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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膊就會覺得肉疼,這是我記得的疼痛,這是我在那個黑夜被掐到尖叫哭泣的傷痕,這是我啜泣著被馴服才得到停止的傷痕,所以我記得清清楚楚,那些畫面就像電影裏的回馬燈一樣一遍遍在我腦海裏旋轉。

我們之間好像沒有什麽矛盾需要這樣來解決,可是我們之間似乎又有很多解決不了的矛盾亙在那裏沒法逃避。

我的耳邊還是他說的那句“要聽話,要乖一點,不要惹我生氣”,我的眼前還是他那雙對我失望的眼和望不到底的憤怒,我的臉上還是不知悔改的淚水和已經扭曲到無法挽回的人生,我的身上還在同時承載著他的溫存和殘暴。

我知道有些錯不值得被原諒,我知道有些問題出現了就應該立刻解決,我知道我們都在往更錯誤的方向走,可是我停不下來了,比起不該原諒的原諒,我更不該終止自己現在唯一的自救。

我無法愛自己,我唯有愛他。

愛他就是在救我自己。

我想這樣的我是不值得同情的,哭哭啼啼、郁郁寡歡、形容枯槁已經成為了我的日常。這樣自甘墮落的我,這樣行屍走肉的我,這樣生不如死的我,除了浪費社會資源,還有什麽價值呢?

我戰勝不了我的焦慮,也沒能打敗我的懦弱,我沒辦法學會順勢而為,更沒辦法學會開朗豁達,我靠取悅我的愛人而活,我靠卑微聽話而活,我靠依賴著別人而活,我浪費著延續我生命的空氣,我浪費著滋養我生命的水源,我浪費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一切。

我想我只能和茍且共存,我只能和貪婪同生,我好像一直在失去,卻又真的什麽也沒擁有過。

我和客廳裏的狗其實沒什麽兩樣。

哦,不!它還有可愛,我連可愛都沒有。

我想,或許我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於是,我等南一楠去上班後,翻開我的日記本寫下這樣的話:

“我知道這樣的疼痛不是第一次,我也知道還會有下次,我知道這樣的疼痛一旦開始便永無止境。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可是知道又怎麽樣呢?知道不代表就會做出不傷害自己的選擇,知道錯還要一錯再錯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選擇。

生活在美好裏的人或許會覺得我在自討苦吃,或許會覺得我這樣活該。可是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美好啊!

你活在美好裏是你的運氣,我活在痛苦裏是我的不幸。

人間百般滋味,有些帶著憐憫或自臆的善良真的太不善良。

我最難過的是,我的語言表達能力也開始退化,我開始無法寫出自己都滿意的東西,我想我已經完完全全地廢了。

這一點也不誇張,這竟然是真實發生的。

我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依賴著他才能活,除了他再也沒有人愛我了。”

就在我傷春感秋痛哭流涕時,我的手機響了。

我爸難得地給我打電話,他的聲音有點啞,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我腦子有一瞬間是懵的。

自從我失業以來,我就把我的手機通訊錄全刪了,那些有名有姓的聯系方式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麽用,或者說,只有我有用的時候,它們才能變得有用。

我爸的手機號,是我爛熟於心的。

小時候,我第一個背會的東西就是我爸的手機號,因為他說:“清清,以後在外面,不管遇到什麽事情了,記住爸爸的手機號,給爸爸打電話。”

我爸從來沒換過手機號碼,所以這個手機號碼早就像記號一樣印刻在了我的身上,我忘了我的手機號碼,也不會忘了它。

但是,我已經很久沒和我爸通過話了,我在外面遇到了很多事情,很多需要給他打電話的事情,可是我不敢給他打電話了。

我不是當年那個屁大點的事兒都要給我爸打電話撒嬌求助的小女孩了,我也再沒有勇氣腆著臉讓我爸爸為我保駕護航。

在我23歲租房被騙的時候,沒有告訴他,而是一個人默默解決;在我24歲工作不順被潑臟水時,沒有告訴他,而是在聲嘶力竭爭辯後無奈背鍋解決;在我25歲加班到深夜一點,打車回五環外的出租屋時,沒有告訴他,而是膽戰心驚地看了一路地圖導航;在我26歲生病發高燒到暈倒時,沒有告訴他,而是一個人在醫院掛點滴到深夜;在我27歲深夜加班完的路上被尾隨時,沒有告訴他,而是按著110做最壞打算;在我28歲對生活失去希望覺得生不如死時,沒有告訴他,而是想努力撐著;在我29歲失業失意喘不過氣時,沒有告訴他,而是想再試著努力活一下……

我們父女之間,好像真的很久都沒有通過電話了……

“清清,最近過得還好嗎?你好久都沒和我們聯系了。”我爸的聲音啞啞的,我感覺他應該是昨晚沒睡好或者感冒了,因為以前他聲音變啞就無外乎於這兩個原因。

“還好,家裏怎麽樣?”我現在已經學會快速轉變哭腔了,小的時候只要我一哭,我爸媽就能聽得出來。

“家裏都挺好的,你男朋友今天給我打電話了……嗯……就是…… 爸爸想說,你要是覺得可以,你做什麽決定我們都支持你,畢竟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一直這麽耗著,好不容易……”我爸難得這麽吞吞吐吐地說話,我不知道他現在的心情到底是怎樣的,是為砸在手裏的滯銷品好不容易有人瞎眼看上感到高興,還是為不省心的女兒以後到底要怎麽過感到憂慮,或者只是簡單地知會我一聲,讓我安心他們的認同。

“好不容易有人瞎眼看上了,就不要挑挑揀揀的了,趕緊見好就收吧!”我把他後面要說的話都趕緊接上了,怕這幾句說不出來他不痛快。

“真的,清清,這些年你也應該認清現實了,咱們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你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爸爸媽媽也沒什麽大的希望,不指望你能多厲害,人中龍鳳那麽多,北京競爭那麽激烈,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人家能看上你就不錯了,你不要不識好歹!”我爸終於忍不住了,說出了他的真心話。

是的,我算什麽好東西!我的確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太自不量力。

“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和他相處的,你們放心。天氣就要熱了,你和媽媽註意防暑,保重身體。”我爸應該很意外,在以前我一定會和他大吵一架,最後兩個人都氣沖沖地掛掉電話的。可是這次我不想堅持自我了,我累了,我知道我的爸爸已經老了,我不應該氣他,他是我要珍惜的人。

“清清,你終於長大了!爸爸媽媽沒白養你這麽多年……”我爸此刻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很激動,這大概和農民伯伯辛苦了一年終於迎來大豐收一樣喜悅。我很想問問他,是不是他生養我一場,只有我能成家生子了,他的辛苦才算沒有白費,我們的父女緣分才算正緣。

“爸爸,你生我養我就是為了看我結婚成家生娃養娃嗎?”我忍不住問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友善不帶刺。

“不然呢?人類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責任就是繁衍後代,你不結婚怎麽繁衍後代?你不結婚生子,這幾年我們每次朋友聚會都擡不起頭,別人家像你這麽大的姑娘都生二胎了,你可不讓我們天天著急嗎?我們有時候都擔心,你的心理會出問題,再說了,哪有女人不需要男人的!你的性格不太好,身體也不太好,本來結婚就困難,如果有個人能照顧你,爸爸媽媽總會放心一些。你都三十的人了,有些話我們不說你也應該懂的。”我爸說得很誠懇,他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為我這個不爭氣的女兒籌劃了在這個社會上他認為的最好出路。

他或許也忘了,在我大學放假回家時,他跟我說的“女孩子一定要靠自己,要自強自立。可以不談戀愛不結婚,但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一定要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他用明智的父愛和開明的開導讓我變成理想主義。

十年過去後,他跟我說“哪有女人不需要男人的”,他用踏實的父愛和失望的態度努力保護我早已慘敗的未來。

無論再過多少個十年,我都堅信我爸是愛我的,可是我在長大,他在變老,我都已經有皺紋白頭發了,又怎麽還忍心和快要成爺爺的他高談理想主義的旗幟永不倒呢?

或許在曾經的某一刻,他也曾在我身上寄予過厚望和不切實際的美夢,但是我也真真切切讓他失望了……

“爸爸,你後悔生下我嗎?”我不知道為什麽想哭,只好努力忍住眼淚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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