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州行宮本是東梁韓國舅的四子奉命建造，雖然珍寶已被北兵收繳，但這座行宮的一磚一瓦，那都是極其的講究繁覆。

蕭訣現在住的寢殿原先叫做瑤池鏡宮，璃罩頂籠罩著整座宮殿，即便在這北方冷寒之地，院子裏還種滿了奇異的花草，每間屋子之間都是用雙面銅鏡隔開，仿佛巨大的八音盒，墻壁之上刻滿了神女飛天浮雕，惟妙惟肖，人像大多偏向豐滿，衣著也已輕薄的紗布為主，因此有種豪放飽滿之感，肥而不膩，瘦而不幹，說不出的旖旎大膽。

“我怕你誤會，所以才一直不讓你來。”蕭訣有些不自在。

我有些好笑，“誤會什麽？”

“其實後來新收的三個夫人，”蕭訣似乎覺得現在說這個有些煞風景，忙道，“等你以後回騰京，見到她們自然就明白了。”

碧草瓊花之間，有白玉制作的床、桌椅，棋盤，當中一窪八面溫泉池，與八面銅墻一一對應，這種引光制成花室的原理，讓我想起了月潭城外的谷底，這裏處處人工雕琢，花費千金萬兩，其實哪裏比得上那裏才是真正的世外仙境？

蕭訣鞠了一把溫泉水，“其實我一直想不通，這水是活水，可源頭在哪裏呢？”

我的心猛地一顫，忙穩住心神，故意說道，“你懷疑這裏有密道？”

蕭訣挑眉，“可我翻遍了這裏的每一處，並沒有任何異常。”

蕭訣為人謹慎，若他這麽說，那就一定是沒有找到機關。我不會自信到他找不到，我卻一下就能找到，心下不禁有些遲疑，腳步不由就往門口方向走了兩步。

“你想去哪兒？”

蕭訣猛然用力一拉，讓我一下撲進了水池之中，驚得呼出了聲，亂撲騰了好幾下，才堪堪站穩。

八面鸞鳳銅鏡之中倒映出我和蕭訣的影子，讓我覺得有種說不出暧昧，心神竟有些不穩。

蕭訣突然笑了，而且越來越放肆，到最後簡直是有些肆無忌憚了，他笑彎了腰，“阿寧，你知道自己流鼻血了麽？”

我可真沒起什麽色心，完全是被溫泉水熱的，無力地辯解道，“你誤會了！”

“你倒是說說看，我誤會什麽了？”蕭訣挨了過來，語氣帶著些許的誘惑，他輕柔地替我擦了擦鼻子，忽而惡作劇似的用力一捏。

我只得張嘴呼吸，不用照鏡子，我都知道自己可笑滑稽的模樣，氣憤地想要爬上岸，卻又被蕭訣握住了腳踝一把扯了下來。

“你怎麽會突然對我轉變態度？又有什麽圖謀？”他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面色不善道，“你不會是要我放了嚴松那小子吧！”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會有這麽重要，不禁一訕，“是呀，不僅如此，我還希望你放了兩萬烈焰鐵騎。”

蕭訣臉色果然冷了下來，“當初你給我鐵索連環陣的破解之法，怎麽沒想著要救趙氏兄弟的性命？你可知那場大戰，雙方死傷多少人？”

我從都只是裝糊塗，不敢往這方面深想，機械地重覆著，“放了他們，也不要再繼續追趙璉了。”

蕭訣不禁冷笑，“你可知這麽做，我會有什麽後果。”

我哪裏舍得傷害他呢？轉身便要離開。

蕭訣卻道，“我敢放人，你敢付出代價麽？”

我知道他從來不喜歡開玩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什麽？”

蕭訣的眼中彌漫上一層水汽，咬著我的耳朵道，“你。”

“取悅我，你敢麽？”

……

蕭訣不是善男，我也不是信女，這麽長久以來，除了在離魂谷炎兵閣曾主動引誘夜白未果，這是我第二次真真切切地產生了**。或許我確實有想過要救人，但現在的我卻被欲望煎熬得渾身發顫，那是借口，我現在想要的，也只有他……

蕭訣因為疲倦已沈沈睡去，我替他穿好衣服，坐在池邊發呆。水邊到處都濺滿了池水，瑤草花朵都被淋得濕噠噠的。即便這室中只有我一人清醒，還是覺得有些難堪，剛才，是不是太癲狂了？蕭訣會不會嘲笑我？

我本想離開突然覺察到不對勁，那池子說大不大，水少了，也應該下沈一些，怎麽水面還高出了許多？我找來舀具，一刻不停地從池子中將水舀出，但此刻那水卻慢慢地往下降。我本想叫醒蕭訣，卻見銅鏡中，在我的身後竟然多出了一個黑影。

但八面銅鏡彼此互相映照，仔細看來每面又多了八條影子，重重疊疊，難以分別誰真誰假。

“蕭！”話音被那人卡在了喉嚨裏。

趙璉冷冷地吩咐道，“把人先帶出去！”

趙四得令一把劈暈了蕭訣，將他扛著穿入了一面銅鏡。

我艱難地扒著趙璉的雙手，“不要傷害他！”

趙璉眼中已沒有了往日的榮光與善意，變得如同猛虎一般冷峻，他面無表情又像是魔怔了一般，用大拇指揉搓著我的嘴唇，笑得殘酷而冷冽，“你很聰明，不如猜猜，我在想什麽？”

這樣的趙璉，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間，我不禁感到害怕，只是搖搖頭。

趙璉眼中帶著劇烈的恨意，“鐵索連環陣的破解之法是你給蕭訣的。”

他聽到了！所有的一切他都聽到了！我感到無地自容，“趙璉你一定恨死我了……”

“不要叫我的名字！”趙璉喝道，“鐵索連環陣！僅憑這一點，你就是死一萬次也不夠！”

我只覺他握住我的咽喉的手越來越用力，肺腑中的氣息越來越稀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不要殺她！”

“大將軍，你怎麽到現在還不死心麽？這女人就是一個禍害！”

“趙四！我只說最後一遍，她的生死，不由你說了算！”

趙四有些不情願，但也只得道，“大將軍有令，末將不敢不從。”

“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大將軍了，你我本是比親兄弟還要好的兄弟，這才是最重要的，既往種種並非你我的過錯，不必受其束縛。”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自己被人背著，那人道，“阿寧，別怕，會沒事的。”

另有一人奚落道，“蕭大人現在受制於人，還說什麽大話，到了鐵牢關，還不知是怎麽樣的情形呢？”

蕭訣冷聲道，“多此一舉，自找死路。”

嚴松奇道，“兩萬不是小數目，你真敢？”

我早就醒了，瞇著眼睛一看，應該是地下密道，但礙於臉面早已丟盡，眼下只能裝死。

蕭訣應該是有所察覺，他輕聲一笑道，“我已如願以償，有什麽不敢。只是誰曾想竟有人喜歡聽床腳。”

嚴松也笑得很歡快，竟然說起故事來了，“南嶺以南，有一處女兒鄉，每十胎有九胎為男，女子以少為尊，可納多夫。我和小寧兒拜了天地，名義上又是趙璉跟她成親，她心裏想著那個秦王，卻又跟你睡覺，嘖，嘖，嘖。”

如果可以我現在就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趙四義憤填膺，“不要臉！”

蕭訣大概也很不爽，扣緊我的手腕，暗暗用力。

但這微妙奇異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多久。

“蕭大哥，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趙璉的語氣中帶著決絕，卻又滿含痛苦，“鐵索連環陣的破解之法應該是郝連真顯想出來的吧？”

蕭訣道，“不錯。”

“說到底這事與她無幹，就以我們之前的方式了結，如何？”

蕭訣道，“單獨比試，你打不過我。”

趙璉卻是淡淡一笑，“若是我贏了，就放了兩萬烈焰鐵騎，這是你與我之間的約定。”

蕭訣道，“好，這是我與你之間的約定。”

出地道，快馬往北。

百裏長峽，冰尖利劍，高峻雄奇，雲海波濤，綿延遼闊。

原來這就是龍嶺。

紅塵間的事物此山川面前似乎全然不值一提。

趙璉突然道，“世人只知道鐵牢關是極北苦寒之地，但在我看來，卻沒有任何一處比得上這裏清凈。我曾在龍嶺之上捕獲過一頭白虎，就是那兒。”

眾人順著他的指示看去。

趙璉繼續道，“那裏有一懸池，夏季百花爛漫，冬季結冰如鏡，自我記事以來，便在上面玩耍游玩，當時就想著，若是死了，也要葬在那裏。”

心裏突然升起了一種不祥之感，好好地，為什麽要說到死？遠遠地便是鐵牢關，黑山黑石黑鐵，森嚴肅穆。

“大將軍，可否讓我與你共乘一騎？”我知道蕭訣趙璉都不是言而無信，左右反覆之人，但事情千變萬化，哪裏能讓人預料？

蕭訣沒有反對，下馬讓嚴松扣押著上前。

趙四高聲喊道，“守城的人出來！不想蕭訣死的！立刻出來！”

我見那城頭山閃過兩張熟悉的面孔，不由有些感慨，蕭久，素兒……

鐵牢關同雙龍關一樣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守城的人其實不用很多，蕭訣從長寧帶來的人還在龍州，雖然來往不過一日，但釋放兩萬烈焰鐵騎也實在容易出亂子。

蕭久帶著幾千人馬出城，將我們團團圍住。

趙四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因為狠戾乖張，辦事利落果斷，在梁都的黑白兩道就有“四爺”的稱呼，他顯然沒將這陣仗放在眼裏，冷笑一聲，手起刀落，就砍下蕭訣一根小拇指，“放了烈焰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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