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一年名滿昆城(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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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雖然一次小小的競賽不能完全改變什麽,但對於宋老師來講,卻是突破心中藩籬的契機。

我看著宋老師臉上洋溢的充滿活力的笑容,心中忽然有些疼,又有些好奇從前的宋老師到底是怎樣的。我一直想知道,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直到某一個下雨天。

那天我沒有帶傘,宋老師到學校來接我,也許是因為有雨的關系,平時人就不多的公交線路這一天的乘客更加稀少。我與宋老師上車後,就並排坐在一個雙人位上。

宋老師不知在想什麽,坐到位置上沒有多久就一直看著窗外某一個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記得他回過頭時,我正在數他的睫毛,正好數到第二十根。宋老師有些困惑地看著聚精會神的我,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宋老師有些不明白地問我笑什麽。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也許是因為只是和他這樣坐在一起就很快樂吧。我把這個理由告訴了宋老師,宋老師不甚領情地轉過頭去,自己卻也笑了。

他沒有發出聲音,我是在車窗映出的影子裏看到了他的笑容。那天的天很陰,他的笑容卻讓我的心裏分外晴朗。

下車後宋老師撐開傘,我們並肩走在開著野花的小路上。

野花在小路邊隨著風雨搖擺,有一種獨特的美。這樣簡單的美麗在重北已不多見了,處處都是柏油與瀝青的領地,它們綻放得很艱難。這條路也是小區周圍碩果僅存的一條原生態小路。

我們一步一步走著,如散步一般的節奏。我覺得有些冷,搓了搓手臂,宋老師就把他的外套脫下來,披到了我身上。

他的外套還帶著他的溫度,暖暖的,我將衣服裹緊,感覺就像是他在擁抱著我一樣。我低著頭,因為這小小的假象,笑得像路邊的小花一樣。

我故意將腳步放慢,享受著這樣簡單卻溫馨的浪漫時刻,可是轉過花壇,一只小花貓的出現卻打破了這只可私享的難得氣氛。

它看起來很小,大約只有三四個月大,毛的花色很駁雜,黃底黑花,四只爪子卻是純白的。它可能沒尋到適合避雨的位置,全身都被澆透了,見到我們出現就悄悄跟了上來。

我猜它可能是想躲在傘下避避風雨,可它距離傘太遠了,斜飛的雨水還是一點不落地打在它全身。若在平時,我們不會帶流浪的貓回家,但是被雨水澆透的它太可憐了,我們最終還是把它抱回了家裏。

撿貓容易,給它洗澡卻難,好在樓上有鄰居養過貓,幫我們解決了很多問題。宋老師按鄰居告訴的方法為它洗澡,我則拿著毛巾站在一邊待命。

我看著宋老師將鄰居提供的貓咪浴液塗在小貓身上,快速而細致地揉出泡沫,輕輕搓洗,覺得這是個聊起過去的好時機,便問起了他的過去。

宋老師涮了下右手上的泡沫,將左邊的衣袖挽高了些,含笑看著我:“我高中時的樣子嗎?”他輕輕沖掉小貓身上的浴液,才回答我:“大概與現在的祁雲差不多吧。”

那天從游泳館回來我才知道,宋老師與萬同學竟然是遠房親戚,論起輩分來,萬同學要叫宋老師一聲叔叔,不過萬同學只在小時候叫過,初中之後就沒那麽稱呼過宋老師了,也和我之前一樣,以老師相稱。宋老師對此非常理解,他說他們處在一個尷尬的年齡差上,叫叔叔不對勁,叫哥又礙著輩分。

我聽到宋老師以萬祁雲作比較,心中不免不同意,但知道宋老師對萬同學十分認可,便沒有反駁,但也沒有接話,只用指尖輕輕戳著小貓的小屁股。

宋老師拿過我手中的毛巾,將小貓包起來抱到懷裏,輕而快地擦著它身上的水珠,看似隨意地開口,卻是正中我心中所想。“看來你不太喜歡萬同學呀。怎麽,不喜歡他太高調了?”

我不置可否,宋老師卻說:“他那麽優秀,年少難免輕狂一些,將來就好了。”

“這一點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喜歡和他相處,心累。”我順著小貓露在毛巾外的小尾巴上的毛,低聲說。

宋老師對我的評價卻依然不甚在意,“你是知道他的家庭背景的,生在那樣煊赫的家族中,沒有些城府連生存都困難,更不要說他是被長輩寄予厚望的後輩之一,面對的情況要覆雜得多。”

宋老師為萬祁雲解釋著,倒後來甚至有些語重心長:“……祁雲是萬家這一代裏非常出色的孩子,你較他小一些,應當多與他來往,各個方面都會收獲很多。”

我實在對萬同學這樣的望族子弟無感,隨口編了一句,希望能結束關於萬同學的話題:“宋先生,你不要這樣苦口婆心,像個收了好處的媒人。”

宋老師聽了這句話卻笑開了:“你倒是提醒了我,你們倆要是在一起,真挺不錯。”

我有些無語地看著他:“人家都怕早戀,您反倒擔心我不早點戀愛嗎?”

宋老師抱起小貓去熱牛奶,頭也不回地對我說:“愛情哪有早晚,只是在一起要對對方負責任,如果你戀愛的對象是他,那我會很放心。”

愛情不分早晚嗎?我與萬祁雲是如此,那麽我與他呢?如果都是一樣的,為什麽他從來都沒有將我對他的感情當真?

宋老師的話讓我心中積攢的壓抑與挫敗感蠢蠢欲動,我走過去,看著宋老師忙碌的,高大的,令我心動不已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將話挑明:“如果愛情不分早晚,那麽,宋先生,為什麽你從不正視我對你的喜歡呢?”

宋老師手裏的牛奶灑出了一些,惹得小貓伸長了舌頭去添,他將牛奶都處理好,放到地上,又半蹲在地上沈默了很久,才緩緩地看向我,眼裏有著避無可避的無奈:“小雙,感情沒有早晚,年齡卻有大小,你的年齡還小。你的年齡也比我小了太多,甚至還不到我的一半。”

就是因為年齡嗎?其實這一點我早就想過了,如今他終於說了出來。十七歲,真是個該死的年齡差。我攥緊了拳,忽然恨自己生得晚,又恨宋老師生得太早。

可是,就算有年齡的差距又能怎樣,我也半蹲下來,與他平視,認真地說出我的想法,向他請教:“現在我的年齡的確還不及你的一半,可是明年這個時候我就趕上了,後年我就超過了。以後每一年我們的差距都會小一點,如果我們一直在一起,這個差距就會越來越小,總有一天這個差距會小得看不見。宋先生,這樣來看,你覺得年齡的差距還是一個問題嗎?”

宋老師有些震驚地看著我,我便也趁著這個機會,一鼓作氣地繼續說:“在我看來,年齡的差距並不是一個問題,並且這樣的結論是經過上面的思考,謹慎地得出的,並不是一時沖動的結果。至於我現在的年齡,也許在您的眼中,我還是一個孩子,可是請您不要因為覺得我是一個孩子,就看低了我思考與愛人的能力,我的年齡也許小,但是我的情感是成熟的,我希望您能正視我對您的感情,不然我會很傷心,也會很痛苦。”

宋老師大約從沒有想過我會對他說這樣一番話,他思索了很久,終於也用很正式的口吻向我道歉,為忽視我的感情而給我帶來的困擾道歉,但是他並沒有完全承認我的看法。

他看著我,同樣認真而誠懇地對我說:“小雙,我為我的忽視道歉,但是對於你對我的感情,我依然保留自己的看法,我認為那並不是愛情。也許再過一段時間,當你體會到真正的愛情時,你也會認同我的想法。”

見我想要反駁,宋老師對我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不要試圖勸說我,我對自己的立場與你對自己的立場是一樣堅定的,我想我們誰也不能說服誰,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就先將這個話題放在一邊,讓時間來驗證,好嗎?”

12回避

宋老師既然都如此說了,我自然也無法反駁,只能同意將我的感情留待時間來檢驗。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們之間看起來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但是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還是與從前不一樣了。我每做出一個舉動,都要經過深思熟慮,宋老師為我做的每一件事,也都充滿了引導性。

在我把對他的感情挑明以後,宋老師沒有疏遠我,反而對我更加體貼照顧,每天早晨他都會比我起得更早一些,為我做可口的早餐,然後送我到車站,晚上都會和我一起讀書學習,在適當的時候給我一些指點。

但是他看著我的眼神永遠是清明的,給我的笑容也始終是淡淡的。他在用實際行動來讓我辨別什麽是依賴,什麽是愛情。他也在用實際行動向我說明,他關心我,照顧我,但是他對我並沒有特別的感情。

我多希望能在他的眼中找到一點點糾結,或是一點點掙紮,可是我一點都找不到。這令我感到深深的無力,卻無從發洩。

我開始越來越後悔和他挑明了心裏的感覺,如果沒有和他挑明,我至少還能保留著一點期待和希望,還可以幻想他能夠接受我的感情,幻想著他對我可能也有一些特別的喜歡。可是現在,一切幻想都被打破了,我有的只是失去希望後的痛苦,和不知該怎麽辦好的掙紮。

日覆一日,心裏的苦悶幾乎要將我逼瘋,我只好再用老辦法,用學習來占據自己的時間,用競爭來麻痹自己的痛苦。在家裏,我也開始有意地躲避宋老師。

我不是不想看見他,可是面對他,我心裏的感覺太痛苦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去承受,可是愛情遠比我想象的要折磨人。

有時我忙得都快要累死了,幾天都沒有見到宋老師了,甚至以為自己對什麽事都沒有感覺了,可是一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那些煎熬就會閃電般地重新出現,像細小的螞蟻一樣,細細密密地噬咬著我的每一根神經,讓我輾轉反側,無法成眠。

令我更加苦惱的是,我不敢和宋老師表露自己的煎熬,雖然他對我總是很有耐心,但我也會擔心有一天他忽然就覺得煩了。他終究與我沒有什麽真正的聯系,隨時都可以不必再管我。

我默默地忍受著心裏的煎熬,期待著自己可以快點長大,也許長大了,宋老師就會相信我的感情並不是錯覺,甚至也會對我產生同樣的感覺。

我一直忍耐到九月的某一個周五,到那天為止,我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看到過宋老師了。這些天我晚起早睡,宋老師也不知是真的很忙,還是也察覺到了我在避著他,早上也不再等我一起走了,晚上也常常很晚才回家。

我實在是忍不住想要見見他,卻不敢去他的學校找他,也不敢給他打電話讓他早點回家,就幹脆圍著大衣,抱著小花,坐在沙發上等著他自己回來。

小花就是我們撿回來的那只小花貓,“小花”這個名字是我給起的,我故意起得很土,因為我嫉妒它可以天天纏著宋老師。

它很不情願被我抱著,它想出門溜達,但是在魚醬的誘惑下,它還是妥協了。我們就坐在沙發上一直等,但直到掛鐘上的時針和分針疊到了一起,宋老師也沒有回來。

我開始失去繼續等下去的勇氣,但就在我要把已經睡過兩覺的小花放到窩裏去的時候,它卻忽然睜開了眼睛,竄到了門口。我跟過去,竟然聽到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房間裏沒有開燈,樓道裏的燈光灑進來,勾勒出宋老師筆挺的身影,我在黑暗中對上他的視線,心中一陣激動。

宋老師看到我,打開門廳的燈,下意識看了一眼表,眉頭微微蹙起,聲音有些不悅:“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

我把手□睡衣的口袋裏,避重就輕地回答:“不知道,就是睡不著了。”

宋老師看看我,終於輕嘆一下,將外套掛到衣架上,向廚房走去:“我給你熱杯牛奶,喝過必須去睡覺。”

他的語氣雖然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宋老師很少表露強勢,我感覺他有些不高興了,便識趣地應了一聲,乖乖地跟著他進了廚房。路過衣架時,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似乎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兒,是很淡雅的茉莉花香氣。

那香氣很淡,卻讓我一夜無眠。我與宋老師都沒有用香水的習慣,而我們的衣服,一向也都用只檸檬味的洗衣液。

第二天宋老師早早就出門了,他一離開,我就跑出去,像警犬一樣對著衣架嗅了好一陣。最終的結果卻是,我沒有嗅到什麽蛛絲馬跡,卻在衣架下面發現了一根波浪卷發。

這說明昨夜的香水味並不是我的錯覺。深夜晚歸,淡淡的香水味,顏色嫵媚的波浪卷發,我覺得這一切代表了什麽已經完全不需要求證了,更何況我本來也沒有過問的權利。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忽略的一件事,喜歡宋老師的從來就不只我一個人,我與宋老師的年齡有差距,不代表其他人與宋老師的年齡有差距。對我來說難以彌補的差距,在其他追求宋老師的人那裏,也許根本就不是問題。

我的心裏漫過一陣密集的痛楚,然後忽然在一個瞬間,全部消失。我很冷靜地將那根頭發收了起來,以免被宋老師看到,彼此尷尬。他也許早就想告訴我這段感情的存在了,只是顧忌我的感受,才遲遲沒有告訴我。

接下來的一天我都很平靜,平靜得令我自己也有些驚訝。我照常吃了早飯,上學聽課,放學回家,偶爾還會去騷擾一下小花。我還以為自己會難受一下,但是事實上,似乎一點也沒有,對宋老師的新感情,我接受得出奇得快與徹底。

如果一定要找出一點變化,那就是在萬同學問我要不要參加班級組織的十一旅游時,我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在此之前我是打算留在家裏和宋老師一起度過的。

這天晚上宋老師回家比以往都要早,像是要彌補什麽。晚飯之後他叫住了我,似乎是想要解釋什麽,我看著他有些歉疚的眼神,忽然覺得自己給他帶來了好多麻煩。

宋老師其實與我毫無關系,但是自從他認識我開始,就一直在為我付出,他給了我最無私的關心與幫助,如今他終於從失去妻子和女兒的打擊中走出來,開始了新的感情,卻還要為了我的感受小心地掩飾與解釋。其實他真的不欠我什麽,不必對我如此顧及與維護。

我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不必解釋,我都可以理解,然後就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沒有給他再說什麽的機會。時間就在我對他的回避中一天一天挪到了十一。

十一七天假期,班委們為這次參加旅游的全體同學量身規劃了一套六日旅游攻略,地點竟然就選在昆州省。雖然他們選擇的地方是我也不曾去過的小鎮,可是到達當地之後,熟悉的氣候,熟悉的鄉音,還是讓我有一種回歸故裏的感覺。

我們一行十餘人,分別在事先已聯絡好的三處相鄰的老鄉家中安頓下來。接待我們的老鄉非常熱情,整個過程有條不紊,不得不承認,萬班長在統籌與管理方面,的確做得非常出色。

安頓好之後,我按臨行前與宋老師的約定,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但並未多聊。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就與同學們一起瘋狂地玩鬧。我們一起下水捉魚,比賽爬山,逛小鎮夜市,坐在山頭上看小鎮人家的燈火炊煙。

這些都是我在小時候一個人做過的事,但與很多人一起再做一遍,卻意外地感到很有趣。隨著行程漸近尾聲,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平時真的有些孤僻,也許我真的不應該總是呆在家裏,不該把感情都集中在宋老師身上,困擾了自己也困擾了他。

在小鎮停留的最後一天,大家想到明天就要返回重北,都對小鎮產生了無限的留戀之情,中午吃飯的時候,體委孫鵬飛提出晚上去河邊烤肉聚餐,給這次小鎮之行留一個最後的紀念,大家都紛紛響應。

隨後我們就分頭行動,從集市上買了各類菜肉,從老鄉家裏借來烤具,一切就緒以後,我們就輕裝簡行,只帶著燒烤必備的物品向山中的河岸進發了。

以往我們進山,老鄉都會派當地小夥子跟著以備安全,但這一次卻例外,我們在小鎮這幾天幾次進出大山,對常規的進出路線都已比較熟悉了,而且那天我們也想集體瘋狂一下,並不希望有班級之外的人參加。

我們每個人都拿了不少東西,並不輕松。但是大家的情緒都很高漲,齊聲唱著從老鄉那裏學來的山歌,一點也不覺得累,到達河岸後就熱火朝天地忙了起來。

我跟著他們一起熱鬧地忙活,無意間擡頭看到迎風的山坡上隆起一層層雲團,不知為何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13難測

幾個同學突然大叫讓我動作快點,我一回神,那隱約的預感也就隨之消散了。我們在布滿鵝卵石的河岸邊支起烤爐,一邊欣賞山間的美景,一邊大快朵頤,那一刻天地之間皆是我們自在談笑的聲音,置身其中,好想真的能忘記所有的煩惱。

有幾個男生吃得快,沒過一會兒就吃得半飽了,跑到河裏打起了水仗。今天的天氣特別熱,其他人看他們玩得熱鬧,也紛紛加入進水軍的陣營,只有我和萬祁雲站在岸邊沒有參與。

與我心有所思不願下水不同,萬班長是想參與而不能,身為班長的他旅游期間一直在被同學們兇殘地剝削壓榨,此刻也不例外。他正受命端著相機,站在水邊,不停地變換著彎腰的角度,為其他的同學留住快樂而美好的瞬間。

我看到他朝我看過來,也許是想讓我幫他拍一會兒照片,但我沒有等他開口,就向大本營走去,裝作在整理東西。不是我不想幫他,只是馬上就要返回重北了,我實在是沒有心情。

我能感覺到我的不對勁已經引起了宋老師的重視,也許這次回去他就會和我說清楚。我知道自己該祝福他,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去面對。

萬祁雲最終沒有開口叫我,默默轉了過去。我收拾了一會兒,也就不再動了,坐在地上發呆。沒過多久,我就感到有雨滴落在自己的臉上,我下意識地擡頭,發現天邊的雲層起了變化,由層層疊疊的團狀像漏鬥狀演變著。

我小時候漫山遍野地割草時,不知見過多少次漏鬥狀的雲彩,印象中這樣的雲彩一出現,雷雨風暴也將隨之而來。因為連日晴朗,這次進山我沒並沒有人帶傘,現在我們處在河段中游,距離村鎮雖然不是很遠,但走出去也需要不少時間,何況我們還帶著那麽多東西。

我走到萬祁雲身邊,對他說了自己的擔心,他向天邊看了看,略微思索之後,就召集大家上岸。同學們卻正玩得興致高漲,根本沒聽進去他的要求,有幾個人知道他為什麽讓大家上岸以後,還笑他想得太多。

因為最近都是大晴天,特別特別晴,天上經常連一絲雲彩都沒有,大家都覺得就算下雨也不會有多大。可是他們的話卻提醒了我,我想到剛來時迎風山坡上的團團雲彩,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我在小時候似乎也遇過這種天氣,天很晴很晴,萬裏無雲,只是熱得讓人有些受不了,但忽然在某一天,迎風的山坡上卷起了層層疊疊的雲,一陣驚雷過後就是瓢潑而至的大雨,而第二天,恨不得我一天能有48個小時都在山上割草的繼母也不會讓我出門,因為她怕,怕有山洪暴發會將我卷走。

因為時間已過了太久,我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準確,但一旦我沒有記錯,那麽今天不下雨就算了,若是下雨,必將是令人心驚的雨量,漏鬥雲帶來的短暫雷雨,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前奏罷了,後面的暴雨,難保不會催生山洪,那時後果將不堪設想。

可是除了我之外,所有的同學都是在重北市區裏長大的,他們不知道南方山區的暴雨有多麽迅疾可怕。

我看萬祁雲也有些猶豫是否要繼續說服同學上岸,只能緊緊拉住他的手臂,很嚴肅地告訴他:“必須讓他們上來,我在山裏生活過,今天一旦下雨我們就都完了,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我很想直接和其他人喊出這些話,但我知道喊出來也沒有用,其他人並不相信我的擔心,對我也沒有足夠的信任,能讓他們全部聽話上岸的,就只有威望極高的萬祁雲。我雖然不喜歡他,但此刻也只能寄希望於他。

萬祁雲很認真地看著我,卻沒有立即采取行動。我知道他在猶豫,在權衡。每一個人的威信都是積累難,喪失易,萬一今天沒事大家卻被他折騰上來,早早打道回府,那麽他就將落下一個極大的笑柄,同時他的威信也將被削弱。

他是一個熱衷權利又自尊心極強的人,我對他卻一向不太友好還很冷漠,一直以來他從不與我計較,都是因為他是一班之長,必須維護同學之間的團結,但如今卻不同,他若真的采取行動,就是要用自己的威信為我冒風險了。坦白來講,換位思考的話,我未必會為他冒這個風險。

但是萬祁雲與我預料的不一樣,他甚至沒有猶豫太久,就下水將平時最不服人的孫鵬飛撈了上來,讓他去收拾東西。其他同學看到他的態度堅決起來,也66續續上了岸,但是免不了有些怨言,收拾東西時也並不情願。

等到大家整理完東西,雨也並沒有大多少,有的人直接說他小題大做,我以為他會怪我,看向他,他卻只回給我一個“沒什麽”的眼神。

然而我們剛走了一裏路,形勢就完全不同了,天上風雲變幻,瞬間就烏雲密布,周圍一下就暗了下去,我走在前面,有時甚至看不清後面的人。又響了幾聲悶雷之後,雨滴也變得和豆子一樣大,河裏的水也變得有些湍急,之前還滿不在乎的同學們,此刻也有些害怕了。

萬祁雲的臉色還算鎮定,但眼底也有一些不易為人察覺的慌亂。但他很快就調整好情緒,果斷地做出指示,要求大家只留下手機,隨身攜帶少量食物,其他的全部立即丟棄,兩兩一組,排成一隊快速行進。

他的反應不可以說不迅速,不高效,但是在暴雨面前也已經來不及了。河水幾乎慢慢漲了近一寸,一會兒雨會越來越大,漲勢也將越來越快,我們如果再沿著河岸走下去,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被迅速上漲的河水淹沒。

我走到萬祁雲身邊,與他小聲研究了一下,他思索之後,立即將我的建議覆述給大家,讓所有人都停止順著河谷走,轉為跟著我沿著山坡橫向向上轉移。

我們沿著崎嶇的山路沒爬多久,就是一陣電閃雷鳴,河水在閃電的映照下兇狠地翻滾咆哮,大家看著都不禁有所後怕。但是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後怕,雨勢漸成瓢潑,再找不到一個堅固一些的地方避雨,等到再晚一些,更猛烈的雨水一沖擊,山上滑下的泥土就可以把我們都埋了。

我們冒著呼吸都有些困難的大雨,在山上艱難地攀登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發現一個有些殘破的木屋,大概是進山打獵的山民搭起來的。我見木屋周圍的地勢還算堅固平整,就讓所有人都立即轉移進去。

木屋很窄小,一共有兩間,我讓所有人都擠在了一個房間裏。有兩個女生不願意和其他人擠在一間,聽我說了原因以後也不再任性了。

夜裏氣溫會迅速降低,我們每一個人又都被雨澆得透透的,如果不這樣擠在一起取暖,只憑她們那點在城裏嬌生慣養長大的體質,晚上說不定就得病倒,現在手機沒有訊號,我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被人找到,生病幾乎就等於找死。

那夜雨一直沒有停,大家都很安靜,但我想應該沒有一個人能睡得著。我不知道別人睡不著都在想什麽,我是想了整整一夜的宋老師。我有點後悔剛到的那天給他打電話時沒有和他多說一些,此刻想說,手機卻連信號也沒有了。

大雨一直綿延到第二天天黑,才稍稍有些減緩。女生裏除了我之外,幾乎都病了,有兩個還發了高燒,男生的情況也不算好。

我們一直期待著手機信號能夠恢覆,或是有人能趕來救我們,可是等了一天,只有食物越來越少,手機信號一點也沒有恢覆,人影也是一個都見不到。

第二天晚上的靜默異常極端,到了第三天,天亮沒多久,孫鵬飛就要求下山,連萬祁雲也攔不住他。其他人也亂作一團,各有各的主意。

我出去尋找野果回來,看著他情緒激動的樣子,冷冷地問他有什麽把握能確保自己的安全。他發洩似的對我咆哮:“被淹死,被土埋了,也好過在這裏等死,也好過被活活餓死!”

他說這番話來,其他人卻都安靜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是每一個人都害怕的事實。走固然有重重危險,但是不走我們又能如何呢,我們還剩下的食物加起來也不夠三個人吃一頓的,再等一天一夜,到時就算想走恐怕也沒有力氣走了,現在留下來,也不過是多平安一些時間。

每一個人都意識到了情況的嚴峻程度,一個女生楞著楞著,忽然就崩潰地哭了出來,其他女生受了感染,一下哭成一團。男生們悲憤地握著拳,所有人都一籌莫展。

既然橫豎都危險,那麽讓更多的人安全一些,總是好的,我向著重北的方向看了許久,心裏做出了一個決定。我深呼吸了一下,轉向他們,將我的決定說了出來:“你們等在這裏,我先下山。”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目光覆雜。我明白他們的眼神,人都是一樣的,雖然早死晚死都是死,但每個人都希望晚一些,可是,“在我們這些人之中,沒有人比我更熟悉眼下的環境了,我是最適合探路的人。如果我能走出去,大家就都有救了。”

我沒有說後半句,每個人都知道我沒說的是什麽。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雨勢又小了一些,我便帶著一半野果出發了,臨走時每一個人都從木屋裏走出來送我,卻沒有人說話。

本來,生死面前,語言就是蒼白的。我一一掃過每一個人的臉,留給他們一個笑容,就出發了。

14擁抱

我已做好了獨自跋涉,甚至是獨自赴死的準備,可剛走出沒到五分鐘,後面就傳來了腳步聲。跟來的人只有一個,是萬祁雲。

他說他不放心我,要陪我一起下山,其他同學他已經托付給班支書了。我看著他眉眼間真誠的擔心,忍住了心底的不快,沒有說什麽,只是繼續走。

我不知道別人若是先行下山,會不會希望有一個人陪著,我是完全不希望的。暴雨之後,山路極為艱險難行,除我之外的每一個人都沒有在山區生活過的經驗,跟來了就只會拖後腿。而且我選擇獨自赴險,也不是沒有私心的。

我知道這一趟危險非凡,甚至很可能會永遠都走不出這片大山,但是我並不怕,因為我知道,我若是死了,宋老師會永遠記得我。可是萬祁雲跟了過來,如果真的遇難,以後宋老師每次想起我就也會想起他。我活著不能被宋老師喜歡,死了被宋老師想念也要有個人當電燈泡,這種坑爹的感覺,真不是能用語言來形容的。

我借口節省體力,幾乎沒有與他說過話,就只是沈默地趕路。過了大約一兩個小時,雨又開始大了起來,我們也來到了一片斜坡上。我們想要出山,必須從這片斜坡上下去,好在這片斜坡雖然陡峭崎嶇,但植被茂盛,不易發生滑坡。

我和萬祁雲依靠橫生的樹杈枝幹,一前一後向下行進,他下坡的身手比我想得要利落許多。然而我正想改變他跟來只能拖後腿的想法,他就偏偏出事了。

他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整個人從斜坡上翻了下來,身上被劃出不少傷口,腳踝也腫了起來。雨越下越大,正常行進都很艱難,他此刻受傷,真是雪上加霜。

我在心裏罵了他一萬遍,但並沒有說出口,當前的情況,責備與發洩都是無用之舉,不如省省力氣,還能快走幾步。地上滿是被暴雨摧殘下來的樹木斷枝,我尋了一根較粗的遞給了萬祁雲。

萬祁雲默默接了過去,看著我的眼神充滿歉疚,我嘆了口氣,只能說:“繼續走吧。”然而走了沒有多遠,萬祁雲就在後面叫住了我。

我轉過頭,看到他鄭重的眼神。“宋小雙,我的腳不行了,你先走吧,等找到救援人再回來找我。我在這裏等你。”

他說得平緩而鎮定,是已經做好了留守的心理準備。我看著他坐到樹下,褲管隨著他的動作擡高,露出高高腫起連鞋子都快放不下的腳踝,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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