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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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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佛寺禪房,窗戶半開,院子裏的情況一目了然。

除了離兒,紫寧,鐵青雲,其他人都不知道夜白還活著,棺槨兩側的兵將全都在鐵甲外面套上了白衣,臉色比腰間的佩劍還要清冷。

“我不信秦王會死,閃開!”來人身高九尺,高鼻深目,膚色偏黑,一身甲胄,很是英健威武,但眸中精光外露,顯得有些氣勢淩人。

鐵成鋒長得頗像他的爺爺鐵青雲,方臉闊耳獅鼻,冷峻不失清秀,很是俊美,性格卻和鐵青雲完全相反,大多時候是沈默令人畏懼的,他上前一步呵道,“趙陵,不得無禮!”

趙陵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你算什麽東西!敢攔我!”他說著便搶了守靈兵衛的**靈蛇般直刺對方咽喉。

鐵成鋒卻只是偏身一避,赤手去接,那**受不住兩人同時用力,刺啦豁然斷開,他旋身調轉,那槍頭頓時就對準了趙陵的眉心,只再往前一點點,就會刺破他的腦門。

“住手!”

鐵成鋒甩手只一扔,看似隨意的動作,但那槍頭卻直直沒入石磚之下,他微微低頭,頓時側立一邊。

趙陵失了面子,卻又不是鐵成鋒的對手,惡狠狠地甩了身後之人一個眼子,冷冷哼了一聲。

一年過去,但再一見到她,東梁發生的所有事情一瞬間浮現在腦海。

我意識到會有這麽一天,但此刻仍然覺得一陣心燒,仿佛被硫酸淹在罐子裏一般難受,我控制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唇手指,控制身上每一處毛孔,不讓自己顯露任何異常情緒。我不想讓夜白知道或是猜測到我其實知道一切的事情。

如果說綠魚妖媚,丹殊公主清靈,郝連牡丹艷麗,那麽宋微雨卻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美,像是鏡花水月,有種破碎虛空的感覺。她此時已經束起了已婚女人的發髻,一身素服,但即便這樣也讓這天地間的一切失去了顏色。她沒有哭,也不言語,只是徑自推開棺材,眼眸深凝,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死了。”她道。

離兒怯怯地喊了聲,“姑姑……”

宋微雨卻視若無物,徑自轉身要走。

“夫人,你去哪兒?”趙陵卻一把將她摟住,對上她的視線,不由嗤笑一聲道,“看來是真死了,他一死,倒是諸事不愁,可眼下北朝大軍壓境,隨州明明已經打勝了,那周清卻卻久久不帶兵前來,他想幹什麽!也跟東洲的賀樓蘭一樣趁亂自立嗎!”

“事實已經如此,不知趙將軍對眼下的情勢怎麽看?”

趙陵虛虛地對鐵青雲抱了個拳,“鐵老將軍問,那我就直說了。北朝已經收服了郝連真顯手下的四萬蠻兵,那蕭謀遠也是個厲害角色,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人,還摸不清楚。我剛收到安南黃無極的信,他很快就會北上派兵援助,眼下不如退守長寧……”

“不行!蠻兵侵擾邊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自前梁起就沒有放蠻兵入關的道理!”

那趙陵沒想到竟然被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一頓搶白,呵斥道,“大人說話,你一個小孩子搶什麽嘴!”

離兒氣得小臉通紅,脆生生駁斥,“世人常說南人只會動嘴皮子耍筆桿子,爹爹常對我說,這是偏見!我是男子漢,我的骨頭是硬的,仗還沒打怎麽就要退守長寧了!”

宋微雨轉身就對他是一個巴掌。

離兒一下磕碰到地上,嘴角出血,“姑姑……”

宋微雨淺淺一笑,隱含淡淡的譏諷,“秦王就是這麽教你跟姑父說話的?”

趙陵見狀再想罵倒顯得小氣了,對她笑道,“這小子不愧是秦王的種!說得也不錯,難道我還不如一個孩子有血性?只是打仗最講究軍心,眼下威武軍,龍武軍共兩萬人群龍無首,我手下的弟兄又都是幫莽漢,對秦王還是服氣的,其他人嘛……”他說著嘿的一聲,已是不言自明。

一個將士看不過去,冷笑一聲,“秦王雖然歿了,但要掌權還輪不到你!我們只聽小殿下的!”

鐵青雲將離兒扶了起來,叱責道,“上陣殺敵,不可做意氣之爭,殿下才七歲,能布陣,還是能殺人?”

離兒咬著嘴,看不見的眼睛似乎仍有不甘的意味。

趙陵將皮球又踢了回來,“那依鐵老將軍的意思是?”

“老夫半截身子已經入了土,腦子也不如年輕人靈光,不過還有的是力氣,只一把青龍刀拼死護住小殿下罷了!”鐵青雲說著一腳將佩刀從侍從手中踢出,正對上鐵成鋒扔出的槍頭,嗆啷一聲,竟將那鋒利的**一分為二!

眾人神色均是一凜,老將發威,氣概不減!

趙陵幹笑兩聲,“不知鐵侍衛怎麽看?”

鐵成鋒從剛才到現在一眼都沒有向他看過去,生硬地回道,“我只是一個侍衛,不幹涉軍中事務。”

靈堂之上的氣氛眼看就焦灼了起來。

趙陵咬牙剛想發作,卻被宋微雨攔住了,“你認得這是什麽?”

鐵成鋒面色一變,立刻跪下道,“見十方令,如見秦王!”

“拜見秦王!”

“拜見秦王!”

……

眾將依次跪下,即便是守在山門下的士兵也聽聲叫號。

宋微雨自然沒有下跪的道理,但趙陵卻也不跪,他面上露出一種嫉妒欣羨同時又有些得意的覆雜神色。

“現在已經沒有秦王,只有我,只有趙將軍。”

鐵成鋒見她將十方令遞給趙陵,終於發話道,“秦王上陣殺敵從來身先士卒,趙將軍想要威武軍龍武軍真心歸順,也要像秦王一樣!”

趙陵寶貝一般撫摸著十方令,突然變得神采煥發起來,“這是當然!我總歸要鐵侍衛你心服口服才是!”他高舉十方令,仿佛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公雞,“還不見過新的秦王!”

“拜見秦王!”

“拜見秦王!”

……

趙陵絲毫沒有察覺,只要秦王封號不變,那些將士喊的只是一個死人罷了!

“難道真讓那趙陵執掌帥印不成?”

夜白淡淡道,“龍威軍需要新的秦王。”

我不明白,“假死只是計策,你分明還活著呀!”

夜白忍耐著,由我將他肩骨上的腐毒挖出,“我起兵只為報仇,不是個好主子,現在平南王安南王已死,只剩下鎮國侯。天下大亂,不久會出新主,我總要為他們爭一份功名。”

我想到了蕭不服、蕭訣、蕭謀遠、嚴松、趙璉,甚至是黃無極以及眼前的趙陵,個個都野心勃勃,“你有這個能力,卻不想要,有些人能力不夠卻拼命鉆營。”

夜白笑道,“能力固然重要,但並不是最重要的,野心、手段、運氣、幾代人的經營這都是需要的,我恐怕……”

我知道他要說什麽,心中一酸,忙打斷他,“我一定會讓你長命百歲的!”

夜白握住我的手,淡然一笑,“我一出生便是宋王之子,後入梁都,天底下最好的,最壞的,我都見識過了,沒什麽想要的,除了……”

從前他的手永遠都是冰涼的,我能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不由高興起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我見夜白眼神中露出淡淡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忙改口道,“我在這裏,只要能吃一口飽飯就行,天底下沒人比我更閑了,我可以幫你留意。”

夜白神色恬淡,仿佛察覺不到疼痛一般。

我打心底生出敬意,趕忙上藥,重新包紮好。

“勞煩蘇姑娘替我取來明光鎧。”

“難不成你還要上戰場!這不行!現在正是養傷的關鍵時期,你好不容易才恢覆了一些!”

夜白的眸色深深,“趙陵神勇,但是氣盛沖動,智謀不足,鐵將軍的誘敵輕敵之計雖然有用,但並不周全,而且據說北朝已經研制出了火器。”

“是!他們是有火器,你們不也有嗎!”我不想隱瞞。

“所剩無多。”

我不禁擔心自責起來,“都是我不好……”可那時幫助蕭訣,我也是真心實意的,沒想又害了夜白麽?

“你很好。”

“我不好!”我明明在這裏,可有時常想起蕭無恙和蕭訣,在北朝時我又常想起夜白,這算什麽呢?

夜白握住我的雙肩,額頭抵住我的額頭,“你很好,我說的話你還不信麽?”

對自己的悶氣就這麽被壓了下去,我好想抱他,可一想起死去的梁恒帝,我便不能,而那壓制的情感在腹內變得發酸,繼而變得發苦,最後連心都跟著糾結了起來。

夜白繼續安慰道,“你不會讓我死,我也有了念想,不想死了。”

你的念想是什麽?我呆呆地望著他,此刻他的眼中有我,我的眼中也是他,如果時間能在這一刻靜止,該多好?

夜白的皮相那是不用多說的,這容易讓人造成誤會,以為他女氣,但穿上鎧甲,他便是名震天下的秦王,像龍一般挺拔矯健,像狐貍一樣狡猾,有著虎豹的威武,更有不輸豺狼的兇狠,但我的夜白,他還有一顆善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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