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篇外篇:非你莫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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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棉小學四年級時,家門對面空了很久的屋子搬來一戶新人家。

安棉家是那種很老式的宅院平房,在她出生以前周圍還是田地,一條泥土路兩旁坐落著一間間矮房,那時也沒什麽居委會,這裏也只能稱得上是鄉鎮,直到安棉出生那年才被編入市區,再後來隨著發展慢慢繁華,周遭也建起了高層公寓,路上有了高架橋。

安棉的父母是那種老實巴交心腸很好也很軟的人,也因此養出了安棉這樣比他們還要溫順誠實的三好女兒。

新鄰居來的事很快就傳開了,鄉裏出生的人總是比城市人來的淳樸熱情些,安母拿了幾顆桃子讓女兒拿去給對面的鄰居。

門一開,臨近夏日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安棉踏著聒噪的蟬鳴穿過水泥路,在兩旁蔥郁的大樹投影的陰影裏,她抱著桃子有些膽怯地敲了敲門。

這個點正是飯後午睡的好時間,敲了兩次也沒人回應,安棉反而松了一口氣。她從小怯生,偏偏又是個聽話孝順的好孩子,母親讓她做什麽她從不抗拒。

思索著要不要把桃子放門口的地上,屋內穿出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

不會……吧?殘存著僥幸心理的安棉剛在心裏感嘆出這三個字,哢一聲,門鎖開了。

開門的是個清瘦的男孩子,看起來比安棉大一點,或許是剛從床鋪裏爬起來,頭上還翹著幾根呆毛,睡眼惺忪的樣子,看見門外的人後微微一楞,皺了皺眉。

“找誰?”聲音帶著那個年齡特有的輕細,以及那個年齡不該有的清冷。

本就怯生膽小的安棉被他的態度嚇的脖子一縮,可任務在身又不敢逃,只得硬著頭皮把桃子往前推,幹笑兩聲說:“你、你好,我叫安棉,是住在你家對面的……以後請多關照。”

男孩楞了楞,猶豫著收下那幾顆桃子,出於禮貌又不是很情願地回道:“我叫齊麟。”

一見對方收下東西,安棉傻笑幾下,轉身就往家的方向逃命似的跑,結果一頭撞在院子外的鐵門上,痛的聲音都沒了。

安棉是很後來才知道,這個鄰居的小孩比她年長兩歲,而且是個相當聰明的人,雖然現在讀的是六年級,但聽說他以前跳過級,只是途中因為一些家事休學一年,不然他現在應該是個初中生了。

也是從別的鄰居那裏聽說,雖然齊麟很聰明,可脾氣很古怪,說話尖酸刻薄又不愛搭理人,很多長輩都說他太過自負太過傲慢,再厲害以後在社會上也很難立足。

一傳十十傳百,漸漸的大家都在背地裏表達出了對這個小孩的反感。

雖然住的近,安棉卻很少見到齊麟本人,對於他的狀況都是從別人口中聽聞,且大多數都是以訛傳訛的不好的評價。

十歲的小孩子並不太能理解大人口中所謂的“自負傲慢”“尖酸刻薄”,對於齊麟的印象安棉仍是停留在那唯一一次的探訪中,帶著惺忪睡眼的清冷,眼神以俯視的角度望向她。

*******

再次遇見是在一個月後。

早上還好好的天氣到了下午開始飄起了細雨,雨勢不大,但在他們這種沒幾條平整道路的小地方,地面很快就積出了水窪。

安棉打著傘小跑著往家裏趕,路上被一個從市區裏來進貨的小貨車濺了一身水。貨車一路疾馳,在三岔路口轉彎時突然一個急剎,好像撞到了什麽東西。

安棉快要走近時,那輛車又突然掉頭忽地開走了,留下路中央一只側躺的短毛犬。

原來是撞到狗了……安棉看著不遠處那只後腿一抽一抽的中華田園犬,有些束手無策。

沒死,可不救的話估計也活不長了吧?那時的安棉沒有能力救它,只能遠遠地看著,看它躺在泥濘的道路中央,慢慢慢慢被雨澆熄著生命。

從水窪上踩踏而過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安棉回頭,看見了許久未見的齊麟。他穿著那身顏色很醜的校服,打的傘是那種七八十年代很流行的大紅花花紋傘。明明渾身上下都是與他清秀的外貌不相符的東西,偏偏被他自身的氣場給生生壓下了各種違和感。

他看了安棉一眼,又看向另一邊的那條狗,沒什麽表情的頓了幾秒,然後走了過去。

其實他什麽也沒做,就是站在那只狗身前,舉著傘俯視著它的掙紮。

或許是沒了冰冷的雨繼續淋濕著身體,那只狗又開始賣力地翻轉著身體想要爬起來。好像是傷了腿,並沒有致命,但也好不到哪兒去,最嚴重的可能便是後半身全部癱瘓,一步子只能靠前面兩條腿拖著走。

齊麟就那麽站了很久,舉著傘替它擋雨,看它奮力地扭動著身體,看了很久後,突然伸腳踹了上去。

安棉一下子“啊”出聲,驚叫過後是更多的驚訝。

那一腳看起來像踹,實則是助力,腳尖頂上狗的臀部,一個巧勁將它托了起來。

畢竟傷的不輕,後腿一抖那只狗的後半身又趴了下來,兩條腿張的很開,像是完全沒有支撐的力氣,但這一次它的前腳能夠使力,開始嘗試著爬行,嘗試著拖著後腿慢慢往前爬。就在快要爬出雨傘遮蔽的範圍前,它扭頭看向齊麟。

狗真的是有靈性的動物,即便它們的世界沒有色彩,仍是能辨別出人的善惡美醜。

齊麟和它對視了一眼,而後轉身離開了。

這是安棉第二次正式的遇見他,不管旁人怎樣的流言蜚語,對於齊麟的印象,她在心裏為他貼上了“好人”標簽。

可惜她個人的好印象無法改變已經肆虐開來的抵觸,就連很多鄰居的小孩也相當不喜歡齊麟。而齊麟像以往一樣,無所謂的獨來獨往,除了上學外別的時間都呆在家裏足不出戶。

於是傳言越加扭曲,以至於連別人的優點也一並摧毀,變成了“天才的腦子和精神都不正常所以不要接近他”這樣的誹謗。

安棉看不下去,又沒膽子去替他辯駁,只得在飯桌上悶悶地給父母抱怨:“我覺得他……很可憐啊。”

安父安母也是那種不愛沾染是非的人,從小對安棉的教育方針就是“誠實守信”“客觀務實”,以及“做一個好人”。

安父給女兒夾菜,一邊笑道:“那你去幫幫他?”

安棉立刻猛搖頭,她沒那個膽子和勇氣去當眾矢之的。

安父明了,伸手摸摸她的腦袋,告訴她:“如果無法伸出援手,就不要施舍同情。”

安棉望著父親,似懂非懂地點頭:“那……那,怎麽叫援手?”

安父笑:“和他做朋友?”

*******

最近安棉早上起的早。

安母念及女兒長身體,特地定了兩個月的酸牛奶,每天早上七點會有人準時投放到掛在門外的綠色塑料箱子裏。

安棉踩著拖鞋一邊打哈欠一邊去取,開門的時候正好看見小路的另一邊提著一堆蔬菜的齊麟慢慢走向這邊。

安棉當時腦子一熱,啪嗒啪嗒地跑過去,伸手就要多去其中一個口袋。

大概是被這種突如其來的人和無法預料的動作給嚇了一跳,齊麟右手的那一口袋東西就這麽被奪走了。

安棉拿了東西腦子才冷靜下來,發現自己做了什麽,她真想一頭撞樹上去。

硬著頭皮笑了兩聲,她說:“我、我幫你……”

齊麟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表情怪異地問她:“你做什麽?”

按脈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伸出援手啊。”

齊麟嘴角一抽,作勢要搶回來:“不用。”

安棉立刻把袋子往身後藏,又沒腦子地說:“可是我同情你!”

這下齊麟整張臉都抽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地方不受歡迎,但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遇見有這麽蠢的人對自己說“同情”,霎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惱怒是肯定的,於是他擡手決心硬搶回來。

安棉以為他要打她,一下子閉眼縮脖子,這反應弄的齊麟很尷尬,搶也不是不搶也不是。

沒有等來預想中的拳頭,安棉嘗試著睜眼,見齊麟眼神古怪地把她看著。她不敢看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幫你、幫你拿回家。”

“我說不用。”

“要用要用!”

“……給我。”

“我幫你……”

“給、我!”

“……好。”

安棉在惡勢力下屈服了,乖乖地雙手奉上。

第一次援手失敗。

第二天早上出來取酸牛奶時又遇見了買菜回家的齊麟,安棉狗腿地跑過去,還沒近身,對方立刻後退一步,手裏的東西往背後一掩,像避怪物一樣的瞪她。

安棉內傷了,她又不是打劫的,何況就算打劫也不會劫蔬菜啊TVT……

於是第二次的援手在還未伸出以前便順利流產了。

第三天早上,安棉早早埋伏,就等齊麟出現,可一直到她上學時間也沒見到人,背著書包再次出門才撞見同樣準備去學校的齊麟。

安棉猶豫著走過去,在他狐疑的眼神下問他:“今天怎麽沒有買菜?”

齊麟一臉吃了大便的表情,真心不想搭理她。

有別的鄰居大叔從後面路過,見到安棉便出聲打了招呼。安棉禮貌地回應,又聽大叔用奇怪的表情問她:“安棉啊,你在這裏……做什麽?”說著看了眼她身後的齊麟和齊麟家。

齊麟知道那人也不喜歡自己,拉了拉背帶,也不管安棉,識趣的打算離開。

安棉傻笑兩聲,握著兩肩的書包帶子,聲音細細軟軟:“我在和他交朋友呢。”

這次換大叔吃大便了,吃了三餐一般笑的扭曲,轉身走人了。

安棉回過頭時,就見齊麟一臉的不可思議把她看著,問她:“你腦子有毛病啊?”一邊問一邊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人肯定不正常。

安棉“啊?”了一聲,想了想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真的好聰明,我成績確實不好。”、

“……”

齊麟這下徹底不想搭理她了,徑直就朝前走。

安棉小跑著跟上,不敢走他旁邊,只得跟在背後。

走了好一段路,齊麟受不了了,突然一個轉身,難得情緒波動很大地質問她:“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就不怕被人討厭嗎?”

安棉沒懂,反問他:“為什麽?”

齊麟臉一抽,聲音一沈:“這裏的人都不怎麽喜歡我,別說你不知道。”

安棉點頭:“知道。”

“既然知道你還跟著我,不怕別人練你一起討厭嗎?”

“……為什麽?”

“……”

他現在確定加肯定,這人腦子絕對絕對有問題。

齊麟很頭疼,他沒遇見過這樣的人,實在是很沒轍。

“你……”本來想問“你不討厭我嗎?”可是一想有覺得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不甚自在地咳了一聲,換了一個問法,“你為什麽不討厭我?”

安棉認真又不解地看著他“可是你明明就不是阿姨她們說的那種人啊。”

她說:“你明明就不是那樣的人,我為什麽要討厭你?”

齊麟楞住,下意識地問:“那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安棉立刻想起了那只狗,鄭重其事的點頭,一本正經地說:“好人。”

第一次被人這麽直白的誇讚,他完全拿不出正常的反應,良久後扭頭“嘁”了一聲,雖然心裏明明並不想以這麽輕蔑的態度回應,可總覺得似乎這樣做的話就能自在一點,能夠掩飾自己不正常的臉色。

安棉被對方的反應打擊到了,垂了腦袋郁悶地踢腳,不甘心地小聲念著:“本來就是啊……”

齊麟斜著眼偷瞄她,那年的安棉頭發還很短,小半只耳朵探出頭發,被六月的晨光照出柔軟通透的模樣。

齊麟收了視線,清了清嗓子,故意放聲說“我要遲到了”,一邊放緩了腳步往前走。

安棉如他預料般地跟了上來,慢慢走到了他的身側。

十歲出頭的小孩,煩惱著長大後根本不會去顧忌的東西,不管怎樣早熟也會為一點小事而喜悅或爭吵。懵懂脆弱的年紀裏,孤軍奮戰的自己突然多了一個願意和你並肩在同一戰線上的人,無論性別,都會不可避免的產生出友誼般的好感。能輕易討厭某人的自己,也能輕易地喜歡上某個人。

那時候的齊麟還沒有那麽多的笑容為武裝,不懂得阿諛奉承,活的自我而疲憊,他僅有的那些溫柔也全都藏在身體裏。直到後來,被安棉慢慢的牽了出來。

對一個人的看法,改變的途徑可以是很大型的事件,然而更多的或許是因為某句話、某個表情、某個眼神。

而安棉的某句話某個表情某個眼神觸動了齊麟,以至於一發不可收拾,從朦朧的好感逐漸演變成往後再也無法抑制的愛戀。

作者有話要說: 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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