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歲月靜好。

孩童們長了一歲，卻仍是那樣天真活潑，不知人間苦難。除去歇息的日子，總是早早起床，結伴著路過大樹底下，要到那書生的私塾裏讀書。

書生也是長了一歲，只是容顏卻看不出有什麽改變，似乎年輕的活力總是能夠僥幸逃過歲月蒼老的捕捉。惟一的變化，大約是在放假了的日子，偶爾結伴、偶爾獨身，走過小路到隔壁村莊去會舊友。有些時候遇上突來的山雨，又是躲在大樹下，細瞧著雨中萬物，笑意滿滿。

每當那時，我總是下意識地爬到能完全看得到他的地方，靜靜註視著他。心裏有些不知來源何處的小雀躍。

不管如何，我仍舊織著我的網。

夏日的陽光實在有些灼人，即使我躲在濃密的樹蔭下，也仍舊被空氣中的溫度給烘得昏昏沈沈，有些看不清眼前網上的細絲。

遠遠地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是什麽村民路過嗎？我沒有心思去看個清楚。

腳步聲漸漸近了，伴著一陣重重的聲響，我的眼前陡然一片黑暗。

“啊哈哈！抓到了！”一個孩童的大笑傳來，隨即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在黑暗中仍舊有些楞神，困住我的小空間劇烈地晃動，加上夏日的高溫，即使是一只蜘蛛也不免有些頭暈。

“姐姐、聞先生，你們瞧，我抓到了一只蜘蛛！”

眼前驟然一片白光，從完全的黑暗到夏日的明亮的陽光實在有些反差，我一時半會兒仍會不過神來，許久之後才想到自己是被什麽孩童給抓了去。

用來裝我的器皿內壁滑溜溜的，即使如此，我仍舊能夠以極快的速度向上爬去。但是抓我的孩童察覺了我的意圖，在我堪堪到達出口處之前的一瞬，她一把把蓋子合上了。我只來得及向外掃了一眼，不過這也夠我看清楚了。

是那個書生，和一個極為漂亮的女子。

心裏有些突如其來的煩悶，不知是因為書生和抓我的孩童是一夥的，還是因為那個漂亮的女子。

可我為什麽對一個漂亮的人感到生氣呢，明明素不相識。是因為她的美貌麽？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力量強大的人說過我已經具備化形的能力。

或許我該試一試？我心想，心情突然好轉。

“情兒！你已經十一歲了，怎麽還像個小鬼似的毛毛躁躁，小心被聞先生笑話！”女子的聲音透過器皿的阻隔傳到我的耳裏，聲音柔柔的，即使是斥責的語氣也仍舊甜膩無比。

心裏似乎又有些煩悶，我呆在裏邊聽著他們的對話，覺得今天的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好了，情兒平日也是很規矩的孩子嘛，偶爾玩鬧沒什麽關系的，小心別摔著就好了。”書生清朗的嗓音帶著一股笑意。

“是嘛是嘛，還是聞先生對情兒好！姐姐討厭！哼！”

“哎、你這孩子！”

名為情兒的孩童說罷便跑遠了，空間又劇烈晃動起來，有些適應的我終於不至於又頭暈，分得出精神聽他們愈來愈遠的說話聲。

“好了，情兒長大就會理解你的，她也不過是個孩子。”

“十一歲已經不算小了！她……”

“好了好了，多少人長大後能再毫無顧忌地玩耍一回呢？拘守得她太緊也是不好的，今日便讓她玩玩吧。”

“……但願如此吧。”

“此話先不提，只不知道秦小姐今日找我是有些什麽事呢？”

“我……”

剩下的便聽不清了。

卻是越發的在意了。那秦小姐單獨找了書生是要說些什麽事呢？那書生、也不過是個科考落榜、身家貧窮、喜愛山中自然美景的私塾先生而已，那身著富貴又年青美麗的秦小姐有什麽事需要靠得這樣的書生呢？

不待我細想，眼前又是一片光亮，一只手趁我楞神的一會兒把我緊緊捏住了。

“小蜘蛛，那樹下的網是你結的嗎？好漂亮呀！”情兒捏著我，對著我說道，好像認為一只蜘蛛可以聽得懂她的話。

“小蜘蛛呀，我有一個忙要讓你幫一幫呢。我的姐姐很漂亮對不對，她旁邊的聞先生，哦，也就是村裏教書的先生也很帥氣對不對？”情兒自顧自地說著，而被迫作為傾聽者的我也只好隨著她的話搖搖頭又點點頭，雖然她並沒有看見。

“七夕要到了呀，雖然我剛才對姐姐態度很不好，可是我是很喜歡姐姐的呀。姐姐很喜歡聞先生呢。所以啊，我把你帶回家，你在七夕結一張大大的、漂亮的網好不好？那樣子的話，姐姐和聞先生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我的腦子早在中途就變成一片空白，只有兩個聲音交錯著反覆在我心中回蕩——“不知道秦小姐今日找我是有些什麽事呢？”“姐姐很喜歡聞先生呢。”……

我使勁掙脫了情兒捏著我的手指，躍向小路就想向書生和漂亮女子站著的地方爬去，腦海中一個念頭支配著我的行動——那個秦小姐，要向書生表白心意！

我完全沒有心思去想本是無欲無求的我為什麽這麽激動，對那個書生——一個從不知道我的存在的凡人在意不已。明明不過是看著他路過大樹底下，看著他在樹底下躲雨……是不是歲月總是那麽霸道，不知不覺間就把一種在意變作一種習慣，讓一個人悄悄停駐在心裏呢？

我什麽也沒法思考，只是有一種沖動驅使我向他們奔去。近了，近了，他們的對話順著微風傳來，混雜著暖暖的夏日氣息拂過我的耳邊。

“……抱歉，我不能收下……你是個很好的女子，而我配不上你。”

“怎麽會……你可是秀才，怎麽會配不上村裏僅僅只是家境富裕的我？”

“……秦小姐，我想你也該知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嬌生慣養地長大，即使比不上京城大家，卻仍有一個丫鬟處處伺候你，而我只是一個落榜的秀才，貧困潦倒，私塾的束修也不過取得溫飽而已。”

“可我不怕！我們可以……”

“……但是我怕。莫說我對你並無情意，我若對你有情，便更不能娶你了。作為一個男人，我必須對自己的妻兒負責，讓他們過上無憂的日子。可如今的我，有什麽樣的條件去讓他們生活幸福呢？”

“……可……”

黑暗又一次籠罩了我，可心中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一種細細的、強烈的歡喜繞上心頭，慢慢地擴散到身體各處，是我從未有過的經歷，像是凝聚了世間所有最美好的東西。

空間又劇烈抖動了起來，而我已經不在乎了。

再一次的白光侵襲，再一次被捏在手中。我微微瞇上眼，心裏還滿溢欣喜，身軀飄飄然地像處於雲端之上。

這種感覺令我對外界的感知變得遲鈍，當我意識危險襲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小蜘蛛！我那麽努力的請求你的幫助，可你居然逃走了！你是壞孩子！我要懲罰你！”

力道加大，指間擠壓，緊接著是一股劇痛，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從被撕裂的左前肢一直滲入到身體深處，似乎連靈魂也變得扭曲。

“你在幹什麽！”隨著書生的話語落下，緊捏著我的指間松開，我感到自己不斷地下墜，直至一個溫暖的掌心把我接住。

是書生。

他身上帶著微微的墨香，糅雜草葉的芳香，像涼涼的清風將我包圍。

我大約算得上是很厲害的蜘蛛靈吧。不過一會兒，傷口已經漸漸結了疤，再過不久，斷肢的地方又會重新長出一條前肢。

只是體內仍舊持續著那種錐心刺骨的痛，痛感與失血過多帶來的暈眩相互拉鋸，終於戰勝了對手，我忍著刺痛聽著書生憤怒的斥責。

“我以為你捉了蜘蛛只是要去與它玩玩、看它結網——沒想到你居然活活拔下它的腿！”

“我……我……”情兒支吾著不知該怎麽應答，她大概是第一次見這麽憤怒的書生吧。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他——雙目圓睜，眉頭緊皺，語氣嚴厲，不覆他以往溫和近人的模樣。只是那怒氣卻是

因我而起，這讓我有些開心。

“聞先生，你消消氣，我想情兒也不是故意的，再說，那只不過是只蜘蛛罷了。”不忍心看著妹妹遭受怒責的姐姐勸道，只是不知道話一出口，卻引得書生怒極反笑：“呵，秦小姐，雖說我本對你無情，可如今卻是慶幸先前拒絕了你。”

不理漂亮女子霎時變色的臉龐，書生繼續道：“這世間萬物本就不分等級，律法規定殺人償命，可一只蜘蛛的命就不是命了麽？它雖為昆蟲，難道就能任憑你奪去它生存的權利了麽？若是無知的牲畜還罷，可你們卻是知書達理的姑娘，怎麽狠得下心去傷害一個無辜、弱小的生命？”

“可它分明只是一只蜘蛛呀！”情兒有些不服氣地道，而漂亮女子看著書生的眼神則染上些許的異色，似乎沒想到這個落魄秀才竟還有這樣的驚人話語。

“呵……若你們堅持這麽認為，我也無話可說。只不過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書生的眼神隱隱透著落寞，似乎已經多次歷經被人異色以待的情境了。我的心有些微微的疼，想要說些什麽，又很快被體內如浪潮般不斷襲來的痛楚吞沒了。

書生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再次面對姐妹倆時已不覆先前的親密，他淡淡言道：“這只蜘蛛我便帶走了，只是希望你們之後行事能夠三思。無論如何，隨意傷害其他生命的力量最終將會把自己吞沒。言盡於此，聞某先告辭了。”

言罷，書生也不管她們的反應，便帶著我向山村行去了。

書生一路用手護著我，獨屬於他身上的氣息把我團團環繞，體內的痛楚奇異般地漸漸平息。伴著他走動時輕微的晃動，我終於控制不住地閉上了眼，陷入昏迷。

再次醒來，已是月牙高掛。

我身處於簡陋的房間，裏邊不過一床一桌一椅一櫃，主人的一切一覽無遺。四面墻壁劣跡斑斑，窗上糊的紙破了一角，夜風趁虛而入，帶著白日的溫度。

“唔嗯……”

木床上突起的被子引起我的註意，我拖著新生還有些稚嫩的前肢，緩緩向床上爬去。

書生正是好眠。

黑發披散，鼻息綿長，薄唇緊抿，裏衣的衣領有些散亂，露出他纖長的脖頸。又是平日見不到的書生，帶著一點點的性感。

心裏有一股騷動。

我的眼光反反覆覆把他掃了個遍，最終定格在他微闔的雙唇上。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被子的折痕，一路爬向他的臉頰，順著他下巴的線條來到他的唇瓣處。

我輕輕地、輕輕地用口器碰了碰他的嘴角。

一只大手無意識地向我揮來，我落荒而逃。

我決定化作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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