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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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五月的早晨,和去年,以及往年並沒有什麽不同。日光被樹葉打碎散落成點點的光影落在地上,沒有灼灼的熱氣。

但周圍人的眼神是發燙的,他們瞪大著眼睛,目光好像紅熱的鐵塊一樣烙在那個少年身上,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他們的交談聲傳過來時,周琰好像只能聽到耳邊傳來小聲的,燙傷時的“刺啦”聲,很快地在耳邊響起,一陣一陣地重覆著,好像一種神秘的箋語。

一輛巨大的囚車在街上徐馳而過,囚車前後四角各站著一個看守。木質的牢籠裏外有三層,中間站著一個少年,他上半身衣服被撕得破破爛爛,身上有斑斑的血跡,嘴角有一道很明顯的咬傷,雙手被巨大的鐵枷鎖住,微微弓著身,斜靠在囚車上。

乾國的百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們知道上面押著的是誰。

周琰,兩年前的這個時節,他也是這樣被重重枷鎖押進乾國。

那是轟動全城的一天,全城的百姓第一次見到這個百越來的少年,記住了他的名字。

英俊的少年眉目深邃,即便身上壓著裏外三層鐵鏈依然身姿挺拔,他站在搖搖晃晃的車前一動不動,目光除了前方的大路,看不到任何東西。陽光在他漆黑如墨的頭發上鍍上了一層金光,仿佛仙人下凡,引得全城的姑娘出動圍觀。

數不盡的窗臺飄下姑娘親吻過的唇脂紅紙,艷過漫天飛舞的桃花,鋪就了一條情意綿綿的紅毯,把周琰從城門迎進了宮殿。

人還是當初的人,今日卻不同往日。

不過當日為他神傷過的姑娘,今日依舊願意為他垂淚,追著囚車哭得肝腸寸斷的甚至還要比去年更多一些。

落難公子是二八少女春夢中最好的情人。她們在想象中與他同甘共苦,在腦海中為他眾叛親離,當然結局必然是公子遭歹人陷害,暫時落魄,她們只不過在全世界都不相信他的時候堅定地站在他身邊,最終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無奈她們的幻想跟不上囚車的速度。哭泣的少女們大多不幸跌倒在車後,順理成章地被家人拖走,周琰也就無緣得以遇見任何一位姑娘,與之發展出一段患難真情。

周琰弓著身軀,一下下地撞擊著囚車的邊緣,他想挪動位置,擡了一下手,鐵枷和鐵鏈碰撞了一下,周圍的守衛如臨大敵,頓時兩條鞭子狠狠地打下來。

“不許動!”

“老實點!再動打死你!”

囚車的速度加快了,鞭子狠狠地抽過來,但卻被周琰身邊裏外三層的牢籠給擋住了,因此只能雷聲大雨點小地威懾著。

兩個看守一路上除了顛來倒去罵這兩句話之外,說不出第二句。他們並不想跟囚犯多交流,也並不知道他是誰,層層重型枷鎖扣下的必定是罪惡滔天的重犯,他們不想招惹,此時更關心的是能不能在圍觀的路人面前逞威風。

某一刻鞭子穿過縫隙鉆進來,周琰忽然伸手拽住,狠狠往裏一拉。

看守的臉哐當一聲撞在木頭上,發出一聲巨響,看守驚懼,因為他忽然看到了一雙狼的眼睛。

那雙兇狠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松手,在一陣快速前行的顛簸中看守退開好遠,只覺得背上起了一層熱汗。

他的目光好像在吃人,扭斷了看守的手臂和內臟,看守擡不起手,虛汗淋漓,無力地垂坐在一邊。

囚車駛進城內,然後以極快的速度駛進了宮中的偏僻處。那裏有兩排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動作迅速地打開囚車,把周琰連拉帶拽地拖下車,押進了一間陰沈的偏房。

大夫姜尤在此等候多時,審訊的詞就像脫韁的野馬,看到周琰被押進來的那一刻,立即脫口而出,朝底下的押著的犯人身上碾壓上去。

“周琰,你可知罪?”

聲音空蕩蕩地飄在房裏,四下鴉雀無聲,周琰低著頭,一言不發。

姜尤重重一拍桌子,厲聲發問。

“周琰,我再問你一遍,你可知罪?”

依舊是沈默。

四周圍著周琰的士兵交換了幾個眼神,最終站在最前面那人將目光投向了姜尤,並緩緩朝周琰移動過去。

姜尤擡手扶額,示意按兵不動,並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周琰,乾國待你不薄。”

“兩年前,軒轅氏把你從百越送到乾國,這兩年大王誠心款待你,敬你如上賓,盼著你能早日成才,成為乾國一員大將。大王如此信任你,昨晚才會派你前去地宮,捉拿逆賊。”

“可你不僅放任逆賊取我乾國三百無辜宮女的性命,還與逆賊合謀,為其引路,親自將他送出了城南,放任他逃走!你呀你,你如今的所作所為,可真讓大王寒心吶。”

姜尤再度嘆氣,聲音低沈了下去:“周琰啊,你可知,大王視你如子嗣。”

姜尤的話說的很慢,但每一個字,每一次停頓,都清晰地傳到了周琰的耳朵裏。周琰於是緩慢地,不屑地抿了抿幹裂的嘴唇。

姜尤不是來審問他的,姜尤只想置他於死地。

私放逆賊,不忠;背棄君父,不孝。

不忠不孝的這頂帽子已經扣了上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還不如就爛在心裏,誰都別想知道昨天晚上的地宮,究竟發生了什麽。

姜尤的手放下了。

周圍的士兵蜂擁上去,對著周琰一頓拳打腳踢。

這些人打歸打,並不說話,周琰與他們取得了一種無聲的默契。他在拳腳落下時掀起的飛塵中屏息,緊緊咬著下顎,防止血從胸口湧上來噴出去,在頭被踩在地上的時候,他被灰塵嗆到,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三層鐵枷在劇烈的撞擊聲中發出尖銳的噪音,像是替代周琰發出呼號,一拖一拉地響著。

“周琰,昨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周琰,昨夜地宮中三百人全部喪生,憐玉公主的屍身更是毀得面目全非,只有你一個活了下來,你究竟如何與逆賊私通,將其放走?”

“周琰,你可知罪?”

“周琰,你說,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姜尤看到那個少年不肯跪下,幾次想要站起來,最後所有人都撲了上去,才把他勉強按在地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少年在拳打腳踢中蜷縮了起來,但即便是如此,姜尤依然覺得這個少年的骨頭硬得跟他身上的鐵枷一樣,除非硬生生打斷,根本不可能被屈打成招。

姜尤擡起手:“罷了!”

“都住手!”

周圍的士兵退下,姜尤看到血淋淋的一張臉,有一雙狼的眼睛朝他看來,目光透出血色的紅。

姜尤痛斥:“你們這群廢物,幹什麽吃的!把人打成這樣,如何向大王交代?”

轉而他臉上呈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憐憫:“都不許打了,官軍豈能與強盜土匪一般做派,帶下去,好好清洗清洗,來日再審。”

周琰感覺被淩空擡了起來,布滿灰塵的房頂在一片血色中消失,他短暫地,模糊地看見金黃的陽光在高墻上留下一條細長的痕跡,那道光讓他眼前的紅色呈現出一種亮眼的橘。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橘色的光,忘記了眨眼,直到眼前的橘色簾幕被掀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濁的青灰色,纏繞在眼前,像一條布滿灰塵的破布。

士兵們把周琰扔進了一個長滿水藻的池,其中幾個人將他身上的鐵枷卸下,周琰一瞬間覺得輕飄飄的,不過立即有四只手將他的手腳按住,朝水下按去。

傷口在汙水裏浸濕,又傳來一種類似灌鉛水的刺痛,周琰忽然覺得他被竭力朝水中壓下去,青灰色的汙水飛快地在眼前流動起來。

他忽然反應過來,拼命掙紮。

“按住他!快來幫忙!”

剩下幾個士兵手忙腳亂地沖過來,周琰感覺四肢傳來的壓力越來越沈,其中一個人的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地堵上了他的嘴。

周琰聞到了士兵指甲縫中殘留兵器的味道,他感覺到自己口鼻中的血流到那人的手上,就像兵器沾了血。

周琰忽然察覺一種熟悉的沸騰,那是他昨晚第一次體驗到的,伴隨著濃烈血腥味的興奮。

一把黑色的長劍悄無聲息地從水底冒了出來,在水下如在平地,竟然劈開了水紋,那個捂住周琰口鼻的人只覺得水波一蕩,他的手已經隨波而去,劃出去好遠。

士兵匪夷所思地擡起手,只看到平平整整的切塊。他停頓的瞬間嘴角先一步流下鮮血,因為那柄黑色的劍在他喉口刺穿而過,將他整個人擡起來挑了出去。

其餘士兵眼睜睜看著同伴被扔了出去,一個年輕士兵率先發出嚎叫,所有人像是聽到號令似的連滾帶爬地後退。

他們看到一柄黑色的長劍露出水面,那是一種充滿壓迫感,閃著銀光的黑色,劍身並無紋飾,那個叫周琰的少年,緩緩地扶著劍身,從鮮血和泥漿裏,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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