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閑閑地過去，轉眼又是一個春秋。

我坐在板車上，書生就在前邊趕著牛。只是一身文人氣質的他做起揮鞭的動作，總有些格格不入。不過他並不在意，轉過頭和我說著話，清朗的笑聲灑滿一路。

我們正要去鎮上的一月一次的集會，書生帶著我瞧瞧熱鬧，順便幫著村裏人把這板車拉到鎮上去。山村的富家千金要出嫁了，仆從們從幾日前就到鎮上采購嫁妝，這板車就是要拉去裝載的。

集市果真是熱鬧非凡，兩邊攤位一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落，街道中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書生把車交給接應的仆從，又約好歸去的時候，便帶著我往集市而去。我雖然聽聞過趕集種種，但這與親身經歷卻是不同的。我好奇地四處張望，看精打細算的婦女與菜販子的討價還價，裝扮仔細的小姐與她的丫鬟挑剔小攤上的發飾，小小的孩童拉著爺爺的衣袍哭鬧著要那根顏色鮮艷的冰糖葫蘆。

“小心！”書生話音剛落，我便被扯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隱隱的墨香伴著書生身上清爽的氣息包圍了我。心“怦怦”地加快了跳動。

“怎麽不看路呢——這街上擁擠不堪，若我先前不拉著你，大概便要一頭撞上前頭那個男人吧。”書生有些無奈地道，隨即又小小聲地嘀咕，“要是撞上了……那男子那麽壯實，我可打不過他。”

我聽了個仔細，頓時一樂。

手突然被什麽溫暖的東西包裹了，我低頭看去，書生的大手緊緊覆上了我的。

“還是我拉著你吧，免得你走丟了，我可沒那麽大的能耐在人群中找著你。”書生說道，便拉著我向前去了。

書生的手很有些力道，握得我的手有些疼。

不過我不在意。

心裏甜甜的，我愉悅地勾起嘴角。

傍晚時分在村口與書生揮別，我獨自走回大樹底下。遠遠地便見到靠著樹幹的一個身影，周身散發著微弱的白光。

我疑惑地走近，原來是很久以前遇到的那個美麗生物，我的“主人”。

他仍舊那樣美麗不可方物，只是雙眸緊閉，神情痛苦，一身白衣粘了點點血跡，似乎在什麽激烈的戰鬥中受了傷。

“他從中午便來了，好像是來找你的。不過你不在，他就一直在這裏。”

那只聒噪的麻雀依舊停留在山谷裏，此刻急急向我說明。

“他是誰呀，你認識他嗎？”

似乎被曲兒的聲音驚醒，美麗生物睜開了眼睛。

“舍得回來了麽？”他輕輕道，即使因為受傷而變得虛弱，言語之間卻仍舊帶著危險的氣息，“我要在這裏住下，還有，把你的絲弄些給我。你的絲帶有天地的精華，能夠加速愈合我的傷口。”

我依言而行，把剛剛紡出的一團細絲交給他。他接過細絲，化作原形，用力量指揮著細絲把自己的身軀包裹，然後順著樹幹迅速爬向樹頂，那長長的耳朵與毛茸茸的身軀隨著動作一顫一顫的，很快便消失在密密的樹葉間。

“我要睡覺，沒事別叫我。”

曲兒目瞪口呆：“一……一只會爬樹的兔子……！！”

“我叫祥瑞，還有，我不是兔子。”聲音遠遠傳來。

日子並沒有什麽不同，每日與書生的獨處仍舊雷打不動。祥瑞似乎陷入了安眠，若不是曲兒一天飛幾趟樹頂看看他，我大約快忘了大樹上還有一只睡覺的兔子。

將近半月之後，祥瑞終於蘇醒，包裹在他身上的細絲變得焦黑，裏邊的天地精華已完全被他所吸收了。

傷好後的祥瑞似乎便有些無聊了，索性時常出了山谷，到周邊的城鎮四處游蕩，打發時光。奇怪的是，祥瑞似乎忍得了曲兒的聒噪，曲兒也不怕他身上的危險氣息，四處打聽熱鬧有趣的事兒，回來與他一說，兩人便急急趕往那處地方瞧熱鬧去了。偶爾興致高了，幾日不歸也是有的。

書生說村裏的一些閑言碎語傳到鄰村去了，他的好友也想認認我。即使我不知道這些事之間有什麽聯系，仍舊點點頭。我們約好今日在大樹底下聚一聚。

他的好友姓單名將，也是鄰村有名的人物，曾經征戰沙場的將領，也是在京城見過世面的，只不知道為何辭職回鄉。單將帶來幾倆好酒與其妻準備的一些小菜，我與他不過略微問候，便坐在一旁看他與書生喝酒閑聊。

喝酒時的書生也是第一次見啊，舉手投足之間有著一種俠客的豪放自在。

我因為被打擾了獨處的煩悶被這個意外的認識平息了。

祥瑞與曲兒回來的時候，正趕上書生的第二杯酒。祥瑞化著人形，悠悠向我們走來，到我的身邊時便彎下腰一把摟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耳邊輕聲道：“這是你的情郎？”

我的臉轟的一下便紅了，心中慌亂不已，只怕被書生聽到，也不去細想不過是一個稱呼，為什麽便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我急急地介紹起眾人來，以掩飾自己的驚慌：“這是單將，聞先生的好友；這是聞璟聞先生，是我的……”話語漸消，我有些迷茫，我該怎麽說呢？若是朋友，可他從未承認；若是師生，卻又會說道心事……

“我是教他識字的先生。”書生開口了，替我解了圍。可不知為什麽，心裏卻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籠上一次模糊的酸澀。

“哦……是這樣啊。”祥瑞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不語，只徑直低頭盯著眼前的一小塊土地。

“不知你是宛織的……”書生似乎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美麗生物有些好奇，何況剛才他與我表現親密。

“我是宛織的……表哥。聞先生叫我祥瑞就好。”祥瑞開口。他沒有說是“主人”，這令我松了口氣。

“即是宛織的表哥，那便不是生人了。若不介意，便也坐下喝一杯吧。我想單將也是這麽想的吧？”書生似乎有些開心，相邀道，還把旁邊的好友拉了進來。

“這是自然。祥瑞兄請坐。”單將自不會拂了書生的面子，開口道。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祥瑞說著，也盤腿坐下，執起酒杯與兩人敬意，一口幹下。

祥瑞實在是個天生的交際家，什麽樣的話題都能接的上話，更有自己獨特的見解。無論什麽樣的人遇上他都無法不把他奉為知己，不過幾杯酒的功夫，竟連先前一臉冷漠的單將也對其有些惺惺相惜。

看著書生與祥瑞相談甚歡，清朗笑聲不斷，我心中奇異地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要是祥瑞不存在就好了。”這樣的想法叫我楞了許久，我雖然淡漠，卻從未想過要某一個生物消失。

心中煩悶不已，好像知道原因，又好像不知道。剪不斷，理還亂。

想了一夜，仍舊心亂如麻。我化作蜘蛛，卻沒有心思織我的網，化作人形，卻也無事可做。我閉上眼，準備睡上一天。

“宛織宛織宛織！！陪我去看熱鬧！”

曲兒從樹頂俯沖下來，一路高喊。

“祥瑞呢？”我閉著眼，懶懶的問。

“他昨天喝了酒，睡得好沈好沈，叫不醒啦。”

“……好吧，我陪你去。”反正也無事，就當散散心吧。

曲兒說的熱鬧正是山村裏那富家千金的出嫁。敲鑼打鼓，紅轎輕搖，後邊跟著八大箱的嫁妝，確實財大氣粗。據說是村裏第一的美人，秦家的小姐，要嫁到鎮裏的一戶大商家去。曲兒喋喋不休，報告他打聽到的消息。

我們跟著人流，一路到禮堂去，看新郎新娘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就此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真是羨慕啊，我也想和自己喜歡的人結成伴侶，然後一起去浪跡天涯！”曲兒在我耳邊感嘆。

“……喜歡的人……？”

“是呀，你有喜歡的人嗎？就是不見的時候會想念，離別的時候會不舍，腦子裏總是不自覺地浮現各種各樣的他，看見他和別人親密不已就會覺得嫉妒，想要生生世世和他相守……“

”嘿嘿，其實這都是我聽來的拉……宛織，宛織？你還好嗎？”

曲兒的話傳入我的耳中，我越聽越是心驚。有那麽一個人，如此地符合曲兒話語中的那個“他”……

書生……我喜歡書生嗎？

心裏有了隱隱的想法，隨即湧出心頭的是滿滿的情感。

想他修長的指親撫我的發，帶著墨香飄飛。

想聽他爽朗的笑聲，在小路上空久久回蕩。

想世世相伴，聽他吟唱“只身歸去兮，無風無雨。”溫潤動人，一夜好眠。

想有他陪伴著在山雨來臨時靜靜地織網……看他打著瞌睡，氣息綿長。聽他笑著喚我“宛織”，心中滿溢溫暖。

是生命初生的喜悅。

原來，我喜歡書生啊。

我拔腿狂奔，向書生居住的山村而去。

這樣滿滿的感情，像正值汛期的河流，漫過堤壩，向兩邊的陸地湧去，帶著破城之勢，洶湧澎湃，無人可擋。

想要立刻便告訴他，看他溫和的笑著對我說……

說什麽呢……？

我是蜘蛛，是妖；而他是人。

更何況我們均為男子。

腳步慢了下來，我已站在小路上，前方便是山村，而我沒有勇氣向前。

巨大的悲傷將我籠罩，我失魂落魄。

人妖殊途。

亙古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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