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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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沒辦法作出反應。

他能聽到急促的呼吸和尖銳的心跳,他能感到四肢酸麻又渾身僵硬,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氣,好像下一秒就要死掉。

接著他睜開眼睛。

格林德沃的雙手在空中胡亂地劃過弧度,以從噩夢中掙脫出來。他坐起來,用力彎曲背脊抵禦夢境帶來的恐慌。夢中彌漫著黑暗,好像他被關在地獄,被關在石墻鑄就的牢籠裏。他處在黑暗的正中央,而一道道六面透明的玻璃板把他禁錮在原地。他想向黑暗的某個方向前進,但隔板擋住了他。他只能在黑暗中央感受洶湧的情緒浪潮,驚慌,擔憂,害怕,恐懼,失望,悔恨,懊惱,絕望,一切負面情緒像不斷在密閉空間上升的水平面,一步步吞噬著空間和氧氣。他試圖沖破隔板,但看不見的束縛拉扯著他,糾纏著他,直到他終於沖出夢境。

這麽說有點古怪,因為那甚至不像一個夢。除了感覺,情緒,那裏什麽也沒有。他更像被困在透明容器中被迫接收著另一個人的情緒,而不知怎麽的,那感覺有些感同身受。

如果那單單是另一個人塞給他的陌生情緒,他本可以不用表現得這麽慌不擇路,但那感覺太真實了,而他一向不擅長處理自己的情緒。操控他人的感情?那只需要一點點表演和技巧。但欺騙自己?你永遠也無法對著自己的感情撒謊。人總是可以對自己不願意看到的事情閉上眼睛,但你不能關閉自己的內心假裝那些感情都是假的(You can close your eyes to the things you do not want to see, but you cannot close your heart to the things you do not want to feel —— Johnny Depp)。只是心臟中的一部分正激烈地告訴他,夢中的感受是真的,卻不是屬於他的。

厚重的窗簾遮住了所有試圖透進來的微光,臥室漆黑地好像他仍然困在夢裏,他在床邊呆坐了一會兒,感到理智漸漸回籠,他終於又能呼吸了。一半的他仍然停留在噩夢之後的恍惚中,但另一半的他已經解開了噩夢的源頭。

他的世界正在經歷什麽。

但他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不能做。

格林德沃憎恨這種感覺,無能為力,束手就擒,像個真正的孬種,懦夫,從兵荒馬亂的世界逃離。盡管這並非他的本意,但他恨透了知道他本可以阻止,卻任由愚蠢從他手中偷走未來。

無力感灼燒著他的四肢百骸,他必須做點什麽來阻止這種感覺繼續蔓延。於是大清早六點半,格林德沃穿戴整齊地敲響管家的臥室門,詢問他最近的射擊場在哪裏。管家揉著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單詞,或者會錯了意,也可能魔法世界裏相同的單詞有別的含義。金發巫師不得不把問題重覆兩遍,直到‘手槍’‘射擊’‘子彈’之類的詞把他砸的暈頭轉向,然後他徹底清醒了。

管家呆呆地看著格林德沃呆呆地問,“你想要手槍?”

“對,手槍,機槍,沖鋒槍,或者隨便你們麻瓜叫它們什麽。”

他一邊換衣服一邊看著金發巫師在臥室裏焦躁地走來走去,“好吧,約翰尼有一把點三八魯格LC,不過它在洛杉磯的房子裏。他沒把持槍證帶過來,不過我想美國的持槍證在法國也沒什麽法律效力。你要槍做什麽?”

“做實驗。”格林德沃簡短地說。

“什麽?”

二十分鐘後,他們出現在距離莊園最近的靶場,然後用魔法誆騙了陪同他們的教練,只留下管家先生和格林德沃兩個人。

異瞳巫師打量著各個射擊區,轉過頭來用眼神詢問管家。

“這邊是15米鋼靶區,那邊是25米手槍射擊區,然後是50米到200米步槍及狙擊槍射擊區,剩下的都是實用射擊區。”

“有什麽區別嗎?”

“取決於你要做什麽。”

“哪一種威力最大?”

“取決於你和槍口的距離。”

金發巫師揚起眉毛,在他開始變得不耐煩前管家及時堵住了他的嘴。“聽著,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麽。這裏是實彈射擊場,使用貨真價實的子彈,真槍實彈,明白嗎?它們是會穿透你的身體,真的要你的命的那種子彈,不是你在電影或者電視劇中看到的影視特效,也不是防暴警察用來制止街頭騷動的橡皮彈,它們可能會真的殺死你,讓你受……”

“我知道什麽是真槍實彈。”格林德沃粗魯地打斷他,“否則我不會選擇這裏。”

“那聽起來更糟糕了。你還趕走了所有教練。”

“那是為了你們著想,”格林德沃說,“你不想讓第四個人知道我不是約翰尼·德普,而魔法即使在這個世界也是可以被使用的。”

管家吞咽了一下,緊張地說,“好吧,你是對的。但不管怎麽說,我還是希望你告訴我,我們到底來這裏做什麽。”

“我告訴你了,實驗。”

格林德沃端起一把AK47塞進管家手裏,在管家驚恐的目光中走向槍靶,坦然站在靶前沖面色慘白的中年男人揮手,示意他開槍。

“說真的,這太超過了,我沒恨你到非要突突你幾槍的地步。”

“你恨我?”

“不,事實上我還有點喜歡你。所以我們能結束這場鬧劇了嗎?”

“朝我開槍。”

“你他媽開什麽玩笑?!”

“我沒開玩笑。”

“我也不想殺死你!”

“你不會殺死我。”

“哦,為了以防萬一,我得警告你即使你是巫師,子彈奪取你生命的速度也遠大於治療咒語的速度,不管你信不信,如果碎片留在你的體內,你懂得再多魔法也無法挽救你的命。所以聽明白了嗎?現在!立刻!給我從射擊區出來!”

“……你在關心我?”

“我他媽當然是在關心你!”

“你平常不說這麽多F開頭的單詞。”

“那是因為沒人他媽的塞給我一把AK47還他媽的讓我朝他開槍。你他媽瘋了嗎?”

格林德沃笑了一下,“沒有。這只是個實驗,試試看你的子彈能不能穿透我改良過的盔甲咒,事實上我把盔甲咒和守護神咒做了個結合,加了點厲火的元素進去,就像我在公墓演講時做的那樣。”

“……如果穿透了呢?”

“我不認為那會發生。”

“胡說!如果你真有那麽確定,你就不會把我拉進這個見鬼的實驗裏!你們巫師都這麽魯莽嗎?還是只有你?”

格林德沃聳了聳肩,“我從德姆斯特朗輟學是有原因的。”

“你知道危險這個詞怎麽拼寫嗎?”

“德語還是英語?”

“閉嘴!你根本對危險毫無概念!你是有第二軸人格障礙還是怎麽的?如果我開槍擊中了你,不管你有沒有死我都是在犯罪!所以,他媽的不!我他媽不幹這事!你另謀高就吧。”

管家因為憤怒而漲紅了臉,擰著脖子把槍往面前的桌上砸。但出乎意料地,他沒有聽到本該把他們都嚇一跳的動靜。他看到長槍之王漂浮在空中,似乎正打算自己瞄準金發巫師來上一槍,如果不是他知道每個教練都會保證這些槍在不使用的情況下沒有裝填,第二天各大新聞報刊頭條一定都是他的大頭像。

“你他媽有什麽毛病?!”

管家試圖把槍桿壓下來,但徒勞地發現魔法似乎更孔武有力。

“你不願意動手,那我只能自己來了。”

“你根本不會用槍!”

“我也是這麽認為的。”格林德沃居然輕松地笑了起來,“叫上一個懂行的專家總比我自己動手安全得多,你說呢?”

管家瞪著他,成千上百句咒罵爭相跳出腦海,互相叫嚷著要沖破他的嘴巴。格林德沃仍然像個混蛋似的站在靶場中央,得意洋洋地朝他揚了揚下巴,而那幾乎要了他的命。管家嘆了口氣,再次把手放在半空中的槍身上,這一次他沒有感受到任何阻力。

“最後一個問題,”管家先生認命地問,“如果你死了,約翰尼還回得來嗎?”

當然,格林德沃沒有死。他不僅沒有死,還要趕回家準備第二天的線上直播。莉莉告訴他活動是關於某個地球的虛擬節日,他們管它叫通往巴黎之路,明天將會是地球日的五十周年慶。

“我父親的朋友帕蒂·史密斯也會出席,他們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你可不能搞砸了。”莉莉認真地翻看著活動信息。

“如果你這麽擔心,你就不應該接受這個活動。”

“準確地說,是你接受了這個活動。”莉莉狡猾地眨眨眼睛,“況且,整個活動你只需要出現十分鐘,也許還不到,打個招呼,說些寒暄的話,表演才藝,接受感謝,結束。瞧,這沒什麽難的。”

格林德沃哼了一聲,犀利地指出,“你才是擔心的那個。”

“不能說我一點沒有顧慮,但迄今為止你表現得都很出色。除了這一次我們沒法喊卡重來。”莉莉陰郁地說,“你能做個害羞的表情看看嗎?”

“我什麽?”

“害羞。你聽到我了。”

“我不害羞。”格林德沃僵硬地說。

莉莉迅速回擊,“但我爸爸害羞,別人誇他的時候他就會感到不好意思。我爸爸是個害羞的人。你還說你了解他呢。”

“他也不是一定非要害羞。”

莉莉給了他一個‘真的嗎,你真的要和我爭這個嗎’的挑眉表情,傑克滿臉期待,而管家,他們的好管家正幸災樂禍地欣賞著他的為難,把這當作上午折磨他良心的道德懲罰。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和害羞沾邊的笑容,同時試著縮了縮僵硬的肩膀,微垂眼眸,把這當作不好意思的眼神回避。接著他毫不意外地聽到壓抑的笑聲。

“我為你們感到羞恥!”他憤怒地指控。

“我們為你感到驕傲。”莉莉忍笑說。但她已經要忍不住了。

格林德沃氣憤地摔門而去,身後隨即爆發出滿堂哄笑。他不得不拼命壓制即將淹沒他的羞恥感,大踏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第二天的直播比預想中順利一些。

他自彈自唱了約翰·列儂的《working class hero》,吉他的部分借助了魔法,但歌聲全仰仗了他自己。他憑借優秀的頭腦只看了一遍歌詞就唱的分毫不差,當他決定不自我發揮的時候,他可以是整個巫師界最棒的歌手。

傑克在攝像機後看起來非常滿意,管家甚至都可以不計前嫌地為他鼓掌。只有莉莉的臉上開始浮現出緊張的神色。帕蒂·史密斯出現在鏡頭前,挎著一把吉他,預備為‘約翰尼’唱一首她很多年前為他寫的歌,這首歌後來收錄於她2012年的專輯《Banga》中。

歌曲名字是簡單的數字九,據帕蒂說這是因為約翰尼出生的那天是個滿月。莉莉站在攝像機後,無聲朝他吶喊,不斷用身體比劃著他應該做的動作。

格林德沃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扭動身體,把自己縮成害羞的一團。而他還不得不點上一支煙來掩飾他的尷尬。

這能有什麽難的?他在心裏給自己打氣,麻瓜的長槍之王都對他的新咒語束手無策,一個小小的害羞不會要了他的命。格林德沃深深地吸了一口煙,不幸地發現他似乎嗆著了,但老煙槍約翰尼不會嗆著,因此金發巫師自然而然地忸怩起來,企圖遮蓋他嗆煙的事實。最糟糕的是,莉莉和傑克開始在攝像機後無聲鼓掌,管家神秘莫測地笑著,手機閃光燈一晃而過。

他們沒一會兒就結束了直播活動。

“別沖動!”眼看格林德沃謀劃著給他們每人一個一忘皆空,莉莉率先站出來,點開手機屏幕放在他們之間,“即使我們忘記網絡也會幫我們記住,你沒法兒給互聯網也來一個一忘皆空。”

格林德沃瞪著視頻中害羞不安的男人,恨不得給自己一個一忘皆空。“該死的互聯網!”金發巫師憤懣地說,並發誓他絕對要在離開前發明幾個針對互聯網的神奇魔法。

“你們的手機會是第一批實驗對象。”

“你答應過不會再有實驗了!”

“我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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