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hoto53【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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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53【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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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前兩年S市突然落了一場大雪,之後每年冬天或多或少都會飄那麽些雪花。今年也不例外。

上個月oNo的冬裝新gg終於在今天替換下了之前所有的秋裝版面,阿友越加豐富的拍攝經驗和自然的笑容,以及海元一向帶點兒頹廢和痞子味道的老練眼神,已經成了裏面必不可少的一道風景線。

安棉很有幸的,參與了其中幾個版塊的拍攝。而這個月,她一共接到了十三通邀約電話,不同雜志社或公司邀請她做特約攝影師,不過結果都很慘烈,全都一一被齊麟扼殺掉了。

“等你的攝影集出來後,還會有更多更多的人找你。”他說的尤為自信,就像已經預見了出版後的收益與反響一樣,讓安棉都覺得是盲目的自信。

事實上她的拍攝進度才進行到三分之一,一邊要不時回學校上課,一邊又在公司兼職,餘下給自己的時間真的很少很少。原定計劃三十五張成片,現在才出了十一張,不過就是這十一張讓齊麟產生了強大的信心。

“棉花,你要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

“……喔。”

安棉這一次拍攝的內容大多是老舊的東西,帶著陳舊時代感的物件,腳踏式縫紉機到二八自行車,早年的墊肩女士外套和蟲蛀的蒲扇,還有,她曾經居住的地方。

她特地和齊麟一起回了一趟他們小時候住的地方,雖然已經完全變了樣,坑坑窪窪的爛泥巴路現在也修成了平整的柏油馬路,曾經大片的田地都蓋起了小樓房。而他們住的那個院子如今變成了旅館,站在面前都有些認不出來了。

似乎每一個地方都在告訴他們,回不去了。

兩個人沿著曾經上下學的那條路來回走了一遍,學校的校門也重新漆刷過很多次,嶄新的綠色覆蓋了曾經剝落的痕跡。

安棉很感概,心裏有些難受,就像小時候最喜歡的東西被人扔進了大海,它們還在那裏,你卻沒有能力把它們打撈上來。

影子被夕陽拉扯的很長很長,齊麟一個跨步堵在安棉身前,頓了一秒後,聲音愉悅地說:“你看,被我吞掉了。”

安棉跟著他一起低頭瞧,自己的影子被他的覆蓋,她往左他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反正就是不讓她的影子跑出去。

“你幹嘛!”安棉被玩兒出火,什麽惡趣味!

齊麟樂的很,回過頭特別高興的說:“我就是要讓你走不出我的影子。”

就像占有。

結果這趟返鄉之旅完全沒有拍到一張自己想要的片子,本來是沖著老家記憶裏那些事物回來的,現在全都沒了,連拍一個發展進度的心情也跟著消失。

安棉坐在回程的車上嘆氣,心裏琢磨著又得重新換東西拍了,真頭疼。

剛回公司,連凳子都還沒坐下,秀姑媽的電話突然打了過來,口氣很急,讓安棉趕緊來一趟秀色。

齊麟見狀,親自開車把她送去秀色。到了秀色一問才知道,阿次和阿友在公司裏起了爭執,偏偏今天蘇麗回來拿一些之前留在秀色的部分個人檔案,她嘴巴一向毒,說了兩句攪局,情況一發不可收拾,阿次當場甩門走了,阿友追都追不上,現在還坐在化妝間裏面哭。

安棉看阿友哭的那個樣子也是急了,連連問秀姑媽到底怎麽回事。於是這件事又連帶著扯出了第四個人,遠夕。

遠夕喜歡阿友這件事眾所周知,年輕氣盛個高人俊,明知道阿友和阿次都住在一起了還不怕死地倒貼,再加上兩人不時會有鏡頭裏的合作,圍觀的人也產生了不少輿論,其中不乏有人認為,遠夕和阿友更像一對,不管是相貌、氣質,還是身高。

外人覺得身高一直是阿次的硬傷,但阿次本人似乎從來不介意,每次微微仰頭和阿友說話已經成為了他無法改變的習慣。

事實上太難有人能夠接受女高男矮這樣的組合,人們視覺上和心理上已經默認了男高女矮這種設定。秀色裏的人也不例外,即便是一起工作了很久的人,偶爾也會和別人一起小聲地討論說,不配。

而蘇麗便是那個大聲說出來的人。

“我只是說出了事實,要是真的不在意,不管我怎麽說都不會改變現狀。”對於李秀氣惱地指責,她選擇了揚高了下巴義正言辭地辯駁,“而現在這個情況只能證明,這個問題一直都是他心裏的癥結,倘若我今天不說,他就一直留在心裏自己反覆地嚼,時間久了一旦爆發,情況會比現在還嚴重!趁這個問題沒在他心裏爛到發黴,提早正視不是更好麽?”

看著一聲不吭拼命掉淚的阿友,同在氣頭上的安棉聽了蘇麗的話,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反駁。

其實誰都沒有錯,只是潛移默化的道德和審美造成了不該存在的傷害。

為什麽男人一定要比女人的高,為什麽男人只能喜歡女人女人也只能喜歡男人,為什麽長的太胖就要被歧視,為什麽臉平胸小腰粗腿短就是醜。

明明沒有錯。

李秀用力按滅煙頭,冷眼盯著蘇麗:“所以呢?所以你那些話是在幫助他人?你是好心想要替人拔出病根?你蘇麗什麽時候這麽偉大,老子的人都需要你來替我管教了?”

蘇麗一窒,抿著嘴別開臉不說話。

李秀抱著手臂看著她不說話,食指在手肘處一下一下地敲。氣氛分外凝重,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整個辦公室內除了壓抑的呼吸聲外,只有阿友低聲的啜泣,她坐在椅子裏哭的一抽一抽的,埋著頭也不出聲。

李秀掃視了一圈其餘的人,視線再次落在垂眼不語的蘇麗身上,說:“在你認真道歉以前,東西我是不會給你的。你好自為之。”

蘇麗是多麽驕傲的人啊,她做的事說的話就沒有反悔的時候,可似乎又礙於什麽,並沒有反駁李秀,而是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挺直了背,轉身走出辦公室。

意料之外的是,拉開的門外竟然站著齊麟,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好像正要敲門,不料門自己先開了,倒是把他嚇了一跳。

安棉這才想起齊麟一直沒在辦公室,剛才她進來時他好像看到了什麽,自己一個人走開了。

蘇麗楞了楞,側身從他身邊走過去,轉過門角又被什麽驚的啊了一聲,引來眾人集體探頭打望。

“你嚇鬼啊!”蘇麗口氣不善地罵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齊麟笑笑,伸手拽過貼在墻邊躲避視線的阿次,兩手搭在他的肩上把他推進辦公室。

李秀很識趣,眼神示意安棉和遠夕和她一起出去。遠夕從頭到尾站在阿友身後一言不發,臨走前又深深地看了眼阿友,這才有些不甘願地跟在安棉身後走了出去。

阿友因為一直埋著頭並沒有發現門口的阿次,還是大家走出去的動靜讓她擡了頭,看見的卻是慢慢合攏的門,以及站在門前的熟悉的少年。

剛有些止住的眼淚,立刻又滾落了出來,順著臉頰匯聚在下顎,最後啪嗒一聲落在腿上。她剛想站起身跑上去抱住他,腦子裏立刻跳出那些人說的話。

——“一點都不配。”

她從沒有像此刻這樣討厭自己的身高,她真是恨不得捶打自己的腿。可是她太難過了,哭的眼睛都快睜不開,鼻涕都流了出來。她想抱住他,喊他的名字,告訴他不要在意,一定也不要在意,都是她不好,是她胡亂發育長的太高。不是他的錯。

阿友越哭越傷心,坐在椅子上使勁揉眼睛,揉到聽見他低聲地嘆息,她擡頭,朦朧的視線裏他慢慢走了過來。

她立刻伸出手,筆直地伸向他,張著嘴盡力讓自己的氣音足夠的響亮。

抱抱。

阿次怔了怔,最後終於走到她身前,在她雙手緊緊纏上他的腰時,他也垂首抱住她埋進胸口的腦袋。

“我只是……出去走走。”阿次盯著她的發頂,低聲解釋。

“吶,小瓜。”

“小瓜啊。”

“要是,要是我就這麽停止生長的話……”

後面的話沒有得到說完的機會,抱在腰上的手臂幾乎可以用勒死他的力度來形容,痛的阿次猛吸一口氣。

“疼疼疼疼疼……!嘶,我錯了!錯了還不行麽?輕點兒啊笨蛋!”

“老天,肯定都青了!你先松手,我看看青了沒……”

“啊你!?你咬哪裏啊?!笨……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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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用因禍得福這個詞來形容是否準確。

安棉從阿次和阿友那裏得到了新的靈感,當然,最要感謝的人是蘇麗。那句“趁這個問題沒在他心裏爛到發黴,提早正視不是更好麽?”讓安棉明白,其實“黴”的定義並不止她自己所認為的“舊回憶”。

如果人的過去是靠回憶支撐,那麽未來是靠什麽呢。安棉看著相機裏的相片,心想,大概就是夢想吧。

並不是說“想要成為科學家”“想要拯救世界”這樣龐大的妄想才可以稱之為夢想,“長大後自己掙錢買一臺小汽車”和“二十五歲以前身高突破170”這樣的事也是夢想,悄悄存放在心裏,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最後實現,或者並沒有實現。

從幼時存放到年邁,從未丟棄的夢想,或許也在心底的某個角落生了黴,因為我們舍不得扔掉,無論過去多少多少年。

——“想要成為一個攝影大師!”

所以不該丟掉的,因為那是自己一度所追求的最大的夢想啊。即便無法實現也要好好的為此努力,現實世界中已經沒有多少人能夠一輩子做自己喜歡的事了,自己再不努力一次看看,最後只能淪落為向往著別人的分母。

——“我們一起努力,等我回來時我會成為眾所周知的超級男模。”

——“我也……我也會成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攝影大師,我不會、不會輸給你的!”

怎麽可以丟掉呢。即使曾經有所動搖,也只是因為你是一個普通的人,迷茫是路途中一定存在的阻撓。

一日落雪的早晨,在安棉的各種懇求下終於獲得了阿次阿友一同出鏡的機會,他們成為了“黴”的封底。

兩個人站在雪地裏,阿次因為不習慣鏡頭,側著臉看向一邊,厚實的羊絨圍巾裹住大半張臉,阿友面對著鏡頭,帶著同一款暖色的圍巾,她一面伸手拉下遮蓋著臉的部分,一面開心地笑著,笑的眼角鼻頭都發了紅。他們牽著彼此的手,十指交握,交替著彼此手心的溫度,那個溫度暖化了阿次僵硬的面容,他垂下的眼角裏,終於因為被他握住的這個人而露出了溫暖的笑意。

齊麟拿到樣本,第一眼就被封底上的照片吸引。那瞬間他的心情很覆雜,握著手機的手指收了又放放了又收,反反覆覆數十次才下了決心,按下了號碼。

有時候想要留住什麽,真的需要很大的代價。

他在電話接通以前抿了一口水滋潤幹澀的喉嚨,然後在那邊傳來詢問聲時,聲音又如以往一樣溫潤冷靜。

他說:“之前的那些照片你先整理好,報社我已經聯系過了,等這邊的發行量一破萬,你就……全部公布。”

2013年7月6日下午12:41

阿在

作者有話要說:

差不多快要結局了,上一個故事我還記得是2011年的11月11日,光棍節那一天。居然就已經過去快兩年了。

如今已經大學畢業的我,終於走完了人生最後的最重要的學生生涯。還記得回家那一天非常疲憊,看著滿地的行李,心裏真的有點心酸,明明離校的時候只覺得天氣悶熱讓人煩躁,回家後想起的只有臨走時和那些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相見的朋友的擁抱。

像是整個大海裏的熱帶魚都聚集在一起,圈養了四年後,又重新放生回原來的海域。

大學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它把最陌生的兩個人放在一起,讓你們成為最熟悉的友人,接著再把你們分開。就像在告訴你,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人,我讓你們見過彼此,剩下的時間就要靠你們自己去尋找對方。

於是在一起的那個時間,成為了這輩子彌足珍貴的回憶。因為以後,可能真的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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