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只剩下我和蕭訣兩人。

“不要再與綠魚為難，我會告訴父王，蕭隨是我殺的。”

即便我早知道蕭訣與綠魚的羈絆，還是忍不住有些嫉妒，“你就這麽在乎她？”

蕭訣突然轉身，捏住我的臉打量道，“你知道嗎？我忘記了所有人，可唯獨記得綠魚。”他端詳著我的神色，突然笑道，“怎麽？你像是不高興。”

原來他對綠魚的感情有這麽深，我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這感覺就像是在邀月樓中被夜白諷刺趕走時的一模一樣，刺破了我所有偽裝，所有逞強，我的觸角立刻就縮了回來，假裝自己是沒有感情的機器，“怎麽會？只是你若是愛她，那麽不論君上如何反對，你最好將她娶回來，管好她，不要讓她再隨意害人了。”

“什麽意思？”

“綠魚的母親是鳴玉夫人，就是她殺了沙魯罕。我與綠魚在東梁安南府就有過節，因此君上讓我來引蛇出洞。”

蕭訣不解，“那你現在為什麽告訴我？”

我微微搖頭，“真是可憐可恨，我今天才知道，綠魚她是真的沒有心肝，反社會人格，這是病，根本治不好。她會自食惡果的，這已經是老天對她最大的懲罰了。”

“你去哪裏？”

我不想再看蕭訣一眼。

他沒有失憶前，同樣沒有追究綠魚下天殘，剁手指，殺蘇青臣的事。現在失憶了，更加不會追究。

存著善念的蕭訣已經徹底消失了。

“慢著！”蕭訣追了上來，但看到我之後也是一楞，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你怎麽哭了？”

我用面紗將臉遮住，索性一屁股坐下，嚎啕大哭起來。

蕭訣看著聚攏過來的婢女奴仆，有些氣悶，“別哭了！給我站起來！”

“呦呵！九弟這是鬧哪樣？”

我忙跑到三殿下的蕭谙道的身側，抽抽噎噎道，“他欺負我……”

蕭谙道本來就一副色瞇瞇的樣子，這會兒喝了很多酒，更是沒了平日的遮掩，“美人，你身上好香啊……”

蕭訣臉色鐵青，斥道，“胡鬧！”

我勉強應付著蕭谙道，“殿下，我們繼續喝酒啊。”

“好，好……”

宴會上酒至正酣，幾個武將七嘴八舌了起來。

“方才宮裏傳出消息，君上答應與東梁的鎮國侯聯手南下。”

“東梁現在真是越來越亂了，關中腹地被秦王宋停雲占了，安南那邊又出了個黃無極，長寧有趙陵、東洲有賀樓蘭，反叛的刺頭真是數也數不清。”

“真沒想到秦王就那麽些人竟然能與烈焰鐵騎對峙那麽久，現在東梁好多人都投奔他了。”

“哼，強弩之末，我這裏倒是有張秦王的畫像，一個病夫罷了！”

“我也聽說了，好像每日都要吐血，活不了多久了！”

那幾個醉漢正互相傳遞著一張絹帛，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搶了過來，夜白！是夜白！

“哪兒來的妞，敢搶將軍的東西！”

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去找他！

“寧夫人！”

“參見寧夫人！”

蕭訣單手攔住我，擔心道，“怎麽回事？”

“滾開！”我又是難過又是氣憤又是害怕，整個人都魔怔了，不顧一切地往外跑。

等到了瑤華宮，見到蕭無恙，才一下癱軟在地，良久說不出話，也無力站起。

是了，我必須想個完全之策將蕭無恙帶走，而且騰京距離梁都萬裏之遙，這一路上千難萬難，我一定要提前準備好物資。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裝病。

蕭不服和他的一幫子孫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大男子主義瞧不起女人的。他給了我禦使的權利，竟然也沒有多派幾個人跟著，這比在梁宮中整日提心吊膽，實在是輕松太多，也正因為如此，竟然還真給我想出一個脫身的辦法來了。

說幹就幹。

我換上了侍人的衣服，又找來食盒將蕭無恙放了進去，用皮囊做的小奶嘴給他叼著，他只要有奶喝，就不怎麽哭鬧。

要出去，就一定要乘亂。

我在各處潑灑了酒，快五月份了，天氣越發幹燥，只點了臥室的被褥，那火就竄延開來。我拎著蕭無恙，憑借禦使金牌，一路暢通無阻。

出了宮立刻脫了外袍，裏面是尋常婦人的衣衫，又有神機老人給的三張人/皮面具，我喬裝打扮了一番，搖身一變，變成了個抱著孫子的老婆婆。

我用珠寶換了錢，又買來馬車，準備好幹糧，藥草，武器，立即出城。

一路馬不停蹄，天黑前趕到了靈山，遠遠地只見皇宮內一陣黑煙，蕭不服恐怕沒有想到我的膽子有這麽大吧。

又走了好久，突然林間傳來幾聲犬吠狼嚎。

我嚇得心驚膽戰，蕭無恙倒是一點都不怕，嘎嘎地笑著，像是也要學著叫一般，“真是個小崽子。”

上次在林子裏遇到老虎的事讓我至今心有餘悸，不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馬兒像是感受到什麽似的，撅蹄狂奔，後面的犬吠聲越來越近。

突然那馬兒停住了，竟嚇得口吐白沫，跪倒在地。

只見林子裏十一雙幽綠的眼睛慢慢逼近。

我忙點燃了火把，抱著蕭無恙爬到車廂上，等到一看清，不禁心中一喜，“雪神！！！初一！大四！”

狼犬原本還警惕地嚎叫，聽到聲音，跑過來親熱地嗅著氣味，哼哼唧唧搖著尾巴。

我被它們簇擁著來到一座屋子前，這才發現這裏竟然是蕭訣帶我來的竹屋！

“噢！我知道了，是神機老人一直在照顧你們是不是？！嘖看來夥食不錯，個個長得人高馬大的。”

雪神嗅了嗅蕭無恙，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腦袋。

我從竹屋裏搜刮了一番，畢竟神機老人制作的東西，那可都是些好玩意兒，等搬到馬車上，這才從鍋裏撈出燒好的骨頭，引誘初一大四他們，有這幾個家夥保駕護航，這一路，哪裏會出什麽事？

這邊才安撫好受驚嚇的馬兒，剛準備繼續動身，卻聽林中傳來綠魚的聲音，“寧姑娘，這是準備上哪兒呀？”

我遇到老虎都沒有現在這麽害怕。

綠魚在月夜下仿佛林間山魅，冷膚，細腰，唇紅，齒白，美艷得不似人間之物。

“寧姑娘上次可是讓人打了三十個巴掌呢？這帳可怎麽算？”她嘖嘖幾聲，“這孩子可真漂亮，聽蕭訣說，他叫蕭無恙對吧？”

“你想做什麽？”我勒緊韁繩，手心裏都是冷汗。

綠魚眼中寒光流轉，臉上卻笑道，“難道你忘了我說的話？我要你也體會我的痛苦。”

“他是蕭訣的孩子！你不怕他知道嗎？”

綠魚哼哼地笑了兩聲，“哎呀，這不是君上的孩子嗎？按照輩分，他可是蕭訣的十弟呀！”

“你！！！”我不打算跟她廢話，抽起鞭子，快步打馬向她撞去。

綠魚手臂上竟然藏了兩根細長的短劍，她微微側身，手腕輕輕一劃，竟將那馬兒的頭顱砍了下來！

我忙跳落地上，站立不穩，但不能傷到孩子，只得抱著他，硬生生磕在地上。

初一已經長得大了，但性子最急躁，見狀嗚嗚發狠地往綠魚咬去。

“哼！就憑這幾個畜生也攔得住我？！！”

攔不住的，我忙將蕭無恙給大四叼住，“快跑！快跑！”

大四得了命令領著初二初三分三個方向竄入林中。

“哪裏跑！”綠魚一腳將初一踹死當場，待要來追，雪神和大一、大二、大三一齊撲了上去，分別去咬綠魚的手腳。

我則乘機射出袖箭，但綠魚功夫太好了，靈巧地躲開！

雪神湊準了時機撲了過去，竟然一爪子撕碎了綠魚的臉！！！

“啊！！！”綠魚尖叫一聲，雙劍同出，將雪神頭和脖子分別砍成了兩半。

我被綠魚那森冷的笑容嚇得魂不守舍，忙呵斥道，“大一大二大三！快走！你們弄不過她！快走！”我趁機拿出神機老人制作的火彈珠向綠魚扔了過去。

只聽嘭、嘭、嘭三聲巨大的響動，泥土翻飛，樹動影搖，綠魚卻沒有大礙！她哈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如鬼魅一般，四面八方不停地回蕩。

再一回神，綠魚那半張損毀的臉就逼近了過來，幾乎與我臉貼在一處，“寧姑娘，你真是好樣的，這世上可沒有誰能把我搞成這副樣子！”

都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我已無路可逃，抽出匕首就向她刺去！“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把你帶下去！”

綠魚向後仰倒避過，旋身在三步外站定，警惕道，“你還有什麽招數，不如全使出來？”

實際上我身上的機關，就只有這麽多了。但我不能認輸，我必須往後拖延時間，只要神機老人回來，我就有救了，我強撐著笑道，“我早知道你不會放過我，所以在衣服上下了無色散，這種毒藥無色無味，從口鼻進入會慢慢腐蝕血液內臟骨頭，等到進入骨髓，那麽就藥石無靈，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我在地府裏不過等你七天。”

“無色散？我怎麽沒有聽過？”

我嗤笑一聲，“綠魚呀綠魚，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顧寧了，難道還一直讓你隨意揉搓嗎！”

綠魚最是多疑，不敢冒險，當即在車廂和我身上搜了起來，“那你怎麽沒事？！”

“我在長寧時曾在醫女沈南星下做學徒，吃過龍骨，百毒不侵，你想要解藥嗎？放我走，我就給你寫解毒方子！”

綠魚冷笑道，“你做夢！”她說著又要拿劍來劃我的臉。

“你現在折騰我，到時候我就在方子中多放些作料，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上次你被我的袖箭射中，蝕骨草的滋味不好受吧？”

綠魚冷笑連連，“你別得意，我多的事法子折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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