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再也沒有經過這裏了。

曲兒說，他離開了山村。

這一次，我沒有再去問單將。

一切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又是那一只無欲無求的蜘蛛，惟一動情的部分已經隨著他的離去完完全全地死去了。

再沒有什麽東西能令我心海起伏。

我織著我的網。

山中無歲月，對於那些讀書人來說是如此，對於一只埋頭於織網的蜘蛛同樣也是如此。

不過拖了曲兒聒噪的福，我仍舊知道已是半年的光陰流逝。

書生走了有半年了。

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想他，想那個人曾經對我的溫柔，最終化成一張扭曲的、厭惡的面皮。

原來我的心還是會疼的。

我織著我的網。

又是一年夏，陽光灼人，連平日充滿活力的曲兒也不知到哪個地方避涼去了，我趴在樹枝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織著網，昏昏欲睡。

當黑暗完全包裹我時，我才悠悠睜開眼睛。

其實當那個人已出現的時候，我便已經知道了。

怎麽可能感覺不到呢？那在夢中反覆出現的身影，那偶爾微微想起便覺疼痛的身影，那曾經帶給我無數美好回憶的身影。

我不知道書生為什麽回來，又為什麽要捉了我。

是要斬妖除魔麽？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呢？

其實已經沒關系了吧，不管是怎樣的結果，死在他的手上，反而是一種解脫。

沒想到書生只是靜靜地抱著裝了我的器皿，就站在大樹下開了口。

“我外出游歷了半年。”

原來只是短暫的旅程啊，並不是一去不回。

“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想想。”

想……想些什麽呢？

“我以為我離你遠些便可以理清我的思緒，可是越走越遠，卻還是心亂如麻。

你的身影總是頻頻出現，越是在自然的懷抱中，就越是揮之不去。大樹、溪流、山雨、夜空……處處都有你的存在。

我想我大概中了你的毒吧。

名為‘宛織’的毒。

可是很奇怪，我並不覺得討厭，只是有了一種想見你的沖動。

所以我半途便回來了。”

器皿劇烈地都動起來，我掙紮著要到外邊去。

“我想了很多，我想我大概也有些喜歡你。是夫妻間的那種喜歡。

我想起了你對我說喜歡的時候，我想我是狠狠地傷了你的心。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恨我、躲著我、不願意聽我說話——所以我只能把你關進罐子裏，好讓你無處可逃。”

細絲從我身上伸出，瞬間變得尖利無比，向四面八方而去。器皿由內自外裂成碎片。

“果然關不住你啊。”書生嘆息。

我化作了人形，忍住心頭的顫抖，靜靜地看著他。

“我是蜘蛛。”

“我知道。”

“我是妖精。”

“你說過的。”

“我是男的。”

“我看得出來。”

書生笑意吟吟。

夠了、夠了，我不想再去列舉我們之間的種種隔閡，我只想緊緊的抱住他，感受那帶著墨香的懷抱，是夢中留戀不已的味道。

事實上我也確實這麽做了。

書生緊緊地擁住我。

“好了好了，不會再走了，有的是時間呢……”

山中歲月靜好。

只是喜愛來一場無征兆的山雨，淋得路人皆濕。

小路旁的大樹底下，便成了臨時的避雨地。偶爾會迎來一只千萬年織著網的蜘蛛，還有一個在樹下昏昏欲睡的書生。

待得山雨漸去，清風拂面，蜘蛛化作人形，輕輕吻了吻書生的嘴角。

書生醒了，柔柔笑著。

“我們回家吧。”

“好。”

兩人漸行漸遠。

“阿璟，我想聽你唱。”

“好啊，想聽什麽呢……”

書生清朗的嗓音伴著雨後青草的芳香。

“歸去、歸去，無雨無晴。”

只在這小路上，久久地、久久地回蕩。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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