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光斜斜地打在白墻上，窗簾時不時地舞動，蓋過那片光又漸而消逝，像觸手可及的嬌俏女郎，在巧笑倩兮間掩眉低笑，又俶爾轉身，無聲離去。

房門半掩著，走廊裏寂靜無聲，偶爾有人從門前晃過，影子便隨著走廊的燈透過門縫映進來，將那狹小的一塊亮白弄的晃動起來。

秦笑躺在床上，眼睛追隨著舞動的窗簾，又穿行在暗色的光裏，最後落到門口。

從他的角度是看不見門的，白色的玄關墻擋住了門，因此他只能盯著那一塊落到玄關旁的亮。

那光亮開始還不算亮，後來隨著天色逐漸暗下來，那光亮越來越明顯，像一柄被開了鋒的刀，徑直在黑暗中劈出一道裂口。

原先的十分鐘裏，可以聽到幾次腳步聲，偶爾還能聽到滾輪聲，漸漸的半個小時裏也難聽到人聲。秦笑在黑夜裏安靜的躺著，像一棵失去了知覺的樹，發絲便如同枝葉偶爾顫動。

終於，到房間裏所有物件皆不可視，只能被迫追尋那一處光源時，秦笑動了。

他先起身——身上的傷好了大半，掩藏在病號服下的那些傷口或結了痂，或被新鮮的皮膚覆蓋，只剩淤青像久留的印章有些難消，但沒關系，穿上衣服，沒人能看見這些。

房間裏有些許窸窣聲，秦笑摸著黑疊好被子，將床單仔細撫平後走到門口將門關上。

最後一絲光源消失，房間裏徹底黑暗下來，秦笑又走到窗戶邊將窗戶仔細關緊，隨後拉上窗簾。

做完這些，他提起一直丟在沙發上的購物袋，轉身進了洗手間。

“啪！”突然的光亮有些刺眼，秦笑低頭閉了閉眼，隨後就著低頭的姿勢一粒一粒地解開扣子，在鏡子前將身上的病號服脫了下來。

瘦削的身子再次展示在燈光下，依然是青紅錯落交疊在白膚的底色上。觸及時指尖用了點力，青烏處便傳來鈍痛，秦笑收了手，動作幹澀地從購物袋裏拿出衣服。

衛衣、毛衣、褲子依次在眼前排開，秦笑把手伸向毛衣，指尖有些不穩地拿起來，他垂著頭，發絲遮住眼眸，頂燈的光落在薄薄的肩頭，肩頸處的鎖骨像一對翅膀，顫抖著高飛。

毛衣的下擺垂順地落下，秦笑彎腰套上褲子，最後視線轉向那衛衣。

明黃色，真幼稚。秦笑想，手卻不由自主地伸過去拿起來，套頭穿上了。

最後一次看向鏡子裏的人，秦笑勾了勾僵硬的嘴角。

笑一個啊，他無聲說，雖然要離開了，但白吃白喝這麽久，還賺了套衣服，不應該要開心嗎？

走出房門前，秦笑又翻出了他被送進醫院時穿的那雙鞋。當時的衣服被血糊的不成樣子，只有鞋還好點，可以繼續穿。

秦笑套上鞋，拉開病房門，最後一次回頭看這間住了六天的病房。

一枕黃粱，如夢方醒。

關上這扇門的剎那，他會再次變回了那個貧窮、自私、不要命的秦笑。門合上的剎那，因為這間房而遇上的那些人，田洋洋、小護士、護士長、周晟源……全部都將留在了裏面，隨著被撫平捋直的床單一點點地將存在的痕跡抹滅掉，然後被清洗、消毒，再下一次，遇上了一個新的人，代替前一個人的位置。

他是個幸運的小偷，偷了四十六塊錢，偷了這裏的逍遙六日，現在他要將這些原原本本地還回去，然後悄無聲息的離開。

“嗒。”秦笑合上門，面無表情地轉身朝大門走去。

走廊靜悄悄地，護士站陌生的小護士埋頭在藥劑房裏配藥。這個時間點沒有熟悉的人在，護士長和田洋洋下班了，而周晟源很早就離開了，再沒有回來。

秦笑幹脆將衛衣的帽子拉起戴在頭上，低頭快步朝門口走去。

前腳剛邁出大門，後脖頸猝不及防地被人捏住，秦笑腳步頓住，身體本能的反應使他曲起脊背猛地反身揮拳，卻被措手不及間地圏進一個結實的懷抱。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周晟源幹脆拽著驚愕的秦笑走出大門，來到花壇。

“……你要幹什麽？”周晟源挑眉看著一身裝備整齊的秦笑，那件明黃衛衣太過可愛，周晟源板著臉看他的時候還不得不憋著笑，“打算夜跑？”

秦笑楞了楞，還沒回過神。夜跑，一個很好的借口，但秦笑只是楞楞地盯著腳尖，沒有反應。

周晟源又問了一聲，見小孩還沒反應，喚他：“秦笑？秦笑？”

秦笑指尖動了動，仰頭張了張口，看著周晟源。

“怎麽了？”周晟源奇異道，剛往前一步，就見秦笑往後退了退，眼神裏的迷茫消失，換而被一種冷靜下來的神態替代。

“怎麽了？”周晟源繼續問，小孩這樣看起來有些奇怪，“這麽晚你要去哪裏？剛才我叫你你也沒有回頭，要不是這件衣服我還不一定認得出來你呢？”

周晟源笑著說道，想緩和點氣氛，小孩卻直直地看著他，黑色的瞳仁裏看不出感情，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怎麽了？”周晟源再次輕聲重覆了一遍。

秦笑眼睫極其輕微地顫了顫，像是有風從眼前扇過，嘴唇翕動，半晌後他開口道：“……我要走了。”

“走？”周晟源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覺得不是他理解的“走”，但是秦笑繼續說道：

“對，我要離開了。”

周晟源嘴角的笑凍住，在這樣的環境下思考這個有點費力——在花壇裏聽到偶遇的秦笑說要走，比他在病房裏聽躺在床上的秦笑說要走更令人難以接受。

怎麽這麽突然？

突然，秦笑咧嘴粲然一笑，笑容在花壇布滿的地燈映照下顯得青春且美好：“我好的差不多了，所以我打算開溜了。”

他的話語很輕松，語氣甚至還有點俏皮，但是站在他的面前，周晟源蹙著的眉卻無法舒展。那笑容裏可能藏著一點愜意與悠閑，偏偏讓周晟源敏感地察覺到偽裝痕跡過重，始終顯不出多少的甜蜜與開心。

“你跟我說實話。這是實話嗎？”周晟源凝眉。

“當然。”這是實話，一半的實話也是實話。

“為什麽？”周晟源問。

“我已經解釋的很清楚了。我好了，所以我打算溜了。”

“那為什麽今天白天不告訴我？不提前和我說一聲，如果我沒有在這裏碰到你，你是不是就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周晟源的呼吸有些急促，聲音也有些嚴厲。

“不是吧大叔，”秦笑又變成了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沒有什麽表情地說，“都說了是溜，告訴你們了我還怎麽溜？”

他掰著手指，語氣緩緩的，說出來的話又是沒有什麽好名頭往自己腦袋上扣：“我沒有錢，付不起醫療費，就連夥食費都還不起你，那我不就只能半夜開溜了？”

秦笑斜斜地站著，脊背瘦而薄，一手插進褲兜裏，臉上多了一種嘲諷的表情，他直視著周晟源，嘴角扯著，露出一種漫不經心和吊兒郎當的神態來。恍然間周晟源覺得，秦笑又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樣子。

戒備心十足，像只小獸——像只刺猬，故意把渾身的刺露出來，叫囂著看我有多厲害，我的刺會刺得你很痛，所以你不要靠近我。第一次見面，秦笑是頂著滿身刺撞上來的小刺猬，但現在眼前的秦笑，是對芒果氣味稍稍能容忍一點的小刺猬。

周晟源心底有些酸澀，不管小孩剛才說了些什麽話，徑直伸手拽起秦笑的手腕，拉著他往病房走。

“你幹嘛？你有病嗎？”秦笑掙紮，周晟源的手卻像鐵窟般堅硬的無法掙脫，秦笑被拽著往前走，腳步踉蹌，腳下那雙廉價的鞋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滑。

“你他媽放開我！”秦笑朝著周晟源的背影怒吼道，周晟源沒聽見似的，語氣不容置喙：“我不需要你的錢。給我回病房躺好。”

“去你媽的，你有病吧，老子好了，老子不躺了！”秦笑見制不住周晟源，便用沒被拽住的那只手緊緊攀住鄰近的一棵大樹，牢牢掛在樹幹上。

周晟源回頭，看到秦笑這副樹懶的模樣氣笑了，他放柔聲音：“乖，小孩。給我回去，我不要你付錢，真的。”

秦笑撇撇嘴，有些無語道：“我真好了，我要出院。”

“那出院也要先辦出院手續啊。”周晟源拿出緩兵之策，“你先回病房，明天我帶你去做檢查，醫生說沒事了，我就給你辦出院手續，好嗎？”

“不好。”秦笑冷冰冰地拒絕。

“……”周晟源再次被氣笑了，這小孩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大半夜穿戴整齊說自己要溜，又說什麽自己還不起錢，鬧來鬧去還是要出院。如果自己今天晚上不是恰好碰上他，那明天是不是得和醫院一起去焦頭爛額的找人了？

“那你和我說說，你心底是怎麽想的？”周晟源聲音很輕，拿出一種好商量的態度來。

“見過逃帳的嗎？知道吃霸王餐的嗎？我就是。”秦笑扒著樹幹，另一只手還被周晟源拽在手裏，他拿出決不後退的姿態來說道，這副樣子有些滑稽。

“……我說了很多遍了，真的不用你付錢，我不缺這些，負擔得起。”周晟源扶額道。

“那你強行留我在這裏幹什麽？”

“我需要對你負責啊。”

話音落下，花壇裏又安靜下來，十一月的夜裏蟲鳴已經消失，一點點泛起來的冷氣環繞在兩人的周圍。

“有病。”秦笑小聲嘀咕道，“誰要你對我負責。”從來沒有人對他負責，他也不需要人對他負責。

“秦笑，我在很認真地和你交談。”周晟源看著秦笑正色道，指尖有些疲倦地勾了勾領帶，將領帶松開了一些。

“從醫院層面來講，我可以算作你的監護人，所以你有什麽需求都可以和我提。”

“我要走。”秦笑看著周晟源拽著自己的手，直接說道。

“……好吧。”周晟源緩慢松開自己的手，剛放開，秦笑也松開了扒著樹的手，轉頭毫不遲疑地大步流星朝醫院大門走去。

“你打算去哪？”周晟源蹙眉跟上來。

“不用你管。”秦笑重新將剛才被碰掉的帽子戴上，被遮住一半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兩手插進兜裏，快步地走著。

周晟源看著小孩冷冰冰的側臉，可愛的衛衣配上秦笑的身形剛剛好，就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有些違和。

“你老實告訴我，你有地方可以去嗎？”周晟源拽住秦笑的胳膊，將他拉停。

秦笑腳步頓住，下意識想說“幹你屁事”，卻面對周晟源這張臉有些說不出來。

周晟源眼神認真地看著秦笑，銳利的眉骨在燈下柔和許多，鼻梁在側邊打下一層淡淡的陰影，整個人看起來高大而深邃。

不知道為何，秦笑只敢看著周晟源的嘴唇，不敢與周晟源的眼睛對視。那眼神太過幽深，似乎能洞悉他霧下所有籠罩的不堪，讓秦笑本能不安，而且那眼神的誘惑力讓秦笑感到懼怕。

他下意識地說：“……沒有。”

“那就跟我回去！”周晟源蹙眉，手腕再次用力，秦笑躲開，原本安撫下來的氣息再次躁動。

“我說了不回去！”秦笑大邁步向大門走，“我今天就要出這個門！”

“你沒有地方去，出了這個門有什麽用？”周晟源快步跟在旁邊。

“幹你屁事？”秦笑冷臉道。

“怎麽不幹我事？”

“幹你事那你把我帶你家去啊？”秦笑嘴比腦快，話一出口時兩人都楞住。

周晟源蹙眉看著秦笑，似乎真的在思考這件事，幾秒的猶疑讓秦笑無所適從，他假裝自己什麽都沒說的繼續往前走，卻被周晟源一手拉住。

“在這兒等我。”周晟源想了想，又直接拉著秦笑跟他走，“算了，跟我一起去停車場，免得待會出來你已經不見了。”

秦笑呆滯住，大腦跟進了水一樣，眼睛盯著周晟源的背影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這人有病吧，老好人做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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