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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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隆冬,京城卻是一片喜氣洋洋,無他,春節快到了。

百姓們辛苦了整整一年,到了春節前夕終於可以休息休息,官員們也不再上朝,借著皇後娘娘產期將近的福,皇上早早給官員們放了節假。

京城各家各戶都掛上了紅燈籠,皇宮內也是一片春節的喜慶氛圍。

坤儀殿,皇帝看著皓月因大肚子行動不便的樣子長嘆一聲,“太醫說就在這幾日了,也不知道這孩子打算什麽時候出來。”

皓月聞言輕笑,“不過幾天光景,看來是要生在正月裏了。”

皇帝倒是很高興,“生在正月裏好,屬相為辰龍,前幾日我還擔心若是生在臘月裏,屬相是卯兔,太醫說孩兒大概率是個男胎,辰龍才更好些。”

皓月拍拍肚子,“聽到了嗎寶寶?你可要明日之後再出生,要不爹爹會不高興的。”

皇帝點點她,“我哪有?你可莫要在孩兒面前冤枉我。”

說著輕扶皓月的肚子,“爹爹沒有不高興,只是想著寶寶會更喜歡辰龍這個屬相,寶寶喜歡辰龍嗎?”

話音剛落,肚子裏的孩子便踢了一腳,皓月“哎呦”一聲,笑道,“你們倒是父子情深,我和他說話他從來不理我呢,夫君和他說話他倒是總要踢一腳動一下。”

說著拍拍肚子,“偏心眼兒!”

皇帝拉住她的手,“怎麽還醋上了?咱們倆的孩兒自然是和咱們倆都親近的。”

皓月撇撇嘴,“夫君把這事記在小冊子裏,等他長大了我再和他算賬。”

皇帝無奈,“好,到時候我幫你教訓他。”

又道,“今日把畫像畫完吧,該是最後一幅了。”

皓月就道,“我想著畫下孕期的畫像留作紀念,卻苦於看不清自己的模樣,又不想畫師來畫,總覺得工匠氣太重,倒是勞煩夫君了。”

皇帝搖頭,“哪有?我倒很樂意記錄小冊、畫畫像,就像你說的,陪伴孩兒的成長也是我們為人父母的一大樂事。”

畫完畫像皇帝倒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後宮,今年春日裏選秀進了不少新人,可到如今也並沒有人懷孕,皇帝倒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皓月和孩子身上。

黎曉曉只嘆他這相當原始的繁衍觀念,沒人懷孕就進新人,新人也懷不上也就不去了,如沈美人的真心倒是媚眼拋給瞎子看,皓月倒是能理解,“皇上一出生便是先皇嫡子,雖然中間有些波折,可十幾歲便做了皇帝,可以說是順風順水,自小便是天之驕子,哪裏會把旁人的心思放在眼裏呢?”

“只怕在皇上眼裏,我和後宮那些妃嬪沒有任何區別,都只是為他生育的工具而已,母親你瞧著,皇上明明更愛淑妃的顏色,但對待賢妃卻要更信任看重些,去她宮裏也更勤些,我仔細看了這些時日才算明白,皇上看重賢妃並非是因為蕭家之故,而是因為賢妃育有大公主。”

“我知道我很聰明,後宮那些女人鬥不過我的,但我從沒有過要去鬥的想法,因為我心裏很清楚,這件事的根源不在後宮,而在皇上,後宮鬥走一批,還會有更加年輕貌美的頂上,沒有窮盡的。”

“也是明白這一點以後,我看清楚了這個道理,皇上對我和對後宮眾人無甚不同,都只是為他孕育子嗣的工具,工具有用,他便多寵你些,所謂臨幸,不過如此罷了。”

皓月笑了一聲,似是在笑世間女子的天真,“所以女子被男子壓制這麽些年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女子專情更需生產,不比男子,多情又無需懷孕,天生的風流種子,這樣說來上天真是不公,女子之生育便是最大的不公所在。”

黎曉曉嘆道,“所以你總是對沈美人她們多些寬容,她們倒也算是知恩。”

皓月搖頭,“她們知恩,才會有寬容。”

黎曉曉想起什麽,在芥子裏翻找一通後道,“後世那位太.祖年輕時曾寫過一篇文章,雖然和現在的情境不大相同,但其中道理是一樣的,我念給你聽。”

他們狐貍精對人間帝王也是有評價的,在狐貍一族內,最欽佩敬仰的便是這位,所以黎曉曉的芥子內藏有族長贈給她的不少書籍話本。

皓月有些期待,她忙道,“母親快念。”想來母親是背誦過的,母親一直很聰明。

“他寫這篇文章的起因是一位可憐女子,名為趙五貞,趙五貞性情溫順,能識文斷字,也算是明理知事,但是她的父母貪圖聘禮,要將她嫁給一名吳姓男子,趙五貞不願,又無法反抗,無奈之下,在出嫁那天用一把剃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太.祖當時年紀不大,聽聞此事氣憤難當,寫下了這篇‘女子自立問題’。”

“關於趙女士自殺事件,日來論者頗多,我亦略有所論評。”

“這是人類一個公事件,除開個人主義獨身主義外,誰都應該註意,應該研究,而在我國女子一面,尤應特別註意研究。”

“蓋我國因數千年不正當的禮教習俗,女子在任何方面,都無位置。從政治、法律、教育,以至職業、交際、娛樂、名分,一概和男子分開做兩樣,退處社會的暗陬。於不得幸福之外,還領受著許多不人道的虐待。當此真理大明,高呼女子解放之時,還有這被逼自殺事件出現,可見我國社會罪惡的深固程度了。於今我們也不必替死者多加嘆惜,還是研究一個拔本塞源的方法,使今後不再有同類的慘事發生為好,而在研究方法之先,必需推尋女子被制根由。”

“吾們試想女子何以被男子欺負,至於數千年不得翻身呢?關於此點,需研究女子到底有何缺陷?表面看,女子的學識要比男子低,意志要比男子弱,女子富於情,情盛則知意退化,這是心理不及男子之處,又身體要弱些,加以包腳苦痛,行步艱難,這算是女子生理上的缺陷。”

黎曉曉解釋道,“後世曾有一王朝,極為懦弱無能,毫無風骨,後宮妃嬪公主,官員家眷,京中百姓女眷因皇帝無能,多被獻給敵軍為其所辱,此事發生後,當權男子不思己過,反而對女子提出諸多束縛,要求女子守貞守節,三從四德,甚至有舍生命也要保貞節之言,女子除無條件服從男子之外,還需自守貞潔,更是從此開始女子裹足惡習,女子幼時便折斷其腳部筋骨,美其名曰‘三寸金蓮’。”

皓月不可置信地看向黎曉曉所在位置,什麽都沒有看到,母親還是不得相見,可是母親擲地有聲的話語卻還在耳邊回響,怎麽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朝代?壓迫女性,又無法保護女性,在女性受辱之後,竟又以如此酷刑加以控制?真是……讓人作嘔!

黎曉曉繼續念道,“其實這些都不是根本的缺陷,大概言之,女子的心理作用,和男子並不相遠。各國教育,無性的差別,所得成績,業已證明。至於後列兩事,體弱乃習之使然,小腳從非古所有,不足為生理之根本缺陷。求根本缺陷於女子生理,便是生育問題了。”

皓月聽到之前的分析臉色好看了一些,聽到最後一句又是一楞,只聽黎曉曉繼續道,

“古時男女關系,中心還在經濟。故在上古之世,食物饒富,摘果賴群,容易飽腹,男女也處在平等地位,經濟一項,女無所求於男,男無所求於女,男女所求,只在戀愛,故女子有時反得以其生理上的強點制服男子。”

“後來人口增多,食物不足,生活競爭,不得不註重工作,至此乃真到了女子被征服於男子的死期了。”

“女子用其體力工作,本不下於男子,然不能在生育期內工作,男子便乘其弱點,蹈瑕抵隙,以服從為交換條件,而以食物噢咻之,這便是女子被壓制不得翻身的總原因。”

“在一面言,人類誰不是女子所生?女子之生育,乃人類賴以不絕之要素,男子竟忘此絕大恩惠,反因區區經濟關系,妄自屍德加以壓迫,真所謂恩將仇報了。”

“在一面言,生育這個事件,是一極苦痛的事件,產難二字,凡是女子,誰聽著都驚心,除開在醫學發明,使產難為產易之外,吾人應表示極大的敬虔和惻憫,豈得反借區區經濟小惠,來相壓制。”

皓月心中驚濤駭浪,黎曉曉看她如此便把自己擅自刪去的內容念了出來,“所謂戀愛,應以愛意為中心,不被支配於經濟。”

良久皓月才恢覆,她讚嘆道,“不愧是能說出‘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千古一帝,醍醐灌頂莫不如是。”

“母親,女兒明白了,在這個全體男子以生育為機遇,壓制女子不得翻身後所建立的男權時代,男女之間是不會有愛情的,所謂愛情,大約也不過是女子自我安慰的借口罷了,日子太苦了,她們不得不自己騙自己,騙得久了,便連自己都信了。”

“愛情,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之上的,勢均力敵之下才會有愛情,強弱不一便會有妥協和壓制,便分不清愛與不愛了。”

“前些日子安家母親入宮,講了京中不少趣事,竟還有妾室談真愛,外室論專一的,我倒不是看她們不起,有此亂象,根源還在男子身上,只是這個時代,夫妻之間都少有愛情,更何況妾室外室,甚至奴婢娼.妓呢?大多都是男子的玩物罷了,如果她們並非真心,只是以此求得生存,我倒是能夠理解甚至有些欣賞,可若是真心,便貽笑大方了,男子有無數條退路可供選擇,還有浪子回頭金不換之語為其開脫,可女子行差踏錯一步便難以回頭了,淫.娃蕩.婦紅顏禍水都是她們逃不過的評語。”

“母親,在這個時代,生而為女,確是罪過,並非己過,而是欲加之罪。所以若是有女子反以玩樂男子,不論其出身如何,形式如何,結果如何,女兒都欣賞她們的魄力,總比籠子裏連思想都乖巧得不像話的金絲雀強上太多了。”

又讚道,“母親您真真好記,您和女兒講過的文章也不少,但您都記得十分清楚,想來您在後世學習定然刻苦。”

黎曉曉看向手裏的書本,一把扔回芥子中,“月兒過獎了。”

說完又把意識伸進芥子裏,把書整整齊齊擺回原位,不好意思,剛才冒犯您了,您別和我一般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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