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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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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消息傳到長門關,大約要十日辰光,還需得信使馬不停蹄。

聽到那特別的疾馳聲,蕭阮鉆出營帳,遠遠的,看到信使進出牙帳,他若無其事地踱步過去。

閑坐在大將軍的牙帳裏,隨手翻著案上一摞摞的書簡,蕭阮有意無意地看著。他一貫不服約束,大小事皆不循常理,卻也無人敢管,霍廷玉早已吩咐下去,只要不涉及調兵遣將,由他去鬧。

這般往來的書信,除了朝中簡報,原也只有將軍府的家書,並不會有什麽機密內容,但蕭阮不拘瑣細,一向都要看過。他正翻著,霍廷玉已是巡視回來,見他在卻也不意外,掃了眼蕭阮手上的書簡,似有若無的一笑,欠身坐下。

「郡王面露喜色,可是朝中有什麽好消息麽?」

「朝中除了哭窮,再沒什麽好事情,主祭大人這一病,逼著牛鬼蛇神都現了原形,可嘆啊,可嘆。」

「主祭大人病體未愈,確是令人懸心。」

霍廷玉淡淡說著,取來拆開一封封地看。

蕭阮呵呵一笑,把手中的一疊擱回案上,卻抽出一封捏在手裏,湊近霍廷玉跟前,神秘兮兮地道。

「朝中無事,倒是大將軍府上怕是有事,你看,這封特地封了金漆呢。」

說著,他將手裏那封書簡舉到霍廷玉跟前,上面亮晃晃的金漆封口,確是重要信件的意思。

不過霍廷玉自是知道,真正要緊的書信是不走官驛的。

看了蕭阮一眼,他一笑接過。

「郡王有心。」

「將軍客氣了。」

蕭阮靠回椅背上,大刺刺地蹺起一足。

「大將軍為國捐軀,府中瑣事卻還要萬裏迢迢地請您裁決,真是不勝勞苦。」

蕭阮笑嘻嘻地說著,似是讚譽,又似感嘆。

霍廷玉如何聽不出他嘴上的便宜,為國捐軀這樣的詞擱活人身上哪裏是什麽好話,哼笑一聲,道。

「沙場征戰馬革裹屍原是尋常,不過霍某人如今這條命吊著還需得戍守長門,怕是還不敢捐軀。」

蕭阮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腦門。

「瞧我這腦袋,失言,失言,該怎麽說來著,是了是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一臉賴笑,眼角卻瞄著霍廷玉的臉色。

霍廷玉默然看了書信,卻是一副無可如何的樣子,隨手隔進私函那一摞裏,問道蕭阮。

「郡王也來了許多時日,可還習慣?若是想家,我可代郡王請旨回京。」

「回去?回去做什麽?回去不過是混吃等死的一副臭皮囊,跟著將軍卻能活得有滋味。」

「哦?郡王當真令人刮目相看,我原以為您待不滿一個月,必定就要回去。」

蕭阮一笑。

「如今可也還不久,說不定再過兩月我玩膩歪了,那便要回去了。」

霍廷玉點點頭,他面上掛著笑容,目光卻十二分的淩厲。

「那就悉隨尊便了,不過軍營裏頭,有些事可並不好玩,郡王可要仔細。」

「我自有分寸,不會玩火,將軍放心。」

蕭阮仍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他知道,霍廷玉看來是不耐煩和他繼續玩貓捉耗子的游戲了,要做的事情可得趕快,要逃命,也需得趕快了。

與此同時的祭祀殿裏,也同樣有人正在為那封信費神。

「大人,將軍府的書信想來已經送到長門,您當真不再去一封嗎?」

那是祭祀殿在將軍府的人,倒也並不算什麽眼線,每個有爵位的府邸裏,都會有一位專司祭祀的供奉。

藺止犀緩緩撐起身,待要開口,卻是眉心驟蹙,傾身移到榻外,掩口撫胸。

一旁近侍眼疾手快地奉上盆盂,另一個則捧好了巾帕和茶水候在一旁,只待侍奉他漱口擦汗。

這一吐又是昏天黑地的折騰許久,好容易喘緩過來躺回榻上,藺止犀不禁心中暗嘆,說來他卻也不過三十幾許,可莫不是這些年太過勞心,當初有及兒的時候何曾這樣難捱。

那供奉見他面色不善,於是賠笑。

「大人可得仔細身子,那落魄王子於將軍原是可有可無,如何及得大人萬一,大人萬勿動氣傷身。」

藺止犀冷哼一聲,卻是心中暗惱。將他這般比做爭風吃醋的婦人,可見得表面上對祭祀殿再怎樣敬畏,心底裏卻仍是鄙夷的,誰讓他們是一群雌雄不分之人,而他現在……若是有心打發他,卻也容易,不過藺止犀終是按捺下了,他與霍廷玉之間的事情,原也說不清楚,將軍府的人,他總還要給霍廷玉幾分薄面。

「既然及不上萬一,又何必浪費唇舌,大將軍何曾是偏聽偏信之人,無謂做此庸人自擾之舉。」

「大人說的是,只不過,那王子似乎以為是祭祀殿下的毒,只怕留下後患。」

藺止犀冷笑。

「如今祭祀殿可是成了出頭的椽子,任人抹黑了。將軍大人陣前廝殺,卻還要防著背後暗箭傷人,陛下可真是越來越出息了——也罷,就當是賣大將軍的面子,將綏吉接來祭祀殿長住罷。」

他這般吩咐,自然無人敢不遵從。

數日後霍廷玉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啼笑皆非,拈著府中寄來的信函,心中卻嘆,束節啊束節,若是你當真會為我呷醋,便是藥殺了綏吉我也不會說出半個不字,可你偏偏卻要顯示你的大度,這是要令我知道,我們終究只能是相互利用的關系麽。

綏吉入住祭祀殿的事情,蕭陌並不是第一時間得知的,不過就算他提前知道,他也不會去設法阻止,藺止犀同霍廷玉和綏吉之間的糾纏越深,便越是於他有利,他怎會阻止,相反,他還要裝作毫不知情,推波助瀾。

然而祭祀殿的長老們對於藺止犀的決定卻有些不滿,綏吉雖然是霍廷玉的人,但總也是北翟的王子,且已被皇帝開釋,祭祀殿私自將他監禁,若是被人檢舉出來,不大不小卻也是個麻煩,他們並不想惹額外的麻煩。

只是藺止犀道,皇帝想要挑撥祭祀殿和霍家的關系,祭祀殿便越是要鞏固這層關系,綏吉腹中那個霍廷玉的孩子,將來是要與霍及為敵還是為友,便要看祭祀殿的意思了。

他這般說,長老們便也不再幹涉,他們知道霍廷玉的秉性,雖是處處留情,可對霍家的血脈卻非常重視,不必說霍及,便是其他霍氏的後輩也俱是照拂有加,更遑論綏吉腹中是他親生的孩兒,除了藺止犀現今懷的這一個,便是霍及也比之不上。

只是話雖說得理直氣壯,藺止犀心底卻清楚知道自己的舉措並不妥當,一個不慎便會留給皇帝可乘之機,但比起將綏吉留在將軍府不知有何變數,倒不如放在身邊更加可控些。

他這樣想,卻是連他自己也不曾覺察,將綏吉留在身邊的話,霍廷玉若是要見綏吉,便一定要先見到他。

對於自己的命運從來無法掌握的人,不會是藺止犀,更不會是霍廷玉,而就算是蕭陌,也有他能夠做出的選擇,可是綏吉卻不同於他們,他既不知道自己月祗人的身世,又渾渾噩噩地成為霍廷玉的玩物,於是在聽到大夫診出他有孕的時候,他才驚覺活在世上這許多年,從沒有一件事情由得他自己,就連他想墮去這個令他蒙羞的孩子也做不到。

被繩索縛在床榻上,綏吉在被俘後第一次流下屈辱的眼淚。從前他以為自己只是天性淡泊,對一切都不在意,所以無論外界怎樣他都能從容,但是現在他才發覺,他並非是淡然,只是本能的去服從那些他永遠無法與之抗衡的力量罷了。那是他自幼便不得喜愛而養成的性情,如若再不順從,境遇便只會更遭。

將軍府和祭祀殿對於綏吉而言沒有任何不同,服侍他的人怎樣更換都無法影響到他,在他試圖墮去胎兒之後,他便被縛在榻上,除了每日更換衣衫的時候會被放開片刻,其餘的時間,他都像個已死的人,久而久之,就連他自己都這樣覺得了。

直到那一日,四個多月已經微隆的胎腹傳來奇異的感觸,綏吉低頭看向那之前他抗拒接受的地方,那奇異的感觸再一次出現,他才終於正視腹中成長的生命。不被父親所喜愛的孩子,出生後是否就是另一個自己?

他並不知道,他的孩子會帶給霍廷玉怎樣的變化,他也不知道,他將會令整個中原天翻地覆。

北翟的使者無辜枉死,令稍稍緩和的邦交再次惡化。北翟王派出他最精銳的部隊南下而來,新仇舊恨打算一並了結。但這,不過是給了霍廷玉又一次證明他實力的機會。

五個月後,北翟再次兵敗。

這一次,他們敗得更慘,更徹底。不但沒有能夠報仇,反而連今後十數年裏可以反抗的資本都搭賠了進去。

皇帝一面接連下詔加封霍廷玉和他的親信子侄,一面宣他回京面聖,要大加獎賞,但這些,都被霍廷玉以疆土未定為由拒絕了,藺止犀這數月裏一直抱病,連信函也不與他互通,還不知有怎樣的內幕,在情況未明之時,他並不打算回京,而他一旦回京,那便是與皇帝你死我活的決戰了。

但是,綏吉待產的時間卻是漸漸臨近了。他對綏吉不能說是有情,卻也不是全然無情,畢竟綏吉腹中是他的第一個孩子,霍廷玉喜歡孩子,喜歡新生的力量,所以,他又有些想要回去,於是最終,他做了一個決定,破天荒地親筆寫了封密信,八百裏加急地送回都城,送至祭祀殿的最高主人手中。

藺止犀打開信的一瞬裏便知道,這一次不同尋常,不知道為什麽他心中有些發緊。故作平淡地挪動了下已有些沈重的身體,調整至稍稍舒適一些的姿態,藺止犀一字一句地讀了信,旋即,就著手邊的燈火,將它焚成了灰燼。

被那焚燒的煙霧嗆得輕咳兩聲,藺止犀皺起眉頭掩住口鼻。

「將軍大人說了什麽?」

文暉好奇地詢問。

「沒什麽,只是問候本座,順便,也說一說他準備回京的打算。」

「將軍大人果然還是放不下大人。」

藺止犀輕哼了一聲。

「將軍大人放不下的,是他霍家的血脈,還有霍家上下的安危——你就代本座回信給他,要他半年之後返程,接受皇帝陛下的加封吧。」

「將軍大人這一仗更加穩固了霍家軍,陛下這一次就算想要釋去他的兵權,只怕也不能夠了。」

「那也未必,鳥盡弓藏,正是時候,不過……」

藺止犀沒有將不過之後的話說出來,有些話,即便是祭祀殿的人,他也並不都一一言盡。霍廷玉早已到了功高震主的時候,皇帝一直奈何不了他,一則是北翟仍在榻側酣睡,一則,是霍家軍上下被霍廷玉訓練地惟他之命是從,說反就反絕不會猶豫。但是近來這大半年時間,潁川王在營中收買了不少人,究竟有多少,到什麽程度,霍廷玉清楚,藺止犀清楚,皇帝也清楚,只是現在,他們都不打算捅破這層窗紙,因為一旦捅開,要麽魚死,要麽網破。

藺止犀的回信沒有被送到霍廷玉的手中,並不是有人攔截了回信,而是霍廷玉根本沒有等待他的回信,便動身了。他的直覺告訴他藺止犀不會同意他返京,而他的直覺也告訴他,他的大祭司有事瞞著他。

當然,霍廷玉並不傻,他知道此次返京只怕正中皇帝下懷,所以他盡可能的隱秘行事,做出出關巡察的假象,西行數十裏,方才悄然折返。

蕭阮旁若無人地走進主帥大帳,這裏一切都與霍廷玉平日出巡時別無二致,看不出什麽端倪,但是他知道,霍廷玉回京了。將軍府曾來信稱綏吉被祭祀殿接走,幾個月過去,算算日子,綏吉當是臨產在即了。

看看手中的印信,蕭阮像狐貍一樣笑了起來。

藺止犀得到消息的時候,已是深夜。事關將軍府,祭祀殿也不敢怠慢,所以在綏吉陣痛剛剛發作的時候,便火速前來通稟。

藺止犀沒有起身親見來人,他不想表現的太過在意,但是夜半醒來卻又難以繼續入眠,索性披衣起身。此時,他也已是八個月的身孕在懷,此前一直臥床靜養,幾乎不離床榻,但產期漸近,也不得不起身走動一二,以免到時難產,畢竟他已不再年輕。

當初誕下霍及時,他方才二十四歲,初掌祭祀殿,心高志遠,為了拉攏霍家,不惜冒著身敗名裂的危險生下霍及,而在那之後,霍家也給了他和祭祀殿前所未有的支持。須臾十二載,如今,他也已經三十六歲了,祭祀殿的勢力已然如日中天。憑借眾多信徒,就算沒有霍廷玉的支撐,皇帝也不可能一舉推翻祭祀殿,所以,他很不必留下腹中這個孩子,並且相反,一旦他懷有身孕這件事被披露出來,卻會引起軒然大波,甚至危及祭祀殿,可藺止犀依然留下了孩子。就連他自己也不曾覺察,他對霍廷玉用情已深。

可惜的是,這一點霍廷玉也不知道,並且他將永遠不會知道。

「什麽人!」

外殿響起門窗開啟的聲音,但藺止犀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便知道是誰了。能夠不必通稟徑入這座寢殿的人,只有一個。

扇滅燭火,藺止犀匿身在紗帳之後,他不希望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下,像個悄悄做了壞事被發現的孩子那樣,被霍廷玉知道他懷有身孕。

「怎麽,我的主祭大人不歡迎在下麽?」

霍廷玉在內外殿的隔斷處停下腳步,斜身倚靠在門框上。

「陣前私逃,將軍大人可知是什麽罪名?」

「再大,也大不過謀逆之罪。」

「將軍此時能站在這裏,我的信想必是不曾過目了。」

霍廷玉一笑。

「束節想說的話,我大約還猜得出來。」

「那你為何還要回來?」

霍廷玉一頓。

「束節以為呢?」

他斂了一貫的笑意,站直身體。

有一會兒的功夫,藺止犀沒有開口。他不得不承認,霍廷玉的這句話讓他有一時恍惚,認為他是為了自己特地趕回,甘願以身犯險。但是,轉瞬間他便拋棄了這個念頭。倘或他錯了,他便會淪為自作多情的笑柄,被眼前這男人嘲弄。惡劣如此人,斷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那是他絕不希望看到的結果。在愛情面前,即便是藺止犀這般蕙質之人,也難免患得患失。

「綏吉王子住在天祿堂,恰是今夜臨盆,將軍回來得正是時候。」

這一次輪到霍廷玉沈默了。對於藺止犀的驕傲他再清楚不過,但他希望的是,哪怕只有一次,對方可以為他放下驕傲。

幽幽地嘆了口氣,霍廷玉走向紗帳。

「主祭大人沒有什麽事瞞著我麽?」

「……」

藺止犀的手掌撫上胎腹。他想在生下孩子之後再告訴霍廷玉,等待看到他驚訝錯愕卻又欣喜雀躍的神情,而不是現在,在對方的質問下告訴他所隱瞞的事情。

在紗帳前停下腳步,霍廷玉搖了搖頭,啞然失笑。

「好吧,這一次是我錯了。束節想瞞著我的事情,我便不該去追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不是麽?等到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總會告訴我的。」

盯著那隔在兩人之間的紗簾,霍廷玉的目光似乎想要穿透過去,然而沒有燭火映照的內殿漆黑一片,他什麽也看不到。

實則藺止犀並非是有意不作答,而是他有心無力,不知是站得太久還是情緒影響,腹中隱約作痛,氣息不暢,未免霍廷玉察覺他的異樣,隱忍不發已是辛苦,如何還能開口。

對此一無所知的霍將軍還在等待主祭大人的回應,但得到的自然只有失望而已。不過霍廷玉並不十分氣餒,他以為這一次不行,還會有下一次,在他想到了某種可能性的時候,他覺得他的主祭大人或許有一些不合身份的可愛。

「夜深了,主祭大人也該歇息了。」

「……不送。」

霍廷玉隔著紗簾又望了對方一眼,不再猶疑地轉身離去。

只是,當他走到殿門的時候,身後那人卻又說出了難得的關切之語。

「萬事小心。」

霍廷玉頓下腳步,旋即大聲笑了起來。

「就憑許相的那些三腳貓死士,能奈我何,主祭大人未免也太小看在下了——」

「……」

「束節——」

「嗯……」

「保重身體。」

藺止犀一驚,但他還未來得及追問,霍廷玉卻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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