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人出來的，一律殺無赦！！！”

癘遷所前門被撞開的瞬間，蕭訣駕馬飛馳而來，他的臉因為驚恐而有些扭曲猙獰。

快跑！傻瓜，快跑！

我讀懂了他的唇形，他讓我快跑！但已然來不及了！鬧事的人擦身將我淹沒，當先的被飛箭射中，鮮血四濺，慌亂之中，我被幾個消瘦面色黝黑猶如厲鬼的人拉扯著進入了癘遷所。

“阿寧！！！”

“寧兒！”

大門關上的瞬間，白影一閃，竟然有人跟著闖了進來！

“救我！”

“救救我！”

……

一張張驚恐害怕惶急的臉將我團團圍住，晦暗的五官死氣騰騰，惡意滿滿，在得不到我的回應以及有不斷的箭矢從墻外飛射進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全然喪失了神志，伸出骨瘦伶仃的手像是要將我撕裂成無數碎片！

“寧兒！”夜白出手如電，將他們一一點暈，他的驚惶恐懼不亞於我，摟著我的時候自己也在微微發抖，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怒意，“你有沒有事，有沒有事！快回答我！”

我用力地摟住他的腰，淚眼朦朧之中，卻見那大門從外被推開了，那人緩緩走了過來，孤零零的身影在墨藍的天空，搖曳的火把中顯得很是狼狽與落寞。

“王爺！”

蕭訣冷聲命令，“關門！”

神策軍紛紛跪下求道，“王爺千金之軀，不能進去啊！王爺！！！”

蕭訣充耳不聞，只是盯著我，眼神無比堅定。

大門再次緩緩關上，發出悠長嘆息一般的吱嘎聲。

蕭訣的眼神在我和夜白彼此緊握的雙手和一樣的戒指上微微一頓，“原來你就是秦王。”

夜白對著他清淡一笑，仿佛面對多年老友一般熟稔，“蕭大哥。”

蕭訣有些迷茫，“你叫我什麽？”

夜白伸手在鋒利的石壁上一劃，湊到我的唇邊，輕聲道，“去吧。”

我用力吮吸著，直到覺得量已經足夠了，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向蕭訣，不顧他的抵觸，將鮮血哺了過去。

一個醫者模樣的人踉蹌著向夜白跪倒，“我是連州人氏，你是秦王對不對！你的血能解百毒！救救我，救救我！”

原本還蜷縮在墻角躲在屋內的人聽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窸窸窣窣地向院落中聚集而來。他們的眼神真讓我害怕。

夜白的神情是如此的淡然，他擦拭著我眼角的淚，淺笑道，“我總是讓你為我擔心哭泣，就讓蕭大哥照顧你，好不好？”

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要……”

“寧兒，乖，我此生已經無憾了，讓我去吧。”

“不要……蕭訣，你不要讓他去……”

蕭訣卻將我死死箍在懷中。

夜白靜坐在池邊的蓮花石上，伸手閉目，任憑那些人仿佛瘋了一般地來吸食他手中的鮮血。

有人迫不及待，便與旁人扭打起來，有人貪多，便被後面的人踢開，有人承受不住病痛的折磨自撞南墻……

“哈哈哈！”驀地一個漢子大聲笑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秦王當真是條漢子，可這亂世才真是地獄，秦王不能死！吾等無用之人，何不早入輪回，非要貪戀紅塵！”他說著將便推翻了支在院落中的火架，舉著火把蹣跚著走入中院。

不一會兒，後院和中院便燃起了滾滾黑煙，火舌竄上屋梁將天空映照得通紅。

“老朽活了一輩子，也夠了啊！”

一對年邁的老夫妻互相牽著從容地走進了那燃燒的宅院之中，有年輕母親抱著死去的孩子唱著搖籃曲一步步沒入池塘，也有的在安睡中已然死去……

有人卑劣，有人高尚，有人怕死，有人無畏，這就是人，這就是蕓蕓眾生。

“夠了！已經夠了！”我發了瘋似地推搡開那些貪婪的人，“我也有私心，我不要你死，長生不老，我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彌補一切，可你只有一個！夜白活下來！活下來陪我！”

蕭訣也不禁動容，“他們是我北朝臣民，秦王何必如此？”

夜白因為失血過多，嘴唇都變成了淡淡的灰白，但他的眼神卻很清亮，微微一笑，卻道，“蕭大哥，讓紫寧替你解了幻術罷……”

那大火已然蔓延到前院，蕭訣攜著我和夜白躍上墻頭，對外面的人吩咐道，“開門！”

黃泉鎮的疫情完全了結已經是二月份的事情了，院子裏的梅花新開了紅骨朵的時候，我決定還是要去一趟騰京。

趕路的途中，夜白和蕭訣竟然相處得意外地和睦，兩人無事便下棋，探討時事方略，三個人中，最不安，最不知所措的反而是我，反正累了大半年，我樂得獨自一人睡在另外一輛馬車裏，吃吃喝喝，倒也自在。

再後來，紫寧果然也來了北國，不過解完幻術後，蕭訣的變化似乎並不大，倒也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有沒有恢覆記憶。

終於到達騰京，蕭久，神機老人早早地就等在了城外，這兩人一個兢兢業業管行政，一個仔仔細細管監察，而兵權都在蕭訣的手中，也賴蕭不服想得周到，蕭無恙這皇帝當得實在輕松，不過他一個兩歲娃娃覺悟倒是挺高，也不管他老子，當先拉著我和夜白起來，繞著我左看右看，“你就是那個立了大功的醫女？”

我握著他小小的手，見他健健康康，心中已經很滿足了，“原來你就是北朝的皇帝呀。”

蕭無恙眼神一亮，“你不怕我？”

反正後面都是自己人，我一把將他抱了起來，“陛下是好皇帝嗎？”

蕭無恙很堅定地點點頭，“皇爺爺是好皇帝，他告誡我也要做個好皇帝，我一定會做個好皇帝。”

嗯，不錯，口齒伶俐，“你既然想當個好皇帝，我為何要怕你？”

蕭無恙歪了歪頭，“可皇爺爺說，要想國家長治久安，就一定要讓人怕我。”

蕭不服信奉皇權至上，這麽教倒是在情理之中。我不想蕭無恙變成他那樣冷酷，反駁道，“百姓需要敬畏的是法度，天子犯法也要與庶民同罪。”

蕭無恙很聰明，“皇爺爺說，天下政令皆出自天子，我就是法度。”

呦呵，口氣不小，我繼續反駁，“那陛下會犯錯嗎？”

蕭無恙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很坦誠道，“皇爺爺說人孰無過，有過就改。”

這話不錯，我不禁笑道，“陛下是天下萬民的表率，你只要做錯了，便有人學你，到時候你怎麽辦？”

蕭無恙狠狠道，“那我便把他關起來。”

“可陛下還沒說怎麽處置自己呢？也把自己關起來？”

蕭無恙沈思片刻，“那我還是也要遵循法度，可怎麽確保法度是正確的呢？”

這倒是把我問住了，“智者，長者，有的新的人，有本領的人，你讓這些人一起商議，法度並非一成不變，而是要對百姓有益處，試行一段時間，好的話就繼續，不好的就廢止。”

我向後看了看，見神機老人撚須沈思，夜白對我微微一笑，蕭訣卻是皺眉，不知想著什麽。

蕭無恙還太小，並不能完全明白，他奇怪道，“醫女也要學習治國之道嗎？”

“所謂治病如治國，用藥如用兵，國有帝卿官吏，藥分君臣佐使，用藥是要治病，用人是要治國，陛下與臣子，與百姓都是藥，對於治病而言，哪一個都缺不了，只要能治病，也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沒一種藥對人體的血，肉，骨都有不同的作用，藥與藥之間不能打架，而是要互相配合著，你醫頭疼，我醫腿疼，人才能健康，國家才能長久。”

蕭無恙哦的一聲，拍手道，“我好像明白了。”

神機老人笑道，“寧姑娘這話倒是淺顯易懂，卻又將治國之理講得比老夫還要明白。”

蕭無恙忙摟著我的脖子，“醫女，你留在宮裏陪我吧，再給我講講別的，我喜歡聽你說話。”

嗯，不錯，倒是聰明好學，我將他放在地上，“三人行必有我師，陛下要多接觸些人，多出去走走，我知道的就這麽多了，全都告訴你了啊。”

蕭無恙小大人似地點點頭，也不要太監攙扶，倔強地自己登上了輦輿。

我有些心疼，但除了眼睜睜看著，也沒有別的法子，在他的眼中我只是醫女而已。

慶功宴會之上，我也沒有見到丹殊公主，後來才知道蕭不服在遺詔中下令將他的那些子子孫孫全部封了只有虛銜的侯爵，命令他們遷居各地，丹殊公主憐惜親生兒子，便也離開了騰京前往了鳳祁山。

郝連牡丹則一直還居住在當初我給她安置的地方，過著尋常普通的生活。

蕭久和素兒已經生了三個孩子，還住在原來的宅子裏，她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責怪我無聲無息地將大四帶走了，害他家老大哭了兩個月。

初二大三在長寧陪著嚴長寧和宋離，大四則一直呆在白鏡山，大二被蕭無恙帶進了宮，大一則留在蕭久府上，只是初三一直沒有消息，這讓我又想起被趙四帶走的宋慈，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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