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雍一醒來便收到了雲幻挑釁的書信，面上有些不好。雖然他素來不太在乎她這親生女兒的冷眼，不過這封信委實太過傷人。

碧環進來時，仆役跪了一屋子，都在瑟瑟發抖，生怕這位大人一不高興就把自己丟進煉丹爐或者是這鐘庸山的魔窟裏修煉，看見碧環慢慢走進來，冷汗才敢冒出來，頓時臉屋裏都顯得潮濕起來。

“回來正好。正想派人去掃平越冥山，你挑幾個人去。”

跪著的仆役都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

都知道自己家的大人不好伺候，聽聞越冥山上那位也不是什麽善主，這兩位大人不愧是親父女啊。

碧環面色淡淡的，略擺了擺手手，底下的仆役都落荒而逃了。

雲雍冷哼一聲，坐在一邊，把那封言辭不屑的書信丟在碧環面前，“她還在為當年之事怪我。不過還是小孩子家心性。”雲雍坐到一邊的軟榻上，擡眼看了一眼碧環，“聽說你又下山尋歌姬去了？”

碧環點點頭，轉身給雲雍倒了一杯熱茶，雲雍略一沈吟，道：“居然還是一個半人半妖。”

碧環的手略頓了頓，擡頭看了一眼雲雍，比著手勢告訴雲雍：那女子樣貌出眾，不至於叫大人失望。

雲雍身為月輝玄狐，皮相自是比一般的狐妖還要來得出眾，況且狐族向來有著非同尋常的好皮相，雲雍身邊都是樣貌出色的人，而且他也很喜歡聲音清亮的可人兒，不過讓人琢磨不明的是他身邊最得寵的碧環既不樣貌出眾，還是一個啞巴。

“既是你尋來的，今晚就把她帶到房裏吧。”

碧環點點頭，默默站在一邊。

夜裏，翠溪被請到了雲雍的房裏。

剛進去，翠溪就被嚇到了，她家原先也曾算是富甲一方，可是跟這裏完全沒法比，張狂囂張的宣告著主人的富有，她的粗鄙衣服讓她不想站進去，瓊續竹卻在低低嘆息：你可真有福，居然能見到雲雍大人。

翠溪有些慌亂，可是瓊續竹自顧自的支配著她的身體走進了房中。到一串珠簾前停了下來，一下子就跪了下去，翠溪都吃了一驚。

“瓊續竹，你膽子倒大。”

珠簾後的聲音很是動聽，瓊續竹的心蠢蠢欲動，但是又強行壓抑下去。

雲雍看見翠溪有些痛苦的表情，“凡人愚蠢至極，妄想通過種種方法來獲得不屬於自己的能力，不是自尋死路麽？”他有些不耐煩，雖然看了翠溪的樣貌的確出眾，但是也並沒有驚艷到他，“回吧。”

“大人，請留下我伺候你吧！”瓊續竹有些慌亂的求情道。

翠溪倒是一點也不想留在這裏，她看出這位大人的厭惡，本能的害怕與逃跑，哪裏還會有什麽閑心去想這位大人的風華絕代的風姿呢，她雖然沒有多大本事抵抗瓊續竹的壓迫，不過此時求生的本能再一次支持著她，更何況這副身體她畢竟使用的時間比瓊續竹長，她不管不顧，顫抖著站起來就要跑。

雲雍在珠簾後看見倒是笑了。

“碧環。”他低聲喚了聲。

瓊續竹和翠溪都不動了。

碧環就這樣出現在她們身邊，恭敬地看了一眼雲雍，卻沒有行禮。

“我瞅著藥谷人丁單薄得很，這怪物就送到那去添些熱鬧也是好的。”

碧環眼裏閃過一絲擔憂，但是也不敢遲疑，對翠溪使了個眼色，就要她跟著出去了。這回連瓊續竹也不敢掙紮了。

要被送去越冥山的藥谷，瓊續竹嚇得哪裏還有精力動彈。

“快求情，斷不能去藥谷的。”瓊續竹低低的在體內吩咐著翠溪。

碧環回身望了她一眼，那眼色似乎在警告，雲雍大人的命令她倆是違抗不起的。

“我不去。我命由我不由天。”

“嘻嘻，翠溪姐姐在說什麽傻話啊，我可是聽說你當初還不是逼不得已嫁入了康家？”碧落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房廊下，笑呵呵地望著她倆，“大人既然不想留她們，碧環姐姐也不用多費深思，打發她倆走了，倒見得清凈些。”

翠溪望著碧落，恍然覺得那個拉著她淺笑言兮的女子消失了，倒是換上了她那刻薄的嘴臉，真是匹配的很。

碧落發現翠溪笑眼望著她，有些不舒服，冷聲道：“什麽東西，配打量我嗎！”

“我原是不配打量你這種人的，本來以為碧落姑娘脫俗超然，如今看來空有皮囊，不過還是俗氣人——妖怪一個。不過是去另一個地方，瓊續竹，要我求她，是不可能的。”

翠溪有些厭惡，她記得以前就曾經受夠了她婆婆與小姑的嘲弄，連帶那些下人都可以在她面前肆意的嚼著舌根，她當時就很想反駁，不過卻被婆婆以家法賞了幾頓打，康家大戶，從來不會有人過問這些，她那時過得連馬房裏的畜生都不如。如今，死過一回的人哪裏還會在乎什麽？

碧落被咽了一下，很是不爽，正要給她點顏色，碧環擡手一攔，碧落就退到一邊不敢做聲了。碧落起先對翠溪好，不過是看她顏色清麗，加上那委婉動聽的聲音，想到興許她能分掉些大人對碧環的寵愛，自己若與她親近，也會得些好處，除了碧環這失色失才的人，再跟她計較也不遲，可惜這麽快就被遣走了，碧落有些恨恨地望著翠溪。

“翠溪實在不想在這裏惹雲雍大人生氣，煩請碧環姑娘帶路。”

碧環點點頭，雖有著一些遲疑，但還是要領著她前往越冥山去了。可是煞醫突然從拐角處冒出來，呵呵一笑，攔住碧環道：“碧環小姐，且慢。我還有事要稟告大人，指不定大人會改變主意。”

“煞醫爺爺，幹嗎留這種人在這裏惹大人不快，快快打發掉吧。”碧落撅著嘴，不悅道。

煞醫冷冷看了她一眼，心道：別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怎麽可能讓你如願。

煞醫也不答話，就敲門請安後走進了雲雍的房中。

“大人。這位女子還不能送走。”煞醫進門後開口道。

雲雍沒有做聲，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大人應該也聽過她的聲音了吧？那高傲的瓊續竹能選擇她自是有道理的，她的聲線百年不遇，若是留在這裏，給老夫一些時日琢磨一下，興許能有辦法幫助碧環小姐開口。”

雲雍的眼睛亮了亮，煞醫沒敢擡頭看雲雍的臉，是以沒有察覺，還是有些擔憂地抹了一把冷汗，這把年紀了，跟在這位大人身邊，他也不得不多加小心。

“留著吧。”

終於簾後傳來了深重的聲音。

煞醫長噓一口氣慢慢退了出去。

自此，翠溪便留在了鐘庸山，跟在煞醫身邊，倒成了他的醫徒。

那日下午，翠溪剛為煞醫泡了一壺紫桂茶，他便停下手中的活，躺在廊下的竹椅上休憩了，翠溪以為他睡著了，自己便慢慢的研磨著藥材，看著紫桂花瓣在茶水了慵懶地伸著腰身，很是漂亮，茶香緩緩襲來，霸道悠遠。

這茶真是奇特。

在鐘庸山上她還見過很多讓她吃驚的茶，因為葉家本來就是長於制茶的，但是見過了這裏形形色色的茶水，翠溪才可笑自己的井底之見。

這茶便是雲幻大人給的。

雖然聽說雲幻大人與雲雍大人是親父女，不過關系並不好，但這也不影響他們的往來，這越冥山每年都給鐘庸山送來各色茶葉，而且質量上乘。聽說這位雲幻大人還善於制酒，至於醫術藥道也很是精通，更讓翠溪好奇的是她的樣貌。

翠溪曾經見過來送茶葉的素問，是雲幻大人身邊的貼身侍女，銀絲裊裊，面瑩姣姣，身著白衣，很是有股子仙氣，就連碧環見了也不免多些笑容，但是瓊續竹卻說：“這算什麽，雲幻大人的腳趾罷了。”

翠溪倒覺得，妖能長出這樣的仙氣真是難得了。

晃神間翠溪停止了研磨的動作，煞醫聽見沒有了響動，微睜雙眼看了一眼翠溪，道：“旁的事不要管，尤其是關於雲幻大人的事。”

翠溪一驚，手一抖，倒是把上好的古麗瑪瑙做的研磨杵掉在了地上，摔個粉碎。

煞醫搖搖頭，不再做聲。

這天夜裏，翠溪便睡得不是十分安穩。聽說雲幻大人馬上要成親了，翠溪想到什麽樣的人可以得到雲幻大人的青睞呢？聽說好像是雲幻大人的師兄。翠溪的大腦不停息的想著原因，連自己都好奇為什麽對這位大人有那麽深刻的興趣，瓊續竹有些不耐煩了，強迫她睡覺，卻在這個時候聽見了腳步聲。

翠溪便坐了起來，側耳聽了一會兒，便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是碧落。

扛著一個麻袋一樣的東西匆匆跑到了一棵樹下，把那個東西費力地埋了進去，軟黑的土地悶悶的發出聲音。

翠溪的心都在發顫，這一幕喚起了以前的記憶，不久之前她也曾被埋進去，她突然覺得喘不上氣，好像被埋的是她一樣，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恐懼，她都挪不動步了。然後反而鎮定了下來。氣定神閑地站在那裏看著碧落忙活。

應該是個人吧。

碧落抹了一把汗水，四下裏又看了看，便慌忙地走了。

臨走時還行了大禮。

翠溪定定心神，等了一陣子，估摸著碧落不會轉頭了，便壯著膽子走上前去了，她小心翼翼地開始挖，終於，她害怕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具白骨。四分五裂的白骨。

瓊續竹發出了譏笑聲。

翠溪把土掩埋好，她想碧落是雲雍的人，臨走時碧落還行了大禮，難道這是雲雍做的嗎？她聽鐘庸山的人說當年正是因為雲雍大人犯了天劫，差點入了魔道，把碧環傷成了現在這樣，不能言語了。

碧環應該有一把好嗓子。

雲雍大人曾經入了魔道。

翠溪想要離開鐘庸山了，可是她又不能自己做主，畢竟她想要活下去，不是麽？

後來，她發現每個月總有那麽一兩天可以看見碧落埋骨，她有時候也懷疑，是不是碧落自己在練什麽邪法，可是這裏畢竟是雲雍的地盤，除非雲雍是默許的。

“說到底，你都認為雲雍大人不是主謀就是幫兇唄。”瓊續竹不以為意。

翠溪不太搭理瓊續竹的冷言冷語，畢竟她現在只把瓊續竹當做同住一個客棧的房客而已，而不是同船人。

也就是說，翠溪隱隱覺得總有一天她或許能擺脫瓊續竹的控制。

又有那麽一個晚上，翠溪又偷偷跟蹤碧落，卻被碧環攔下了。

她能感應到碧環想要跟她說什麽。

“碧環，你們這樣傷天害理就不怕因果報應嗎？”

碧環神色平靜，要求翠溪回房。

“妖也有妖道吧，你們這樣傷及無辜……”

話音未落，碧環一個狠冷的眼色掃過來，翠溪只感覺到身上發寒。一直以來，碧環都淡漠示人，即便是在雲雍大人面前也是恭順疏離，現下這個眼色倒有點不像她了。

“翠溪，快跑。”瓊續竹低悠悠地輕喊道。

翠溪一楞，恭敬地向碧環行了一個禮，便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回頭望了一眼，便又立刻嚇得轉身快步離去了。

碧環站在那裏笑得溫柔。

翠溪為這件事又接連幾天睡不好，煞醫也沒有過問，給她泡了一壺茉寧茶，又躺回竹椅休息去了。翠溪握著溫熱的茶杯，低低嘆息了一聲，卻聽見一聲笑聲。她擡頭一看，是一個緋白衣衫的女子，面容有些粗鄙，但是笑容憨態可掬的樣子，望見翠溪，兩彎眉眼翹得很到好處。

“煞醫煞醫，你新娶的媳婦麽？”

煞醫挑眼看了那女子一眼，“女娃娃，凈瞎說八道！”

翠溪只感覺到臉紅了起來，站起來，又不知道這女子的身份來歷，便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這位姐姐，這茉寧茶最是安神，不過若還是睡不好，大人讓我新送一些紫茉寧來，效果更好呢！”那女子說道便拿出一個碧玉帶些血紅斑點的匣子放在翠溪面前的桌子上，又是甜甜一樂。

煞醫感覺這女子的聒噪，坐起身，對翠溪說：“這咂嘴的麻雀便是雲幻大人身邊的靈樞。”然後有些生氣地望著靈樞道，“今日怎麽是你？素問呢？”

“我想你了啊，所以就跟大人說了一聲便跑來了。”

煞醫幹笑兩聲，轉身便去了藥房，靈樞便跑到翠溪身邊，“這位姐姐真厲害，一個身體兩個靈魂，誒誒，擠不擠？”

翠溪擡頭看了她一眼，覺得眼前少女的神態與初識的碧落頗像，不覺有些厭惡，但她素來便是溫和知禮的性子，便只是盈盈一笑，並不作答。

靈樞在她身邊左晃右晃，見翠溪只是安靜研磨藥材，並不搭理她，便有些無趣，正要離開，卻被腳邊的藥簍絆了一下，一時之間便有些站不穩，翠溪趕忙起身扶了她一把，靈樞站穩，便看見翠溪衣袖下露出的半截雪白的手臂，有一抹陰黑的痕跡。

“姐姐，這些紫茉寧給你，今晚喝了早點找周公哦。”靈樞臉色有點蒼白，蹦跳著離開了。倒是讓翠溪有些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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