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以退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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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更深露重,明月透過松枝,馬兒很疲倦,緩步擦著樹幹走,撞得我肩膀生疼,可以想象夜白自斷胳膊得忍耐多大的痛苦,雖然他的燒退了,但失血過多,大部分時間總是睡著。出長寧往南,我根本就不認路,但好在蠻兵並未追來,這才可以不慌不忙。

雙龍關已被巨石封鎖,郝連蠻兵在上次的戰役中死傷慘重,難道是蕭訣帶兵從龍州來了?好好的長寧府怎麽就悄沒生息地被人占了呢?宋微雨鐵青雲還有離兒他們難道出事了?那夜白怎麽辦?

我這邊想得入神,突然被一陣女人的哭聲嚇得回過神來,鬼?不,若真是厲鬼,哪裏還會哭呢?暗中藏好匕首袖箭,打馬循著聲音去找。

“是我瞞著那呆子設下的圈套,假意投降,在酒中下了迷藥,這才使你和周大人慘死沙場。我苦心孤詣,到頭來還是做的無用功,青湘,你我姐妹一場,我這就來陪你吧!”

素衣如血,可不就是元霜!

“慢著!”我不禁高喊出聲。

元霜這才停手,但看清是我後頓時警戒起來,忍住了憤恨,譏諷道,“好你個顧寧,明明會武功,竟然隱藏得這麽深!”等她看到了夜白之後,又突然驚恐起來,“你把主人怎麽了!”

我這才明白她是誤會了。

“是你砍傷了他?”元霜感到不可置信,也許是她情緒太過波動觸動了胎氣,面色突然痛苦得皺了起來,“我不會求你放了陸遜,我也已被離魂谷除名,本沒有資格再說這話,但主人對你是真心的,”她指著河畔兩株幹瘦落光了葉子的幼桃樹,跪道,“求你放過他。”

“元霜,駐紮在睦州城外的那人不是我,如果沒有預料錯,他們現在應該還在睦州城外,告訴鐵成鋒,長寧府已經被蠻兵攻占,讓他放了陸遜。”

原來我誤打誤撞竟然來到了當初告白的地方,可此時溪水幹涸,只裸露出一塊塊石頭,在暗月下有種死人人骨的灰白。

元霜有些遲疑,直到我把殘廢的雙手露出,她這才驚道,“你是顧寧?那她是誰?!就是她暗中給周清射的毒箭,又將我和陸遜誆騙了捉住!”

“綠魚,她是北朝的探子。”我忙問,“你家主人現在病重,哪裏才是安全的地方?”

突然,長寧府方向一聲巨響,霎時火光沖天。

元霜急道,“我在奉城見過鐵老將軍。”

奉城是長寧南面的一個小城,是重要的糧倉。

“他們在奉城?不,”我聯想到沒有繼續追來的蠻兵,還有遠處的騷亂,“他們進攻長寧了!”

元霜道,“當初主人讓我將萬佛寺地下的藏寶暗中轉移,那密室中還有好些桐油,原本是想著對付平南王,因此被我運送進了長寧,知道這事的只有紫寧姑娘!”在火光中,她顯得很是焦急,“寧姑娘說得不錯,他們是去長寧了!”

“告訴陸遜,周清曾和我說過,不論發生什麽事,他們永遠都是好兄弟。讓陸遜連帶周清的份一起,好好的活下來!”

元霜咬牙點了點頭,轉身便沒入了暗林之中。

夜白又被臂膀的傷口疼醒了,迷茫地望著月亮,神色哀然,“寧兒,我也喜歡你,可是,可是我不能……大仇未報,我犯下了滔天大罪,禽獸不如,我……”

他哇地竟然吐出一口血來,我忙給他餵下一粒安神丸,“夜白,醒醒!那只是一場噩夢!快醒來!”

“寧兒……”幾天來,夜白終於露出了一絲清醒的神色。

“怎麽樣?傷口還疼嗎?”

夜白微微搖頭,望著那枯石桃枝怔怔出神,良久,他問,“快入冬了麽?”

“只是兩棵桃樹罷了,看樣子是活不成了,你不要多想。”我忙拉扯韁繩,讓馬調轉方向。

巨大的撞城車上紮滿了從高處飛蝗般射下的**,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南城的神護門。推進沖車的龍武軍被射死一個,後面就有人立刻補上。

蠻兵兇悍異常,見城門守不住了,早就做好了大戰的準備,在城門轟然倒塌的瞬間,仿佛人矢沖入了鐵青雲的部隊。

一時間喊殺聲震天,火焰將城內城外灼燒得如同地獄一般。

戰況慘烈,但鐵青雲到底帶兵奪回了長寧。

一隊威武將護送著一輛馬車,最後入城。

“報!”兵衛如飛鷂落地,忙跟上了車駕。

纖細的玉手在掀起簾曼,宋微雨見他這幅惶急卻又吞吐的模樣,冷冷一笑,“賀樓蘭不派兵?”

那兵衛咬牙切齒,“安南府城門緊閉,小人不曾得見賀將軍。”

宋微雨神色變了又變,“混賬!不想著抗擊蠻兵,卻拐著彎打安南的主意。”

兵衛忙道,“還有一封賀將軍的書信,但方才被蠻兵的流火箭射中了包袱,信已經燒沒了。”

一個小小的臉在車廂後閃過。

離兒道,“姑姑,賀叔叔一定是讓你跟他一起先回安南,然後再入東洲,這裏太危險了,你不如就聽他的吧。”

宋微雨語氣比精鐵還要冷淡尖銳,“只想著自己的安樂窩,算什麽男人!不用管他,就是我死了,你只要還有一口氣,無論如何也要收回雙龍關!”

威武軍已經在城內修築新的防禦鐵門,想來城內的蠻兵已經制服,直到我瞧見了鐵青雲,這才敢現身相見,“鐵將軍!”

初三大一大二他們原本就留在長寧,此時聽到我的聲音,不由歡快叫喊著,大四,初二也搖著尾巴跑過去相會。

“是,蘇大夫!”小壁虎之前常求著讓我教她醫術,她性子好動,一下就從車上跳了下來。

石猴兒也高叫道,“少主人,秦王沒事,是秦王回來了!”

鐵青雲剛一場大戰,已是疲憊至極,此時看到夜白無事,險些站立不住,支著偃月刀此時已經老淚縱橫,“秦王沒事,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

直到進入城中,看著夜白得到了悉心的照料,我這才終於放下心來。

小壁虎拍手稱快,“鐵伯伯真是妙計。”

“這叫以退為進。”

又聽小壁虎和石猴兒一問一答,我這才知道長寧是有意讓蠻兵占了。沿著石階而上,登上長寧北門城樓,月隱風停,遠處是一片深沈的黑暗,殺意四伏。

我腦中什麽也沒有,只覺得冷,彎腰往城底看去,更是深不見底一般,不知為什麽,突然生出了一絲恐懼,瑟縮著打了個擺子,忙抱住城垛轉身,卻對上一雙冷煉似的眼睛。

宋微雨提著白燈籠,慘白的光,讓她顯得像是紙片人一般,“寧姑娘。”

我只在她面前現過一次真面目,那還是在梁宮的後山之時,我一想到那時候的情境,下意識便有些慌亂,我該叫她什麽?宋微雨,會不會讓她聯想起過去的屈辱?公主?她確實是夜白之妹,可有些事並不能當做完全沒有發生。陵夫人?不,趙陵已經死了。諸翻念頭轉換,我訥訥地喊了聲,“蘭夫人?”

宋微雨扯了扯嘴角,“寧姑娘知道趙陵是怎麽死的麽?”

我聽她這話似乎有意要說,因此並不多問,實際上,我甚至有些怕見到她,那是一種窺見別人傷口,卻無法做出任何改變,產生的一種混雜著愧疚,無能,畏懼,無措的覆雜感情。

“我原本以為那人是你。”

她指的是綠魚。

宋微雨接著道,“是她給趙陵下的毒,但我並沒有阻止,看著他一點點毒發身亡……”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她話語中似乎帶著點快意,仿佛出了惡氣一般。

“綠魚還想給我施加幻術。”

我見在不遠處守衛的紫寧,心想鎮國候到底是沒有傷害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又足智多謀,能逃回長寧,並非難事,“有紫寧姑娘在,想必現在已經沒事了。”

宋微雨緩緩轉身,卻直直對上我的雙眼,“不,那幻術只是讓我看清楚了內心的真正想法。”

她眼神一片漆黑,我不禁後退一步,撞倒城墻上,突然心底一陣寒意,如果剛剛她想推我下去……

宋微雨自嘲一笑,“韓太後該死,那些禁軍該死,鎮國侯該死,趙陵該死,”她眼神突然狠厲了起來,“還有你!”

這世間恐怕沒人比她更加心志堅定,宋微雨變了,很明顯地不一樣了,如果說她以前還是透明的琉璃,此刻卻像是吸抱了血的魔石,有種晦暗幽深的感覺,這令人不由自主地恐懼,“可我從未傷害過你,為什麽?”

“知道那些不堪過往的人,這世上只剩下你。”

“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宋微雨有些厭惡地轉過頭去,“我一見你,便覺惡心。”

我不甘束手待死,“如果讓秦王知道,你又該如何?”

宋微雨冷笑數聲,“你不會真以為我不知道吧,”她取出刻有宋乘風字樣的石頭,“若你真的是為他好,何不自己跳下去?”

她是知道的,這並不奇怪,不是嗎?她本來就是冰雪聰明的。

宋微雨步步緊逼,“我宋氏子孫從不會為了王權富貴而做出弒親的事來,這是祖訓,也是母親從小的教導,若是讓他知道真相……”

我見夜白突然從樓道入口出來,忙一把捂住她的嘴。

宋微雨也不向他見禮,只是警告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從另一邊城樓石階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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