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五顆鎖魂的上陽就跟打了雞血一樣，一直睜著眼睛，怪瘆人的。

嚴松隨手找了塊破布就往她頭上一扔，“上陽在梁都大亂之後就買通了典獄逃到了東陵，一直在給賀樓蘭辦事。這鎖魂就是向他討要來的。”

趙璉不解，“鎖魂的配制方法是怎麽外流出去的。”

這個我知道，“鳴玉夫人，她背叛了侯爺，曾帶走了一大批秘密典籍，藏在安南府。至於怎麽輾轉到賀樓蘭手中，這又不得而知了。”

趙璉道，“鎖魂其實本來是為了軍中作戰研制，兵衛吃了這個，便會不覺疲憊疼痛，以一敵十，但我覺得這勝之不武，因此從未用過。”

嚴松拍手稱道，“這就對了！眼下蕭訣意圖攻下睦州，但連攻了幾個月，楞是沒有討到一點好處。賀樓蘭手底下可沒有精兵良將，原來是用了鎖魂。”

趙璉突然示意我和嚴松噤聲。

是不對勁，太安靜了，這裏可是妓院！

歘的冷箭從四面八方破窗而入，趙璉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嚴松旋身從後窗跳了出去。

而上陽郡主因那鎖魂，竟然不知道躲避，真像是個活體箭靶，直到死還是站著。

花園內外原本漆黑一片，此時幾十道火把點燃，照得如同白晝。

西角樓上，宋微雨站在一個身著明褐衣袍頭戴金冠的俊秀男子身後，想來就是賀樓蘭了，他朗聲一笑，居高臨下對趙璉微微拱手，“驃騎大將軍的身手果然不凡。”

從這番先小人後君子的做派可以看出賀樓蘭一定是個十分精於算計之人，他在打什麽算盤？

我不能讓嚴松趙璉陷在這個漩渦裏，也不能冒險，必須增大我方談判的籌碼，心念抖轉，忙握住了趙璉要拔劍的手腕，莞爾一笑，“姐夫，你這是幹什麽，暗箭無眼，要是傷了秦王的孩子，你可擔待得了嗎？”

賀樓蘭露出詫異地神色，但見宋微雨面色一變，不由皺眉，“你認得她？”

宋微雨對他卻極為冷淡，只是對身後的藍衣婢女耳語一番，那婢女這才下樓對我道，“寧姑娘可否讓蘭兒把脈。”

我恨不得伸出雙手，“我與秦王都服用了神藥同心草，這一胎定能給宋氏生個大胖小子。”

夜白中毒太深，即便吃了同心草，也一直疑心害怕，根本不敢讓我受孕。但這是我與他二人之事，旁人哪裏知道。即便宋微雨再怎麽想讓我死，但面對這種情況，恐怕都不敢輕舉妄動。

蘭兒診脈完畢，支吾著道，“脈象平穩，約莫四五個月了。”

這就是胡說了，孩子才一兩個月，她為什麽幫我？

宋微雨又對賀樓蘭耳語一番，後者才道，“竟然是自家人，那就到樓上說話。”

我忙拉住趙璉還有嚴松，“他們是我的朋友，一路上對我悉心照顧，眼下正受北兵追殺，我要讓他們趕緊離開。”

賀樓蘭頓時來了精神，就著話茬，忙道，“大將軍有敵擋千軍萬馬的本事，又與北朝有亡國破家的血海深仇。大將軍若是瞧得起，我將手下家將全部讓你來調遣，定然能將北朝蠻兵打出關外，奪回梁都以及龍嶺九州。”

嚴松嗤笑道，“樓蘭王祖上不愧是商人起家，如意算盤打得倒好，大將軍是柄好刀，可誰人不知閣下有個斷刀客的雅號。”

賀樓蘭卻也不生氣，假裝聽不懂，笑道，“不過是善使兩把大刀，年輕時在外走動，自封的罷了，哪裏比得上大將軍？”

趙璉全然不理會他們這種暗中較量，只道，“樓蘭王不必再以大將軍相稱，與其被亂箭射死，能給樓蘭王效力已是最好的選擇。只是我有三個條件，若是樓蘭王答應，我便甘願臣服，忠心不二。”

他這人就這樣，平時從不撒謊，搞得我都分不清他這話是真是假了？

賀樓蘭不由喜出望外，連忙下樓走入百花叢中，“大將軍請說，莫說三個，就是四個五個，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

還四個五個，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一早就打的這個主意吧。

趙璉道，“其一，侯爺的門客大多有學識，放逐南院，不免寒了人心，助長北朝氣焰。我從北面一路過來，有不少能人幹吏都投奔龍州去了。”

賀樓蘭苦笑道，“趙兄說得有理。”他有些怨懟地看了一眼身後無動於衷的宋微雨。

原來這折磨人的法子是宋微雨想出來的，還有這賀樓蘭當真好不要臉，這麽快就喊趙兄了？趙璉怎麽著都比他小好吧。

趙璉又道，“其二，我這兄弟厭倦官場軍旅，他手無縛雞之力，你放他離開吧。至於顧寧，有秦王照顧，這自然是不用我多操心的。”

賀樓蘭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這個好辦。”

趙璉又道，“至於其三，好辦又不好辦。”

賀樓蘭忙道，“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廣廈良田，美味珍饈，大將軍要多少有多少。”

趙璉微微皺眉，大概沒想到賀樓蘭是這麽個以己度人的，鼠目寸光的小人吧，“眼下南朝水災泛濫，樓蘭王如能積極救災，人心所向，可不戰而屈人之兵。北朝蕭不服病逝，不僅涼西十四州，就是翰海也有幾千人入騰京吊唁，若是時間長了，怕是龍州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賀樓蘭心眼也小，被趙璉這麽一番“教育”，臉色就有些難看。

宋微雨卻是上前一步，對著趙璉說話，卻是看向我，“大將軍心懷天下，府中已讓人備好了飯菜，這邊請。”

嚴松隱藏在暗影之中，但看向她的眼神是冰冷，充滿惡意的。

他的孩子是宋微雨害死的。

我不懂，既然夜白已經平安回到長寧，她完全可以安心待在長寧，何必來這東陵，跟她並不真心喜歡的賀樓蘭待在一起呢？

隨車駕往南，從湖中央的柳堤穿過，微風拂面，清潤怡人。

但車內氣氛沈重卻沒有什麽好心情。

嚴松道，“賀樓蘭不會相信你，我看他是要在飯菜中給你下鎖魂。”

宋微雨心細如塵，若是她找人給我覆診，一準也會露餡，“可會游水？”我在他們兩人手中分別寫道。

兩人均是點頭。

我這才放心，對準在後面押送的六名扈從，射出袖箭，而趙璉則解決了趕車駕的，揚鞭揮馬立刻向湖心跑去。

我和趙璉跳入水中，奮力向前游，卻沒有看到嚴松跟了過來，趕忙回頭去找。

賀樓蘭的手下人數眾多，有射箭的，有跳水的，混亂之中，我隱約聽到趙四的聲音，又聽蘭兒高聲叫道，“保護夫人！”

但此刻來不及多想，嚴松根本不會水，但也不呼救，徑自往下沈。我先趙璉找到，忙給他哺了一口氣息，往湖東岸奮力游了過去，正敢無力，那邊趙璉解決了幾個潛伏在水下的殺手，趕緊接替我拉著嚴松往前游。

湖水深冷，危機四伏，遠不如在岸上看得那般詩情畫意，到最後還是靠著趙璉拉扯，我才有力氣能上岸，趕緊給嚴松做人工呼吸，萬幸，吐出口中水來，總算活了。

“不會游泳，何必逞強呢！”

嚴松蔫蔫的，像是洗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清稚的迷茫表情，好一會兒才回了神，“我才不想欠你們的！”

我突然有些好氣又好笑，“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否則我一定罵你一頓。”

趙璉忙將他背了起來，“追兵很快就會趕上，快走！”

我瞧林中竟然有一匹馬，忙追著拉回了韁繩，再回頭，卻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左袖空落落地垂著，神色冷淡地面朝著趙璉舉起了長劍。

“夜白？”

“秦王？”

嚴松卻掙紮著自行站在一邊，神色凝重，“小寧兒，他臉色不對勁，像是被人下了鎖魂！”

夜白確實沒有對我的話產生任何反應，突然身形一動，如同白龍，又似閃電，動作迅疾直向趙璉刺去。他的功夫大多是速成，底子甚至比不上蕭訣，更沒有趙璉深厚。

鳴玉夫人教他的手法也大多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奇招險招，因為不要命，因為不怕疼，在面對比他強的對手之時，往往可以險勝。

趙璉並不主動出擊，處處避讓，反而正中了宋微雨的用以拖延的詭計，除了她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給夜白下鎖魂，可她怎麽忍心！她怎麽敢！她想幹什麽！

嚴松喃喃自語，“沒想到鎖魂的威力這麽強大……”

我心急如焚，眼下夜白就是一臺殺人機器，怎麽辦？怎麽辦？

夜白額頭脖子青筋暴露，臉上更是顯現出不正常紅紫之色，仿佛已然到了強弩之末。

遠處已然傳來賀樓蘭手下的呼喊搜查之聲。

趙璉當即不再纏鬥，用盡全力將夜白踢翻在地，但已然被鎖魂操控的夜白登時爬了起來，他眼耳口鼻均流出了鮮血，仿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渾然不覺，又發起了第二波更加狠厲的進攻，竟同歸於盡的架勢！

“不要殺他！”

趙璉劍鋒微微一偏，他在空中能躲避騰挪的空間實在有限，電光火石間，夜白的劍卻是穿過了他的腹部！

“小寧兒！快跑！有暗箭！”

夜色濃重，伸手之外什麽都看不見，直到那密集的箭矢密密麻麻地迎面撲來，我甚至能感覺到身前的空氣被利箭撕裂，我不能動，更無處可逃。

那一刻，我感覺到死亡的氣息。

一滴溫熱的鮮血噴濺到臉上，趙璉一把將我抱住，跪在地上，他道，“顧寧，下輩子，下輩……”

“大哥！！！”

我聽得到鐵箭刺進血肉，擊碎骨頭的聲音，他終究是沒有說出後面的話。

箭雨停歇的剎那，嚴松縱馬疾馳將我拉到馬背，他的語氣中已有哭腔，咬牙道，“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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