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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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二樓的窗戶正對著那新修好的秦王祠堂,蘭廷雖談不上富裕,但南召的百姓勤勞能吃苦,即便土地貧瘠,但也能打魚叫賣,幾乎沒有見到叫花子。或許是從中原遷徙而來的流民多了,最近總能在夜裏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落魄漢子從祠堂偷東西吃。那人蓬頭散發,穿著極其寬松的衣服,仿佛邋遢的游魂野鬼。

這幾天白天睡得多,晚上就睡不著,就著燭火,支著下巴,趴在欄桿上看他吃東西。

乞丐吃完就像是石像一般呆呆地坐著。

“昨日死,明日生,今日半離魂。”紫寧吟唱著從遠處飄然而來,她扣住乞丐的脖子,讓他不得不擡起頭來,她問道,“你有什麽難事?”

我想那乞丐應該是被催眠了,他用一種迷幻地語氣一字一句緩慢回道,“大水沖毀了田宅,村裏出了瘟疫,老父老母扛不住,還有幾百個村民都走了。我帶著妻子女兒跟著其他人往西走,走了好遠啊,但路上卻遇到了土匪,他們**了我的妻子,她受了屈辱,活不下去了,就吊死在一棵棗樹上,我和孩子只能把她埋了,繼續趕路。天很熱,我們走了三十天,渴了只能吃葉子,餓了只能吃土。能抵達南召的大多也只剩下村裏的壯漢,他們實在是太餓了,像狼,把我的女兒煮了吃了啊!或許是報應,他們一個個都先後染毒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來到了這裏,我不知道要做什麽,也提不起勁兒,一切都沒有了意義,我想死,可卻不敢跳崖,我不敢死。”

紫寧收了催眠術,“你其實不想死。”

那漢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淒切,在巷子中低低地傳開,讓人聞之傷心。

紫寧道,“跟我走,等到了明天,你就會知道要幹什麽了,你是人,不是鬼,走吧。”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頭向我看來。

我想她一定認出我了,可為什麽紫寧會透露出恐懼的神色?又為什麽當做沒有看到我?她怕什麽?

次日午後,秦王已經離開的消息,這才在蘭庭傳開了,街上的人都因為沒有機會前去相送而遺憾不已。

“四爺,四爺……”嬌俏的南召女子小鳥依人地,操著口濃重的本地口音喊著這兩個字,聽起來軟糯酥人。

趙四將她摟在懷裏,那邊還再鬥另一個女子讓她唱曲兒,當真銷魂快活。

蘭廷民風淳樸,即便也有男盜女娼的事,那也是在晚上偷偷摸摸地來,哪裏會在客棧大堂這麽毫無收斂?

“好,爺今天很高興,賞你們的了!”趙四說著扔出了一個七寶漏金手環,兩個女子不由爭搶起來,說著本地話,也不知罵得什麽。

客棧裏有老者見狀不由搖頭,有人見趙四錢財露白,不由暗暗生了賊心,更有人見女子互揪頭發,打鬧撕扯之間露出胸腹的肌膚,不禁樂得看熱鬧。

我想著夜白為什麽要連夜走以及紫寧昨晚的異常,不禁有些出神。

趙四原本還有些興致盎然,但見那原先還千嬌百媚的女子此時醜態畢露,忍不住露出厭惡之色,“滾開!”他大喝一聲,抽出佩劍,白光一閃,叮當一聲,便將那金鐲一劈為二。

我看著這場鬧劇,只覺無聊,“什麽時候離開蘭廷?”

趙四一把將其中一個大哭起來的南召姑娘抱了起來,咧嘴一笑,“腿長在你自己的身上,問我作甚?沒瞧我正忙著麽?”

另外一個女子忙也跟他上樓,“四爺,親嘴兒……”侍奉那男子舒服了,少不了有許多好處。

又見客堂中許多人詫異地看向我來,甚至露出同情之色,不由面色一訕,這叫什麽事兒?

八九月份,又接連刮了兩場罕見的暴風雨,蘭廷長夏無冬,一雨成秋。

鎮子上的接生婆手藝很好,孩子出生得很順利,就是有些重男輕女,下意識皺眉,等用繈褓包好後,也不將孩子給我,換上了一副笑容趕緊跑了出去,“恭喜老爺喜得千金!”

趙四難得笑得一臉人畜無害,接過孩子,笑道,“去領賞吧。”那兩個美貌女子已然被他收做了小妾。

恢覆了些力氣,我忙伸手道,“快給我瞧瞧。”

趙四回嘴道,“急什麽,我還沒抱夠呢,”他像是很喜歡那孩子,“叫什麽名字?”

我原本想男孩就叫騰沖,女孩就叫海雁,但見趙四抱著孩子,臉上竟然沒了殺氣戾氣,突然改口道,“宋慈,慈悲仁心的慈。”

趙四察覺到我的意思,冷笑道“你想讓我不殺秦王,也用不著給他扣這麽一頂綠帽子。”

我沒有侮辱夜白的意思,夜白也不會因為這事而覺得傷自尊。蕭訣已經有了無恙,在我心裏,這個孩子就是夜白的。但這些心思沒有必要對外人說道。

趙四一兇,那孩子就哇哇直哭,他有些無所適從,只得扔給我。

宋慈一下就不哭了。

趙四繼續斥道,“你不用費心思了,他走之前那晚,已經被我刺傷了,現在,”他冷笑一聲,“恐怕已經死了吧!”

我驚得坐起,“你答應過我的!”

宋慈是真的被嚇哭了,小臉皺巴巴地,通紅通紅,像是要哭厥過去。

“不過是無意間撞上,”趙四伸手在我心口一點,忙將孩子抱走,“我何必跟你廢話。”

宋慈的哭聲漸漸遠去,我即便心中憂急,也只能緩緩陷入昏睡。

再次醒來卻已經是在回長寧的途中了,雖然山道崎嶇難走,但道路已通,一路還算順暢,加上趙四出手大方,自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除了餵奶的時候,其餘時間孩子跟趙四很親近,只要是哭鬧,趙四“小慈兒,”“小慈兒”地喊兩聲,就會沒事。

但我心裏想著夜白,一路上又見十室九空,屋塌墻倒,幹旱的地方土地皴裂如鱗,水澇的地方當真是一片汪洋澤國,沿路逃難的人大多骨瘦伶仃,讓人看了難受。心中的憂思演變成了身體疾病,一直斷斷續續生病,一路上走走停停,加上趙四確實履行了他的承諾,四處尋找烈焰鐵騎的家屬,兩個南召侍妾見一車廂子的珠寶越變越少,漸漸地也生出了離棄之心,終於在繁華的梁都偷了兩袋珠寶趁機溜了。趙四也不生氣,等到將最後的一袋銀錢送出之後,已經到了次年的二月。

天公終於不再肆虐發洩,連年征戰,北朝也暫時休兵整歇。只是南朝自從賀樓蘭大敗睦州之後,一時又裂變出了四五個軍閥,各占據一方,因兵力相近,前年去年又都受到天災打擊,因此互相之間以防禦為主,一時間南與北,東與西都巧合地走在了一個平衡點上,倒也相安無事。

在自然面前人很微小,但只要活著,迸發出的生命力又是如此的頑強。

等到了四月份,又是萬物向榮,草長鶯飛的時節。

趙四在東極島休養生息半個月,便坐不住了,“賀樓蘭現在的地盤只剩下東陵一處,兵力也不如從前,乘此機會,讓我結果了他!”

我見他將宋慈背在身後,不禁有些擔心,“刀劍無眼,孩子還小,你帶著慈兒做什麽?”

趙四哼了聲,看向宋慈之時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我這一路都給她餵的虎豹奶水,這小東西身體結實得很。”再看向我時,露出了嫌惡的神情,“哪像你這麽病懨懨的,你放心就是,我一定將她平安帶回來。”

這方圓秘境眼下只剩幾個衰老的婆子和老頭,他將宋慈帶著,想必也是怕我將孩子偷走了,我真不明白,他既然這麽喜歡小孩子,幹嘛不自己成親找女人給他生一個呢?不過他有一點說錯了,其實從年初,我的身體就沒有大礙了,裝到現在,就是想等待一個機會逃走。

趙四身形靈活如猿猴,順著鐵索,幾個縱身便躍上了天上的方頂。宋慈覺得好玩,發出嘎嘎的聲音。這一路我見識了他的手段本事,再說他很疼愛宋慈,既然敢把她帶著,想必很有把握。

只是他將鐵索解了,這未免多此一舉。方圓秘境並不只有上空一個出口,還有一條出口可以直通山下,這條密道還是上次跟隨鎮國侯親自走的,現在這世上恐怕只有我一人知道了。

從東極島到東陵快馬三天,在趙四回來之前,我至少有六天的時間準備。

銀兩、草藥、防身工具、喬裝工具,這方圓秘境中哪樣沒有?當然我帶得最多的是鎮國侯珍藏的典籍圖冊,還有他自己耗費畢生心血寫成的《經緯九冊》,內含哲思,兵站,史論,考工,數術,可謂無所不包。趙四是個粗人,放在這裏落灰,真是怪可惜的。

等到第七天的清晨,我這才留了一封書信給他,便從麻衣神相給自己立的空墳密道中下山離開,經過青蓮小鎮,甚至瞧見趙四在給宋慈買醪糟喝,那丫頭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又大又黑,幾天就長大了不少。又聽茶館裏有人說道賀樓蘭死了,他的夫人宋微雨也病了,不禁心中一驚,難道趙四是給他們下毒了?

宋微雨啊宋微雨,你的死活就看天意了,且將嚴松的孩子的私仇放在一邊不管,就憑你給普通老百姓下鎖魂,讓他們去戰場殺敵,你就死不足惜。但她總歸是夜白的親人,我總要去看一眼。

東陵湖畔,暮霭沈沈,驟雨初歇,楊柳岸上曉風殘月。

守在百米外的護衛都被我用麻針射暈了,長亭內只剩下鐵成鋒和宋微雨兩人。

“我這一生,不堪至極,原本被人欺辱,躲不開心魔,自己卻變成了嗜血害人的妖魔,死不足惜。”宋微雨地嘴角流下一行紫色的血來,那是長期食用苦栗,中毒已深的跡象,原來她是自殺。

鐵成鋒不禁流下兩行清淚,“別說了,我帶你回南嶺。”

“不,”宋微雨撫摸著他的臉頰,用盡力氣道,“我沒有資格葬在那裏,安南的兵將為了我的仇恨已經死得夠多了。將我葬在肅州的蝴蝶嶺,如果可以我真想回到小時候啊……”

鐵成鋒的臉上已然露出了死志,“好,我帶你回去。”

“不要再自苦了,找個女子成親,讓鐵伯父了心願,不要讓他在九泉之下還為你的事掛心。如果你不答應,我將永墜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沒想到宋微雨臨死之前還在對自己進行詛咒。

鐵成鋒呆呆地望著空中,像是喪失了魂魄一般。良久,他終於察覺到了我的存在,“寧姑娘,你的孩子沒有死,帶著他去找秦王吧。”

“什麽?!”我震驚得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是我唯一一次違背她的意願。”鐵成鋒說著便抱著宋微雨的屍體走入了夜色之中。

疾步撩開那馬車的簾子,一個穿著青衣小衫的男孩兒乖乖地坐在裏面專心地玩著九連環,他皮膚白皙,眉目極其清秀,顯然也是個高智商的主兒,幾下竟將九連環解開了,樂得直笑,“師父,”他一看到我,不禁有些膽怯,趴著車窗遠遠瞧見鐵成鋒,不禁哭喊道,“師父,師父!”

可鐵成鋒顯然不會理他的。

我想起遠在騰京不能相認的蕭無恙,又想起托付給趙四的宋慈,不禁又是想念,又忍不住替嚴松感到高興。

嚴長寧奇怪地打量著我,突然問道,“你是我娘嗎?”

我抹去眼淚,不由笑道,“是,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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