,不然什麽都不會做,日後下去會餓死。”

沈昭冷笑一聲,漫不經心地拿蟹八件拆一陣,又撩起視線問:“今兒又碰著了誰給你餵火藥?”

秋斕支起腦袋:“你怎麽又知道?”

“想聽?”沈昭彎著唇角,故意揶揄,“蟹還沒拆完,沒空講,自己悟。”

“要事必躬親,不然什麽都想不通,日後下去會笨死。”

秋斕起身坐在床沿邊,只覺得雖同是被擠兌,讓沈昭擠兌兩句,她卻半點不氣。

反倒是看著沈昭在桌前替她拆蟹,什麽惱人的事便都像風吹似的散去天邊無影無蹤。

秋斕覺得好玩,便瞧著沈昭笑了。

沈昭拆得慢條斯理,雙眸都盯在蟹殼上。

秋斕便也慢條斯理,一雙鹿眼只盯著他看。

沈昭額頭輕低,眼簾半斂,鼻梁直挺挺的,唇角也微抿。他身側掬著捧西沈的光,似是在他身上鍍出個金邊,便連他打在墻上的影兒也顯得格外清雋。

秋斕瞧得入迷,鬼使神差地朝前傾傾身子。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一塊,她下意識努起櫻唇,沈昭的影兒就被“吧唧”親了一口。

一下子得逞,秋斕樂不可支。

可惜她才剛剛樂顛顛地擡眼,便見沈昭冷冽的目光已然梭巡在她身上。

“你在幹什麽?”

秋斕一滯,緋色上臉,慌忙解釋道:“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還能幹什麽?自然是什麽也沒幹。”

沈昭漫不經心地舉著蟹殼,用螃蟹那兩只圓鼓鼓的眼珠子看向秋斕:“可小螃蟹什麽都看見了。”

“它不是這麽跟我說的。”

“你騙人。”秋斕連忙反駁,“那螃蟹都熟了,紅彤彤的,能跟你說什麽?”

“是麽?”沈昭唇角微勾,“可有的小傻子不是都紅彤彤了還會說她什麽都沒幹嗎?”

秋斕後知後覺捂住臉:“誰臉紅了,你討厭死了。”

“我才沒偷親你,我本來就什麽都沒幹。”

“哦?”沈昭眼角堆出三分笑意,“原來是在偷親?”

秋斕一滯,發現自己還是說漏了嘴,她面無表情地端起沈昭剔好的蟹,急急忙忙扭頭落跑。

“你就會欺負戲弄我,我要回廚房去。”

沈昭看著秋斕跑遠的方向勾起唇角笑出聲來,這才格外嫌棄地開始搓洗縈繞在指尖的蟹腥氣。

秋斕忙不疊地往廚房跑,臉上還燙著,就圖著能離沈昭遠點。

剔完的蟹肉才算是完成一半,還要把蟹粉裝進剜好的橙子裏,借著橙子的酸味中和蟹肉,再調些許米酒上鍋再蒸,味道便會比單純的蒸蟹更上一層樓。

這才能謂之蟹釀橙。

不僅香鮮,更是美味之至。

秋斕手上忙不疊地料理蟹釀橙,哪知一擡頭才發覺今日廚房中倒是繁忙。

下人們來來往往,點心菜肴一直忙不疊得準備。

沈暉一跑至今還沒找回來,小關氏哪裏會有心思宴請客賓?

秋斕不由得留了個心眼,留著耳朵聽下人們閑話。

言語間似是說起鼓街,秋斕頓時心裏的弦驟然一繃,登時察覺小關氏又找個什麽法子要給家裏弄麻煩。

她低著頭忙著蒸蟹釀橙,面兒上只當什麽也不知,心中卻在暗暗思索。

眼下寧定樓不攻自破,反而給秋家做了嫁衣,小關氏定是不甘心就這樣草草敗陣,故而還想再掰回一局。

只是這次小關氏尋了個什麽法子卻不得而知了,秋斕有心探聽,卻又毫無發現。

眼見得三五日過去,寧定樓那頭已經簽完了契,小關氏倒是依然不見什麽動靜。

秋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時也沒個頭緒。

只是事出蹊蹺,卻也不知是不是多心。她只好和沈昭草草招呼,留著滿慶兒伺候,自己抽空回家去知會家裏一聲,叫阿娘和阿姊多些小心。

時日一如往常。

沈昭還在屋裏看書,擡眼已是午後,宏毅突然陰沈著臉色進了門。

“爺。”宏毅看著沈昭沈聲說:“小關氏找了邊軍的人來,要我出京一趟。”

沈昭眸光微頓,冷笑道:“又要作幺蛾子?”

“只是軍籍在身,如今已到年限。”宏毅皺眉,“確實得回戶所去勾籍。”

“若被畫上黃冊子要抓丁補缺,反倒是個麻煩。”

“眼下總是免不掉你這一遭。”沈昭略作思忖,“如今邊軍不整,偃旗息鼓,日後我會想法子替你免掉這麻煩,路上多小心。”

“我去勾籍應當沒事,只是爺你一個人留在京裏……”宏毅眉頭微蹙,“小關氏那婆娘絕不會放過這間隙。”

沈昭輕嗤:“你只管放心去,先前的手傷已經無礙。”

“左不過都是些老勾當,我吃得開。”

“是。”宏毅點頭,“爺定也得萬分小心。”

沈昭輕輕朝宏毅撩手,示意他直接走便是。

半晌後,滿慶兒才跟著慢悠悠進門。

“爺,該用晚膳了。”

“宏毅出京去,要多長時間才回來?”

“少則十天,多則半月。”沈昭百無聊賴地應完聲,摩挲著玉墜的手忽又停了下來。

似乎有哪裏不太對。

他朝窗外一望,天仿佛是黑了。

秋斕還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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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斕這頭憂心忡忡地回了家,方見秋家的店子沒開門。

鄰居這才伸頭看一眼:“阿斕回來了?正等著你呢。”

“家裏讓給你捎句話,說今天回南城去賣宅子過契,估計明日才回來。”

秋家在南城的老宅如今是徹底要出賣掉,諸事繁雜,故而秋母便帶著德良一道回去處事。

秋斕擔心不下,不知小關氏步步緊逼又會有什麽後患,還是早些知會家人的好,於是她索性謝過鄰居往南城追去。

北城到南城一路行得遠,到時幾近黃昏。

秋斕才到巷口,便見著好些個面色不善的生人盤桓在秋家小宅附近。

她忽就想起了那些闖進別莊的強盜。

秋斕心下一緊,忙不疊裝作無事溜進小巷子翻墻進院,秋母和德良果然在,尚準備在這裏留宿一夜。

“阿娘,阿姊,不要留了。”秋斕皺起眉頭,“這裏不太對勁。”

“外面有些奇怪的人,我隱約覺得有問題。”

“咱們先私下從這巷子出去,若回不去北城,便找家客店,總之不能留在這。”

秋母本也略感異常,聽秋斕這番話,也敲定了主意。

母女趁著天色將晚踱出巷子,不料還沒走遠,就被那守在遠處的人發現了蹤跡。

歹人不由分說直追著她們來,秋斕一怔,這才發覺那人手裏的刀明晃晃的,看得灼眼。

思維在一瞬間頓時銜通了。

小關氏先前便已經買兇對沈昭下過手,如今便更是喪心病狂地來殺他們。

三個婦孺哪裏是這些練家子的對手?掩著夜色沒兩下便跑散開。

刀直直朝秋斕落下來,秋斕使勁躲,卻眼見得是躲不開了。

說時遲,那時快。

秋母一把環住女兒,用身軀作肉盾,硬生生遮住那腥膻的狂風驟雨。

“阿斕,當心。”

秋斕幾乎已然嚇傻,她何曾害過小關氏?

可小關氏卻想要她一家人的命。

她擡眼只能看到阿娘的眉頭皺得深如山壑,只感到抽出去的刀甩出了血珠子,全都黏黏膩膩地濺在她的臉上。

秋斕頓時咬著牙轉過身去,猛然將那持刀的兇徒一把推下身邊的河道。

好在只有一個人發覺她們跑了,雖不知德良在哪,但聽著無甚動靜,應當也是藏在什麽地方。

可情勢仍舊萬分緊迫,誰也不知道那些沖著他們而來的殺手究竟還有多少,又會在什麽時候追過來。

“阿娘。”秋斕沒敢出聲,只在唇邊淺淺匯出兩個字。

“阿斕……”秋母跟著秋斕又走出去一截,卻是實在沒了力道。

她強撐住一口氣,一把拽住秋斕的手,慢慢伏下身子,話音已是斷斷續續:“阿娘恐怕是不頂用了。”

“好娃兒,你聽阿娘說,阿娘還有事情交待給你。”

秋母皺著眉頭,摸摸索索從身上拿出個浸上血的錦盒。

那錦盒被強塞進秋斕手裏,秋斕打開一看,才見裏面是一個足赤金打的小塔。

雖然天色尚且暗,但那小金塔卻亮瑩瑩的。

小金塔才不過桃核大小,卻邊角分明,楞檐可見,精致無比,小巧卓絕,非能工巧匠不能雕琢。

只是美中不足,塔頂上禿了一塊,想來原本該鉗著什麽東西的,那大小,正和當初賣掉的那塊鴿血紅寶差不多。

先前的紅寶已是昂貴無比,若還嵌在這金塔上,恐怕是連城之物了。

秋斕一怔,心下忽然好像明白過來:“阿娘,你那鴿血紅寶石難道……”

“原本是在這塔尖上嵌著的?”

“是了。”秋母勉強點點頭,又虛著聲道:“你聽阿娘說。”

“一定要把娘說的話全都記在心裏,記牢。”

“二十年前滇州叛亂,舉旗謀反的不是土司黎氏巴遵望,實乃巴遵望之弟黎氏順。”

“明軍調遣至西南時,土司便已手寫降書決心議和。奈何滇州內亂,黎氏順殺害兄長,軟禁巴遵望一家,打著土司的旗號斬了明軍來使,最終才引得明軍踏城。”

“德良的阿爹昊欽庵本帶著那封降書出滇州城相議,不想卻自此再無音訊。”

“橫死的滇州土司巴遵望不是別人,他正是你外祖,是德良的祖父。”

秋斕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阿娘是滇州土司府的人?”

“書上說土司的女兒是按嘉,阿娘就是滇州按嘉對不對?”

秋母輕笑:“你祖父過世時你的舅父雖不在我們身側,可土司位子確確實實已經傳給了你的舅父。”

“按嘉是德良,狜名就是德良。阿娘是大按嘉才對,姝英是個漢名,原本的狜名叫宿翊阿。”

秋斕驚詫地看向德良:“那阿爹他……”

“也確是因為此事才被趕出秋家,秋家眾人雖不知情,可你祖父眼光毒,瞞不過去。”秋母緩聲說著,“滇州土司府黎氏全都被冤為叛賊,若是有一天被人發覺,秋家不免得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你阿爹是為了守著這個秘密,才會被剔出族譜。”

秋母說著雙目失焦,顯然是陷入了回憶:“那年偌大個土司府一夜之間分崩離析,我們家破人亡。昨日還是詩書茶酒的土司府按嘉,連插梳也是銀的,隔天便已成顛沛流離的反賊女眷,那謀反的冤屈徹底扣在我們黎氏一族頭上,一背就是二十多年,連累著阿斕你也做了叛賊之後。”

“如今只剩下這黎氏一族世襲的頂戴金頂在我手上,是大明開朝時祖皇帝的賜戴,上面的紅寶鴿血石雖拿去當了,但這頂戴的金座天底下卻也絕無第二支。”

“若日後有機會找到德良的生父,要記得拿回降書……”

“拿回降書,替我們滇州黎氏一族,鳴冤洗雪,斂骨建墳……”

秋斕聽得直發怔。

她下意識將母親擁在懷中,聲裏帶了哭音:“阿娘,你不要說喪氣話。”

“後面的人還沒有追過來,我們肯定能逃掉的。”

秋母卻只蒼白地笑笑:“聽話,帶著阿娘跑不遠,只記住一定要收好金頂,萬萬不能讓旁人知道這秘密,否則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往後若有閑餘積蓄,要記得將那紅寶贖回來。”

“石頭雖已經從金頂上掉下來了,可是不留在自己手中,終究還是不夠安全。”

“等見到你們阿爹,就把金頂戴交給他。跟你們阿爹說,這輩子,終究是我對不住他多些。”害他被剔於族譜之外,害他被頂替功名卻不敢聲張,害他一個世家公子在陋巷裏過了幾十年苦日子,“是阿娘拖累了你們,不要怪你們阿爹。”

秋母的手輕飄飄地撫過秋斕的臉頰:“別哭,你自找德良克逃命,阿娘只是想你們的祖父,便要先克尋他。”

“京城太遠太繁雜,比不過滇州四季如春民風淳樸。日後有機會,記得克看看滇州的山水,嘗一口新鮮的介兒鍋,聽聽我們狜族人才會唱的小調……”

秋母的聲音越來越小,血卻越流越多。

德良早已經聽得呆若木雞,秋斕卻起身抹抹眼淚:“阿娘你不要睡,我們回家去。我們找楊先生來給你瞧傷,楊先生他行軍多年,肯定最會治刀傷了,只要見到楊先生,阿娘就會沒事的。”

“我才不信滇州有那麽好,除非你帶我和阿姊親眼回去看看。”

“你都只教阿姊認介兒,我還什麽都不認識,阿娘你不能這麽偏心,你快起來教我。”

“阿娘要是睡在這,我就再也不聽阿娘的話了。”

秋母還努力扯著嘴角想笑,眸中卻已然是無法再聚焦。

她的笑慢慢從臉上消逝,反應也逐漸歸於無有。

“阿娘。”秋斕的眼淚珠子終於再也繃不住順著臉頰竄流而下,“阿娘,你看看我。”

她捂住母親的傷口,試圖不再讓她的阿娘流血,可潺潺的血液還是從指縫中間不斷滲出來。

秋斕腦子一木,覺著自己的靈魂被從軀殼裏抽離出去。

她只能仿徨地抱著母親喏喏道:“阿娘,你醒醒。”

“我們一起走,一起去找阿爹,好不好?”

可無論秋斕怎麽喚,秋母終究也沒再睜開眼。

秋斕不再浪費時間,索性硬是背起秋母往前走。

奈何她個子又算不上高,只能勉強將人負著,任由秋母的腳拖在地上,德良這才趁著夜色摸索而來,也顧不上再為母親傷心,忙幫秋斕背著秋母逃跑。

可是兩個女子人單力薄,追殺的兇徒悍匪卻人高馬大。

寥寥幾步,追上來是輕而易舉。

“阿斕,別再管我和阿娘了,你快些跑。”

“你快往街上跑,去找巡城的官兵,你得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德良眼見著賊人逼近,猛然推開秋斕:“快點走,求你了。”

秋斕淚橫闌幹,實在不能接受親人一個接著一個離開自己。

那是她的阿姊呀。

是從小一起長大,全家人千辛萬苦才拉扯大的阿姊;是滿身病痛都忍著不願跟她講,怕她照顧太辛苦的阿姊;是連病榻都下不去卻還掛心她嫁進沈家,強撐著身子給她袖荷包的阿姊。

眼下只要一刀的功夫,活生生的人就要從世上消失了,她怎麽能拋得下?

秋斕眸光裏隱著恨意,斬釘截鐵迎著刀刃攔在德良前面。

刀在夜色中揮起又迅速落下。

絕雲的寒光在秋斕臉上映出一抹亮色。

秋斕被晃得睜不開眼,索性闔住雙目。

她心中滿是絕望,只能下意識抱住德良大喊:“不要傷我阿姊。”

刀刃破風的聲音從她耳邊劃過。

那動靜尖利又刺耳,激得秋斕汗毛直豎。

與此同時,一個清冷的聲音隨之從她頭頂傳來。

“他傷不了你阿姊。”懸著的刀刃子也被一腳踹得老遠,“把你的手先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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