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被蘇諾強逼著按在床上睡了一覺，但賀蘭之的睡眠質量依舊很差，天還未亮之時便從淺淺的睡夢中蘇醒了過來。

“大人，時辰還早，您還能再睡會。”守夜的蘇諾輕聲勸道。

“不用了，睡不著。”

賀蘭之揉了揉充滿了殷紅血絲的雙眼，微微擡首示意他出門去喊那些貼身伺候他的小廝婢女們為他穿戴朝服衣冠。

蘇諾應聲唱喏，屈身退出門外後未過幾秒，早早等候著服侍賀蘭之的侍從們便魚貫而入走進臥房之中，有條不紊地為丞相大人束發穿衣，遞上青瓷茶盅供其漱口梳洗。

“去派人問問禮部尚書有沒有替陛下擬好秀女的花名冊，”賀蘭之揚起下顎方便小廝扣上玄色朝服的玉扣，纖長脖頸上凸起的性感喉結微微滑動，“若尚未擬好……便讓他不要急，仔細識過那些姑娘品性樣貌才可。”

“回大人的話，昨日夜裏尚書大人便奉來了名冊。”

一位侍從恭敬地將名冊捧到賀蘭之面前，殘忍地打破他的最後一絲想要拖延的僥幸。

“這樣啊……”賀蘭之喃喃著撫上名冊封面上的“秀女”二字，墨眼裏的神情逐漸變得恍惚起來，“今日便要交給陛下過目了呢。”

觀察到賀蘭之的身形有些微微晃動後，替賀蘭之戴上玉冠的婢女忍不住擔憂地問道：“大人您無事吧？”

“無事。”賀蘭之擺了擺手，“我拿著名冊先走了，早膳不必準備了。”

丞相大人親自下令不用準備早膳，伺候賀蘭之用餐的婢女們面露難色地覷了青年護衛蘇諾一眼，受到指示的蘇諾立刻心領神會地用絹帕裹起兩個包子，帶著匆匆跟上賀蘭之的步伐，以免他家大人早朝上到一半便餓昏過去。

朦朧黑夜逐漸褪去，天邊慢慢露出魚肚白。早朝還未開始前，已在寢宮中穿戴完整的趙胤便收到了賀蘭丞相求見的消息。

趙胤已經許久沒有同賀蘭之好好說上話了，聽到賀蘭之今日特地趕早來見他，墨目中翻滾著喜出望外的神色，一揮龍袍道：“速宣。”

被小太監一路領到趙胤面前的賀蘭之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垂著頭恭敬地遞上名冊，“皇上，按照宮規，本月中旬您選後妃之事將會在宮中進行。這是秀女的名冊，請您過目。”

趙胤上前去迎賀蘭之的笑容瞬間凝在唇邊。

“阿之，朕沒說過要娶妃。”

賀蘭之用寬袖擋住自己快要失態的面容，佯裝著平靜的語氣敘述道：“皇上，這是祖宗皇法定下的宮規。禮部擬定的名單是這些，請皇上過目。以往選秀都定在直通禦花園的坤寧門前，今年也是如此嗎？”

“你和禮部都商討好了還問朕做什麽！”趙胤龍顏大怒，“朕有自己喜歡的人，你們自作主張些什麽！”

“陛下，宮規如此，選妃不得不辦。”賀蘭之壓著喉間的堵塞感繼續道，“更何況全國上下都知曉您要選妃了。”

“朕都說過朕不娶妃，你們當朕的聖旨是耳邊風嗎？！”

賀蘭之避而不答趙胤的質問，轉而將名冊更往上遞了些，“陛下請過目。”

看著賀蘭之毫無波瀾地呈上名冊，趙胤氣得頭上的冕旒玉珠都晃得交錯作響。

別人都可以到他趙胤提一提這事，但唯獨賀蘭之不行。自己喜歡賀蘭之的心意一向表現的很明顯，可他不僅逃避般地視而不見，反而還要糟蹋自己的喜歡之情，替他選自己不愛的姑娘，作他身邊的女人。

“你把朕都當什麽人了！”趙胤咬牙切齒地接過名冊，狠狠地將它摔在地上怒道，“過目過目……朕過目又有什麽用，朕說朕一個女人都不要，你會把這本破冊子收回去嗎！”

“皇上……”

賀蘭之百般覆雜地看向滿面怒容的趙胤，自己的心頭也如同被一只向下墜的手拉扯住一樣沈重疼痛。

在全國上下都已知曉的輿論壓力下，即便皇上要娶妃是假的，現在也必須要做成真的。皇室的宮規家法規定，同樣逼迫著趙胤要去娶親。

這普天之下，人人都希望皇帝娶親選妃，但唯有他不想看到這件事情的發生。

趙胤要是成婚，最痛苦的莫過於他。

可他不僅不能阻撓，還得要親自替趙胤把關，親手將資貌端莊的姑娘推到趙胤身邊。

而且這是趙胤頭一次向他發這麽大的火氣。

以往不論發生什麽狀況，雙方的退步與妥協都讓那些引爆點逐一化解，讓火藥味道煙消雲散。甚至可以說，趙胤連一句重話都不曾對他說過。

而這回他卻讓趙胤直接失望透頂了。

這真不是人能幹的活兒。

一方面這樣種種糟糕的情境都同時擺在了他的面前，讓他被迫違背自己的內心做出這樣的決定；一方面還有趙胤發洩在他身上的暴怒，讓他感到無比的心累與冤屈。

明明不會有人比他更不想讓趙胤娶親，而他卻不得不承受趙胤的誤解，被當做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惡人。

賀蘭之在對上趙胤那雙透著受傷心緒的墨目一瞬間，噙在眼眶中的淚水都要幾乎掉落下來。

他多想告訴趙胤不要去娶妃；求他作為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要露出那樣讓人心都快要碎掉的可憐受傷神情。

“小胤……”賀蘭之苦苦喚了一聲。

“不要叫朕。”趙胤冷冷瞥了賀蘭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不是要選秀女嗎？好啊，朕倒要看看你會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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