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渾渾噩噩地往回走，伍敘的鞭撻聲慢慢清晰，一聲聲地抽在他心裏。

等他回過神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一路狂奔著朝山那邊奔去。

周琰在山下找了一天一夜，他發瘋一樣地找周郢的下落，但是卻沒有找到，最後他幾乎是精神崩潰地跪在山崖下面。

“餵，你幹什麽呢？”

周琰聽到一個聲音，恍恍惚惚地回過頭去，看見一個年紀輕輕，穿著鵝黃色衣服的少女。這個小姑娘眉清目秀的，但表情非常厭世，一副“你闖我地盤還不趕緊滾”的模樣。

綰蘭殺氣騰騰地罵道：“你一個人幹什麽呢？”

“我……找人……”

“別找了，這兒沒人。”

黃衣少女說罷輕輕一躍，跳上一棵大樹坐著，明明還小，卻故作成熟地一攤手：“我每天都在這裏，如果有人出現我怎麽會不知道。”

黃衣少女控住不住自己的手，折了一根樹枝在手上把玩，她看到周琰身上全是傷痕和血漬，皺了皺眉避開了目光。

少女嘆氣：“你趕緊走吧，別在這裏待著！”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

“我說了這兒沒有人！”少女見他不走，忽然沖周琰發火，“我讓你趕緊走，聽見沒有？”

說著，少女像是賭氣似的，轉身往樹梢上一躍，一眨眼就消失了蹤跡。

師父聽說蘇硯棠把周郢放走了，在羽淵池急得團團轉，生怕有個閃失，差使綰蘭立即出來找人。

“我就知道，你又要使喚我了！”綰蘭氣沖沖地質問師父，”你就不怕我也走丟了嗎？“

“你連找個人回來都不行，還當什麽天下第一？再說了，為師讓你出去見見世面，你怎麽還不能理解師父的一片苦心呢？”

師父還是同樣的激將法，結果綰蘭又被氣走了。

她一路上先是目睹了戰亂的悲苦，找到周郢之後悄悄跟在後面，看著他來到小山坡，結果突然冒出來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把周郢拎起來，兩個人大吵一架，又把他推下了山崖。

得虧綰蘭溜得快，她飛撲過去，一把揪住了周郢的衣服，沒讓他真摔到底，但比較不幸地是，綰蘭根本拉不住一個成年男子，導致他倆都掛在了樹上，綰蘭自己也擦傷了腿。

綰蘭真的是使出渾身解數，連拖帶拽，才把周郢給安全拖到了地面。

把周郢帶回羽淵池的綰蘭心有餘悸，她第一次看到周琰，對他印象不太好，並且有點後怕。畢竟對方的身高和體力都遠超她之上，他對周郢又是親昵，又是暴戾的行為，看得綰蘭心驚肉跳。

她揪著蘇硯棠和師父一頓控訴，把周琰形容成一個徹頭徹尾精神不正常的瘋子，並且每一次描述都添油加醋，比上一次更惡劣。

蘇硯棠因為私自放走周郢，被師父一頓罵，委屈得耳朵都飛沒了。周郢從山上摔下去，被綰蘭撈了一把，按理說沒有摔得很嚴重，但他的精神一下子垮了。

師父眉頭皺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連川字紋都擠出來了，蘇硯棠倒是很淡定。畢竟之前周郢請求蘇硯棠再救他一次，蘇硯棠覺得他大約是心裏有數的。

料想自己不再被需要，所以才需提前設防，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過總高估自己的堅韌，低估那人在你心裏的分量。

“師姐，別罵了。“蘇硯棠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你當著人面，罵人家心上人這合適嗎？你這不故意給人添堵嗎？讓他休息一會兒吧，你出門對著蒼天大地，怎麽罵都行。”

“外面的世界太覆雜了，我再也不想去了！”綰蘭憤憤地說，轉頭把手搭在師父肩上，頗為老成地對師父說，“哎，師父，我不想管這些糟心事了。我就準備當個窩裏橫了，您做好準備吧。”

“什麽？！”師父這邊還沒解決，又遇到了新的問題，他哭喪著臉對綰蘭說，“師姐你可不能這樣啊，你不能這麽快就放棄追求光明的未來啊！”

綰蘭兩眼一瞪，又開始教訓別人：“還有你，狗子哥，這次都怪你！別再慫恿他出去了。”

“我又怎麽了？是我讓他倆吵架的？這事兒最後還怪我頭上了？”蘇硯棠轉頭瞪了一眼綰蘭，”師姐！你說說你一個女俠，行俠仗義是你的使命，拯救百姓是你的職責，看見他倆都吵起來了，就不能趕緊上前攔住了啊？”

綰蘭一楞，被他繞進去了：“你說的有道理啊！我為什麽沒攔住呢？我怎麽就忘了上前這事兒呢？”

綰蘭很懊惱，又唉聲嘆氣。

師父一驚：“這可不能啊，你讓綰蘭去攔周琰，你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裏推嗎？綰蘭啊，你可別聽你狗子哥瞎扯淡，這你不能去。”

綰蘭本來就有點心虛，被師父挑明了這麽一說，頓時怒火沖天：“怎麽了師父，你覺得我打不過他嗎？”

蘇硯棠連聲附和：“就是！我們女同胞怎麽就不行了？俗話說得好，人生遭遇本不同，莫以成敗論英雄，螞蟻還有四兩肉，婦女能頂半邊天！”

“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師父氣得快要冒青煙了，他本來以為綰蘭已經夠不好管的了，沒想到還有個更皮的。

師父繃著臉教訓：“不要互相推卸責任，都給我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問題！”

反思就反思。

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

綰蘭沈默了一會兒，她怒氣沖沖地告訴師父：“師父，我反思好了！這種人決不能放任他繼續為非作歹！我一定會好好練功的，以後這種人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砍一雙！”

說罷，綰蘭轉頭就沖出了門。

蘇硯棠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師父望著沖出去的綰蘭目瞪口呆。

周郢靜靜地在羽淵池養病，蘇硯棠被師父一頓抱怨加牢騷，按著頭去山裏找藥，但他也明確說了，這就是心病，藥的作用有限，得等他自己緩過來。

在周郢醒來之前，蘇硯棠禁止所有人過去看他，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默遵守了這個規定。

羽淵池是溫柔鄉，這裏不會讓人覺得冷，但宛城卻從初冬走向了寒冬。

何瑜並沒有回到雪堰，他留在了宛城，娶了炤君的夫人為妻。通常，這種直接而赤裸的羞辱，都以喜事裝點門面。

子常將軍的妻子被賜予了孫眷做小妾，婚宴大喜的日子在十二月的一個冬天，那天天氣很好，天空中有一輪紅色的太陽，雲是連成一片的白色，很像何瑜攻入宛城的那天。

周琰在喜宴上與孫猛和王玉蓮久別重逢。

這兩個童年的夥伴高興極了，過來拉著周琰喝酒。

縱使他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可總有人願意待他一如既往。

周琰喝多了就跟他們絮絮叨叨說起炤君，說起大楚的日子，說他收養了一只小貓，好像只是來這裏生活了一段時間。

孫猛舉杯喜極而泣，他碎碎念著說本來還擔心周琰在這裏受委屈，但看他什麽都好，他白擔心這麽多年了。王玉蓮則靦腆而害羞的告訴周琰，他娶了媳婦，是乾國一個美麗的姑娘，喜歡他的心細如發。

周琰默默地聽，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忽然笑了起來，這六年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他笑起來的時候堪稱絕世無雙，在場的好幾個女眷被他這一笑，臉都紅了。

那天的月色也很好，一輪滿月當空掛著，星星像是碎掉的琉璃鋪在空中，蒼穹之下有一片溫暖的紅色燭光，喜宴上燭火通明，周琰喝了很多杯之後終於覺得暖和了起來。

他應該開心，縱使這快樂十分短暫。人生開心的時刻本就寥寥，像一顆星辰隕落，帶著蒼涼的結局，望見的那一刻很美，砸落到地面，就剩下滿地的塵囂和一個巨大的空洞。

他已經很知足，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幸得偏愛，哪怕是他憎恨到底的人，也給了他全部的保護。可他卻永遠也無法對自己滿意，也永遠無法再快樂。

孫猛屢屢想找周琰搭話，但他看到周琰在喜宴之上常常失神，似乎裝著很多的心事。

王玉蓮看到周琰右手上的戒指還在，嘴角還有淡淡的傷疤，他不怎麽用右手，喝多了手指會無意識的蜷起來，在戒指上面撫過。

他的兩個夥伴都沒有問周琰，為什麽至今還是孤身一人，為什麽絕口不提他追尋而來的人。

他們本以為能見到的，那個只留在他們想象中的，神秘的人。

於是他們只好，頗有默契地緘默不言。「「九一五⑧六八三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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